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回去看看,春节就不来了,咱们出去玩,怎么样?”
婉丝想想,他说的倒也有理。对她来说,家就像个黑洞,深险无边却引力巨大,粉身碎骨也逃不出去。她不想见父母,却又被杨浩的一句话说动,“春节咱们出去玩”。她忘了她是长了脚的、自由的,根本不必勉强。有时候,人就是转不过自己那道弯。
他们搭上一辆黑车,到村口继续往里开,这两年修了道路,不像从前泥泞。这时候不年不节,村里的人很少,年轻人都不在家里,显得冷冷清清。婉丝家门前有一棵枯死了的歪脖树,早该砍掉。两个人绕过一堆沙土、脚手架、水桶,走到院门前,婉丝的爸爸刚解完手,从挨着院门的茅房里走出来,一只手还在整理衣角——他没有喝酒,神志清醒的时候,是很整洁的一个人。
“爸。”婉丝叫道。家里的老狗看见她,兴奋地汪汪起来。
黄德炳见她,就高声叫老婆出来。婉丝的妈妈李文华从厨房里走出来,手还湿着,说:“你怎么回来了,不上班啦?”
“我出差,顺路过来看看。”她随口就撒了个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介绍杨浩的时候,她说是同事。
德炳看看杨浩,热情起来:“进屋坐,进屋坐。”文华让婉丝帮她去洗菜,她再去买点肉。婉丝说不用了,下午她就要走,明天还有事。
“有什么事?”
“公事。”
“他是谁啊?”
“是个同事。”
“那个吴晓呢?”
“分手了。”
文华抓起一把洗好的青菜,湿漉漉的,放在案板上,婉丝拿起洗过菜的水盆就往院中倒去。今天冷得可以,厨房没有取暖,文华的手指都是通红的,缺损的半根手指在握东西的时候,特别显眼。婉丝说:“我上次买的塑胶手套怎么不戴上?”
“戴那个就不会干活了。”
婉丝说:“二叔家盖房,怎么东西都堆到咱们家门口?”
“故意的呗,要显摆,”文华说,“你爸说,明年他也盖房。”
婉丝没有搭话,近两年,村里不少人家盖新房,两三层小楼都不稀罕,二叔家跟自己家有宿怨,因为当年为了奶奶的养老问题,妈跟二婶对着骂过,两家多年不来往。
“我爸还去赌吗?”
“不赌了,”文华说,脸上高兴了些,“他给人看店。”
“那怎么白天还在家里?”
“下午去,下午才有人。”
婉丝觉得不对劲,追问:“他看的什么店?”
“麻将、扑克,都有。”
婉丝长出一口气,行吧,这也算是进步,至少他不下场了。
“你上次回来说他,他真的改了,”文华说,“连酒也喝得少了。”她弯腰去柜子里拿个盘子,又说:“你这鞋怎么这么旧?”
婉丝答:“穿着舒服。”
“你从北京回来,应该穿好一点,又交了男朋友,他给你买东西吗?”
“您说,怎么才算穿得好?”婉丝没有否认“男朋友”的说法,但是真心不想回答文华的问题。
“你不会穿个高跟鞋,烫个头发的?”
婉丝不想跟她多说,正好杨浩来了,在厨房门口探探头,说:“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文华对婉丝说:“你也出去吧,在这里碍我的事。”婉丝走了出来,杨浩说:“你没说我是你男朋友吧?”
“我没说,不过我妈猜出来了。”婉丝想,难不成他现在就后悔了?
“我空着手,没带礼物,太不像话了。”
“没关系。”婉丝笑了,“咱们吃顿饭就走。”
中午,德炳喝白酒,婉丝刚要说他,他扬扬手,说:“我不多喝,杨浩也来点儿。”他给杨浩倒了一杯,文华炒几个菜,都摆上桌,转身又进了厨房。
杨浩还问,阿姨怎么不过来吃,德炳挥挥手,说:“别管她。你是客,你先吃,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整顿饭,文华都没出现,婉丝去叫了两次,她不肯来。德炳喝得确实很克制,当着外人,他的礼貌也很好,杨浩懂得如何应酬陌生人,两个人居然聊得不错,婉丝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来。
饭后,德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问杨浩要不要,杨浩连忙掏出自己的,让给德炳一根,又凑过去帮他点着了,自己也陪着抽。
“你这个烟好抽。”德炳说。
“我下次来给您带两条。”杨浩说,婉丝站起来,帮着文华洗碗去了,她刚刚在厨房吃了饭。
婉丝拿出差当借口,两个人下午就离开了。在火车上,杨浩抱怨婉丝,怎么老把他一个人丢下来,不知道聊什么,很尴尬。
“真的?你跟我爸不是话挺多?”
“因为一沉默就尴尬,只好不停地说。”杨浩说,婉丝表示理解。刚才在车站的商店里,他们买了一些吃的,火车上吃零食,总是特别美味。婉丝剥掉一个小蛋糕的纸托,一口咬掉大半个,好像这几天都没吃过饱饭似的——还真是,婉细闹出这种事,她根本食之无味。
“你爸跟我说,他明年要盖新房,工人都找好了。”
婉丝慢慢地嚼着,好容易咽下去,“他还说什么?”
“没有啊,就是闲聊。”
黄德炳跟吴晓提过,算是嫁女儿的条件之一,是婚后要出钱给他盖新房,吴晓不肯,几乎谈僵了,从那时起,他和婉丝就有了裂痕。
经济上的事,婉丝从来没跟杨浩提过,当然他也不会问。她薪水不算差,但是跟杨浩比不了,父母都觉得她在北京有大出息,挣大钱,最初几年,婉丝对他们的确是毫无保留的,现在年纪渐长,她慢慢地也多了心眼,知道不能无限制地给钱。好在爸爸不赌钱了,要盖房,这个钱她不能不出,不过,这次她打算等着他们开口,用多少给多少,不能一股脑儿地把积蓄都拿出来。万一要结婚呢?手边得有点钱。她心里头计算着,一边把蛋糕吃完,杨浩忽然提问:“婉丝,你想去美国吗?”
她心跳起来,想了好一会儿,说:“怎么也要等婉细毕业,有了工作,我现在跟你走了,不放心她。”
“我是说,去玩玩,旅游,不是工作长住。春节本来计划陪我爸妈去美国旅游,正好,你也来。”
婉丝的脸红了,丢死人了。她借着收拾垃圾给自己遮掩,把空的食品包装塞进一只塑料袋,系好口,才说:“我没签证。”
“办签证很简单。”杨浩说,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咱们先去玩玩,你要是喜欢,将来去那边工作长住,也是可以的。你放心,我绝不敢不让你上桌吃饭。”
婉丝被逗笑了,又有点想哭,只能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他回答,“没关系,婉细肯定能考个好学校,有个好工作,不用担心她。”窗外的夜晚飞掠而过,她想,等婉细大学毕业,她就三十六岁了,不知道那时候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她靠在杨浩肩上,蒙蒙眬眬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