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停止了,车开出去很远,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杨浩说:“小严跟我,怎么说呢,我们俩差点在一起。”
“这没必要跟我说吧。”
“我不跟你直说,凌青跟你胡说八道两句,我蒙了冤都不知道。”
“哈,你背后说老板的坏话,我要告诉她。”
“小严知道你,”他说,“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我把你织的杯垫放在办公桌上,他们都说好看。”
婉丝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刚才在影院里,他跟小严在微信里说了什么,因为这种问题实在破坏气氛。他们去了杨浩的家,他租了一处高层公寓,从卧室的窗户向外望,看得见国贸的粼粼灯火。
晚上,杨浩睡着了,手机就在他那边的床头柜上,充着电,婉丝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肩。室内很温暖,杨浩的胳膊在被子外头,起初他是抱着她的,后来就松开手,找到舒服的姿势去睡。婉丝穿着一件新买的吊带绉丝睡裙,轻盈得像水,又像一层月光,而她的身体则是沉重而凝滞的,像水底的礁石、月下的暗影,影子下了床,在房间里移动,脚踩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密码,这实在是猥琐的,但是她就是知道,无意中看见他输入密码解锁,无意中记了下来,过目不忘又不是她的错,眼下正好有用。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柔滑的衣料包裹着她,像一阵阵带着爱意的抚摸,温存而甜美,仿佛此时此刻,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输入密码,打开杨浩的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一小块白,手指顺畅地滑动着。小严问:她是不是黄婉丝?杨浩答:是,我女朋友。小严又说:长得挺好看,她比你大吧?杨浩发了个笑脸,没说话。小严追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杨浩告诉她是在海南,对方就发了一串语音过来。婉丝盯着那些红点,猜测里边说了什么,同时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杨浩的呼吸很均匀,她把手机轻轻地放回去,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角度,看着屏幕重新锁定,他一动不动的,还在睡梦中。婉丝有些失落,因为她什么也没发现,同时也怀着一丝庆幸和悲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在深夜里,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假如她撒个娇说,杨浩,我要查你手机,或许他也会同意,但是她做不到,说不出口,她清楚地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可笑,又有点可怜。她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微凉的肩膀上,杨浩翻过身来,热乎乎的膝盖碰到她蜷缩的小腿。她合上眼睛等着睡着,那些小红点还在眼皮里跳着闪耀,而她只想快点入睡,也许明早醒来,就把这件事都忘掉了。
早晨,拉开窗帘,阳光灿烂异常,婉丝被杨浩摇醒,过了几秒钟,她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他张罗着去做早饭,厨房里传来煮蛋器的铃声,咖啡机在工作,微波炉在响。作为一个单身汉,杨浩能把自己照顾得挺好,他自己打扫屋子,经常做饭,卖相都还不错,他说自己将来结婚,一定不会在家务上拖累老婆,不会让她从自由自在的单身状态变成一下子要照顾两个人。有时候,婉丝忍不住要想,这个家伙究竟经历过多少女人,才能学得这么乖。
吃过早饭后,他们决定找一部好看的电影来洗洗眼睛,在他的蓝光影碟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出一部热闹的动作片,不需要太多脑子和注意力,作为谈恋爱的背景音再好不过。沙发深而软,音箱挂在她身后的墙上,杨浩说,小严昨天给我发微信,说你长得漂亮。
“那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电影开始了,他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一辆汽车从悬崖上跌落,爆炸的猛烈火光充满整个画面。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从昨天晚上开始。”杨浩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
“我什么也没说,是你主动说小严是你前女友的。”
“我们没在一起。”杨浩说,“我看你不高兴,怕你乱想,我才说的。”
“我哪有不高兴。”
杨浩凑近她:“婉丝,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昨天晚上你一直冷淡,平常不是这样的。”
婉丝只是说:“别装作很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杨浩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气变得那么不耐烦,好像说自己了解她是多大的冒犯似的,“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吗?”
婉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个意料之外但极有可能的事实:杨浩和吴晓虽然看起来很不相同,其实他们是一类人。对身边人,他们只满足于表面的和谐、轻而易举的快乐。自以为对女人尽在掌握,才能够轻易地说出“我当然了解你”这样的话。
婉丝想:这可是大错特错。不过,想着昨晚那件亏心事,她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哄着他说:“行啦,我都放下了,你还抱着她不放。”
这件事略过不提了,虽然两个人心中各有芥蒂,但是剩下的时间总归是愉快的。到了晚间,婉丝要回去,杨浩送她。在车上,他提出让她搬过来住的建议,婉丝没答应,给出的理由是租房合同还没到期,杨浩就没有多说,带着一点落寞的神情看着她解开安全带,再一次地说:“婉丝,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直说,别让我猜,行吗?”
她说“行”,然后就下了车。杨浩不知道她其实做贼心虚,还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她。昨天在电影院里,他跟小严发微信的时候,被她看见了,他后悔不该做贼似的关掉,让她看见也没什么,越藏着,越说不清。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揣度别人的心思,尤其是女人,她们擅长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任由情绪滋长,模糊了事物的本质,婉丝也不例外,只能等她自己恢复过来。也许她明天就会好,变回那个温柔可爱、善解人意的黄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