凌青在朋友圈里晒她的水底照片,五彩缤纷的小鱼和珊瑚,婉丝评论道“下次一定带上我”,她回复一个带泪的笑脸,随后开小窗质问:听说你春节要跟杨浩出门?
“下下周去面签。”
“果然是,”凌青叹道,“一个个的全要结婚。”
“我们只是旅游而已。”
“我希望你们俩好,你能从失恋的坏情绪里面走出来,”婉丝看着凌青的信息,想象着她一边把脚跷上办公桌,边上还摆着一杯外卖送来的咖啡,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但是没想到你们进展这么快,我要失去你了。”
现在是午饭时间,凌青有秘书帮忙订餐,婉丝没有这份待遇,她也喜欢用中午的时间出去走走。李芸走了,午饭伙伴突然少掉一个。跟谁一起吃午饭其实是件挺微妙的事,几乎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午饭伙伴。这天她带着部门的两个同事,在一家小馆子点菜,昨夜下过雪,街上撒过盐,融化的冰水混合着尘土,路面湿滑泥泞,只剩下人行道的树底下还有小撮的白雪。
正吃着饭,凌青发了一张餐厅的照片,清酒、刺身,还有窗外的雪景,说:留不住,祝安好。婉丝说,也不至于吧,凌青回道:不是说你,我的助理离职了,去上海找男朋友结婚,苦劝不听,真没办法。
婉丝见过凌青的助理,精明漂亮的姑娘,跟了她也有三年,婉丝没问过人家的薪水,怕自己心理不平衡,毕竟凌青也邀请过自己,婉丝不肯去,是因为不想失去这个好朋友。在人际关系上,她实在不够灵活,一想到朋友要变成给自己发薪水的上司,就觉得又尴尬又别扭,更何况,凌青是那种会支使助理帮自己处理私事的女老板,一副温柔甜蜜的资本家嘴脸。
“你整天让人家帮你喂猫,谁都会想离职吧。”婉丝说。在她看来,这种事完全不合情理,公司的员工,又不是一个人的家奴。凌青每次出去潜水,就把她的短毛猫哈雷托付给助理,让人家每天上门喂食铲屎。
“我教她那么多,她应该感谢我。”凌青说,“唉,你已经跟着美国人混傻了。”
凌青这边要招新人,婉丝想着李芸,就推荐了她。饭后回到办公室,见李芸不在——她下周才正式离开,这几天已经见不到人了。婉丝本来想给她打个电话,想到那天她的冷淡态度,不如写个邮件,简单说有个工作机会,自己可以帮忙推荐。到底用不用她,还是凌青说了算。
李芸几乎立刻回了电话,语气亲密如常,婉丝只说是公司的前同事,后来出去创业,做得不错,想招个助理,具体的薪水待遇,她也不清楚。她这边淡淡的,拿出公事口吻,李芸一个劲儿地说过几天要请vincy姐吃饭。
晚上,凌青打电话过来,她已经看过了李芸的简历,又向婉丝打听这个女孩。婉丝既然推荐了,也就说些好话,哈雷在那边喵喵叫着。
“她喜欢猫吗?”说到最后,凌青基本满意,打算约面试,想起这事,就多问一句。
婉丝记起,李芸在闲聊的时候说过,她讨厌一切带毛的动物,沾上就会打喷嚏,就实话实说:“她不喜欢猫。下次你出门,寄养到我家好了,不要让人家替你跑腿,太不专业了。”
凌青笑道:“哈雷不喜欢陌生的地方。”她是把猫当成儿子在养。最近她发哈雷的照片也少了,因为跟李子墨相处不错,这段关系出人意料地长久,不然,寂寞下来,她就喜欢给猫咪拍照片。
过两天,凌青告诉婉丝,她打算录用李芸,觉得这女孩聪明,长得也好,出去带着有面子。“本人比证件照好看多了。”凌青说,“她那个学生打扮可真土,家里挺穷的,是吧?”
这个话,婉丝不爱听。凌青心细起来,其实很会照顾人,有时候说话就不肯过脑子。她说:“不知道,不太熟。”
凌青没注意到婉丝的不快,还说:“我觉得你跟她也不太熟,她跟我说,她最喜欢猫了。”
“那就合作愉快吧。”婉丝放下电话,回到杨浩旁边。两个人在客厅里看电影,杨浩按下了暂停键等她,正好停在一个人拔枪的画面上。婉丝说:“这个电影真不好看。”
“那就换一个吧。”
婉丝有个毛病,无论看书看电影,只要开了头,喜不喜欢都得看完,不然就觉得有桩事没做完;而杨浩呢,如果没有兴趣,随时可以中止。他觉得婉丝身上有种可爱的扭巴劲儿,婉丝则羡慕他的轻松随意,说好听的情话,像打开水龙头那么容易。
最后,他们还是把这部烂片看完了,当然电影并不是重点,只是情人约会的背景音。他一边吻着她,一边说,我要换块新地毯,这块旧的太硬了。之前他还嫌弃沙发不够宽大,容不下两个人,好像在婉丝之前,从来没有女人来过似的。
婉丝开玩笑似的问他:“你过去的女朋友不嫌地毯硬吗?”
他说:“我过去的女朋友都不在北京。”
“有没有哪个长得比我好看?”
“有。”
“那你喜欢我什么?”
杨浩停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裸露的肩膀,说:“你喜欢我什么呢?”
婉丝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底存着许多现实的念头,琐碎的、冰冷的、坚硬的、计算的、与爱情的纯粹定义毫不搭边的。她总不能说,我三十多岁,失恋了,想结婚,而你正好出现。
她预料中的生活并不是这样。十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外企,五百强,在同学眼里都算非常好的oerr,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会有,一切都能实现。升职了,加薪了,按部就班到如今,也只是过上一种平凡的生活,而凌青谈笑间提到的那些数字、那些可能性、那些事业和人生的双重自由,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恰恰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仿佛很近,其实很远。迷茫中,她想抓住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剩下的青春已经不多了。
“因为你长得帅。”
“这倒是真的。”杨浩笑了,他们不小心压到游戏机的手柄,影碟又开始播放,可是谁也不想停下来。婉丝觉得眼前忽明忽暗,耳边一片低沉的噪声,男人女人正在谈笑风生,此刻他们还是情侣,过一会儿就要刀枪相见。杨浩的头发多而密,又厚又硬,像狮子的鬃毛。他被这个比喻逗笑了。“我的头发像我妈妈,”他说,停顿片刻,“她知道你,想见你。”
杨浩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婉丝也没有多问——只要问起人家的家庭,也就不得不谈谈自己,她尽量避免这种谈话。现在倒没关系了,反正他已经了解。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把沙发上的靠垫拿过来放在背后,或者抱在怀里,形成一个倾心交谈的气氛。杨浩说起他小时候的经历,父母辞去公职,创业初期是很苦的。他说,之所以会记得短裤口袋里的几块钱,是因为那时候零花钱太少,一次意外之财,便记忆鲜明。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有能力送儿子出国念书,杨妈妈一直身体不好,所以他还是回国工作。
“你很听你父母的话。”
“当然不是。”杨浩说,“我一向是自己做决定,他们已经不管我了。”他看看婉丝,“所以你不用太紧张,只要我喜欢你,我妈就会喜欢。”
婉丝拿到签证,订机票的时候,一边查看特价,一边发微信跟凌青抱怨,说上次临时退票,损失好多钱。凌青说,我还遗憾着没能跟你一起去,你满心就光想着钱。
我当然不如你潇洒,婉丝心想,没有说出来,把手机放在一边。她这几天格外忙碌,要提前休年假走人,手头的事情必须处理清楚。顶头上司梅丽刚刚从上海回来,婉丝跟她提了休假的事,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让婉丝帮她收集年报的数据,婉丝照例交代给部门的员工和实习生。在这种大公司里,中层其实过得挺舒服,日常主要就是传达指令、汇总信息,需要她决策的事情很少,直接动手的任务也不多,前一段时间忙着裁员,算是婉丝入职以来最忙的日子了。
下午,她去茶水间给自己做咖啡,发现原来的全自动咖啡机换成了新近流行的胶囊咖啡机,造型像一只低头沉思的企鹅,怪可爱的。正好阿姨进来打扫,婉丝问她,机器怎么换了,阿姨说原来的坏了,修理太贵,李姐说不如换成这个。李姐是他们这里的行政主管。婉丝试着做一杯,味道还不错。她拍了一张茶水间的照片,发朋友圈,说:“公司的新福利,好喝。”李姐在下面给她点赞。
半个下午就闲散着过去了。四点多,她收到部门员工的邮件,自己又润色修改一下,转发给上司,对方回复的邮件里除了“谢谢”二字,还请她明早九点到自己办公室来。
婉丝并没多想。晚上她和杨浩又去了那家烧烤店,因为上次吃完,店家送了代金券,这次要把它花掉。吃完饭,他们又逛街,婉丝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打算旅游的时候穿。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梅丽,梅丽同往常一样浓妆艳抹,嘴巴涂得鲜红,衬着苍白皮肤和浅金头发,有种凛凛的寒意。她开始讲英文,这一点很不寻常,平常她都跟婉丝讲中文,虽然不太流利,总归是表示亲近的意思。婉丝起初没明白过来,等梅丽说到结构调整的时候,才骤然醒悟:自己被裁掉了。
后面的话,她都没听进去,不用听也知道,这些话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她频频点头。最后,梅丽问她,是否还有什么问题,婉丝说当然没有,补偿方案是有标准的,所有人都一样。梅丽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同情。
“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她说。婉丝知道,梅丽只是在完成工作,适当地表示安慰和惋惜,也是工作手段的一种,她跟梅丽并无太深的私交。眼下,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在这里十年,补偿金不少,很快,她就把该签的字都签完了。
婉丝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狭小的隔间里满是自己的东西,有凌青出国带回来的小物件,很多冰箱贴。婉丝喜欢冰箱贴,她想着,将来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凌青送她的这些各地的冰箱贴都贴上去,像美剧里面的那种大冰箱,看着既热闹又温馨。
手提包放在脚边,拾起来,把私人物品往里面一样样地装,很快就意识到这只包完全不够用。手边找不到合适的纸箱,她找到打扫卫生的阿姨,问有没有纸箱,人家给她找来一只公司采购咖啡胶囊的包装纸箱,有个实习生还问:“vincy姐,您要装什么?我帮忙吧。”
她谢绝了。拿来比画一下,又觉得箱子大得扎眼,抱着出去,标准的失业造型,太落魄了。她把手提包里的杂物又倒出来,只装上手机和钱包,穿起外衣,走出办公室。工作时间出去逛街,在她,还是头一回。
这栋写字楼在国贸中心区,方方正正的,婉丝走出旋转门,外头阳光正好,新闻里说今年又是暖冬,只下过一场小雪,早就化没了。她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这条路走过无数回了,有一处新的写字楼在建,蒙着色彩鲜艳的围挡,上面印着大幅广告,充满着热情、诱惑和煽动,一切蒸蒸日上。
她随人群一起等红灯,在心里默默读秒,倒计时,跳到绿灯,然后重新开始,几乎像个隐喻。她迷信起来,觉得自己遇上杨浩,是不是把所有运气都耗光了?事业因此归零。她掏出手机,查今天的星座运势,种种说法似是而非,而她从来是不信这些,甚至嗤之以鼻的,觉得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微末生命,妄自与天上的星宿相联系,简直自高自大,因为这个去跟同宿舍的女生争论,人家差点跟她翻脸。
而现在,她迫切地想把自己同某种不可知的事物联系起来,以解释当下的困境。她走过一排外贸店,装修明净,卖着假货,这些做生意的人倒不必担心失业问题。她停下来,看着一条灰粉的真丝长裙,精致好看,价格虚高,她有把握砍掉一半的价钱。这条裙子她每次路过都看一看,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买下来,今年年会的时候穿。这笔钱也省了。
她走进秀水街的大楼,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漫无目的,有路就走,有交叉就转弯,过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始终在同一个区域打转。最后,她看见一只样子不错的行李箱,大小正好,装得下办公室的私人物品。本来她也要买一只出门用的新箱子,现有的那个边角都磨花了,拉链也不好用。在摊主的注视下,她一遍遍地试拉链,拉过来,拉回去,确认是优质的东西,才开始砍价。
最终,她拖着箱子回到办公室,利落地收拾东西,直到桌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显示器和键盘。箱子立在一旁,打开电脑,她写了一封措辞简洁的告别信,群发给所有同事,所有剩下来的、劫后余生的同事,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不失专业风度。很快,大家的回复纷至沓来,来不及一封封地点开来读,因为她开始哭了。
中午,几个要好的同事合请vincy姐,每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红眼圈,大家集中火力抨击公司的做法,认为不可理喻,气氛一度非常热烈。婉丝没有跟着骂,她吃得很多,感觉很久没有这样的胃口了。吃完饭,又去一家咖啡馆的楼上坐着,在这儿,他们遇见了梅丽,她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三明治,一边拿手机打电话,只用手势同他们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