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浔商巨象 解氏语花 第2页,共2页

刘镛笑着不说话,径自往门外走去,墨莲赶紧跟上。

刘镛带着墨莲出了刘府的大门,沿毓秀河往东,向皇御河方向走去。

河边风大,虽然是午后,但走到树荫处,墨莲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刘镛见墨莲穿得单薄,打趣道:“老话说得好,若要俏,冻得呱呱叫。”

墨莲正要恼,只见刘镛脱下自己的大氅,给墨莲披上。墨莲裹着刘镛的大氅,感觉到大氅还留着刘镛的余温,不禁有些脸红。

刘镛见墨莲脸红,奇道:“脸怎么红了?也是冻得?”

墨莲的脸更红了,恼道:“这冰天雪地的,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快到了!”刘镛指着前面的房子,“你看那边!”

墨莲顺着刘镛指引的方向望去,看到皇御河畔的一排瓦房。

墨莲惊喜道:“这些房子,是您买了做育婴堂的嘛?”

刘镛笑道:“这是董家的祖屋,他们家不肯卖,我就全都租下来,如今正在修整,不日即可接收孩子。”

墨莲兴奋地拉着刘镛道:“走,快带我去看看。”

那一排房子都邻着皇御河,生活十分便利,刘镛仿照上海育婴堂的样子,修饰成婴儿室、幼儿室以及饭堂和活动室,不过他把音乐室改成了私塾教室,也算入乡随俗了。

刘镛一一介绍道:“婴儿室八个孩子一间,每间配二个保姆,幼儿室六人一间,每间配一个保姆,另外雇些厨子和洗衣洒扫的老妈子,最重要的是得请一个给孩子们开蒙的先生,养在咱们这里的孩子,长大后可不能是睁眼瞎。”

墨莲感动道:“您考虑得太周全了。我代孩子们谢谢您。”

墨莲郑重其事地对刘镛行了个福礼。

刘镛拉起墨莲,笑道:“免了免了!”

墨莲问道:“上海的育婴堂是如何替孩子们找养父母的?”

刘镛道:“他们用押金的法子来制约领养孩子的人家,让领养孩子的人交一笔押金,等孩子满十岁退还。可我觉得还是不妥,咱们这里领养男孩多为家中没有男孩,因此领来当儿子传宗接代,这种状况下,用上海育婴堂的法子尚可行,确实能杜绝人贩子。可女孩子怎么办?在大多数人眼里,生个丫头就是赔钱货,生下来就溺死的不在少数,还指望他们领个女孩回去好好养起来?我担心她们长大了不是做了童养媳就是被卖给人贩子或堂子里,那岂不是害了她们?”

“正是!”墨莲忿忿道,“女孩子咱们就养着,好好教她们,等她们成人后,让她们自己选婆家!”

刘镛点头笑道:“就依你的!不过若有咱们知根知底的富裕仁厚人家真心喜欢女孩儿的,倒可以另做考虑。”

“嗯!”墨莲兴奋地直点头。

一阵寒风过来,刘镛连打几个喷嚏,他打趣道:“我们回家吧!把我冻坏了,咱可没人伺候!”

墨莲与祖和回辑里村后,刘镛闲时就往皇御河跑,他巴望着房子快快修饰完毕,也好早点完成墨莲的心愿。

同治五年(1866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镇上米价暴涨,丝业公会募集的银子已经不够每日施粥,每当施粥之时,常常发生骚乱。

镇上的粮铺仅仅三家,有两家是亲家,他们见粮价日日上涨,便合起伙来囤积不卖。如此一来,粮价就更高了,别说施粥,镇上平民百姓都快喝不上粥了吗,眼看就要过年,镇上却并无往年过年的气氛,也不敢腌鱼腌肉了,晒出来怕难民抢了去。

顾福昌年岁已高,他禁不住寒意,已经卧床多日。

虽然顾府中暖意融融,可顾福昌的房间却无法升炭火,此刻的他虚弱不堪,一点炭火就能熏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盖着厚厚的丝绵被,被窝里还塞了几个汤婆子,可他仍觉得冷。

晚饭后,寿松照例来父亲房中探望,寿松媳妇手捧亲自熬制的燕窝粥跟随在后。

顾福昌勉强喝了几口燕窝粥,对寿松媳妇说道:“以后别再熬了,我吃不下,莫要糟蹋了。”

寿松媳妇道:“阿爹,您能吃一口,就不算糟蹋,就算糟蹋,咱家又不是糟蹋不起!”

顾福昌虚弱地挥挥手,让寿松媳妇先出去,他有话要跟寿松单独说。

寿松侧坐在床头,让父亲靠在他身上。

顾福昌道:“寿松啊,我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寿松宽慰道:“您这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如此,不都熬过去了吗?等春季就好了。”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回真不行了。”顾福昌虚弱道,“趁着我还能说话,有些事情要提早交待你。”

寿松道:“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顾福昌道:“你姆妈不容易,早年跟着我受苦,我走后,你们定要好好孝敬她,不能违拗她。”

寿松:“嗯。”

顾福昌继续道:“顾家的产业,我早就请族长为证做了分配,我分了四份,你是长子,你得二,寿臧和寿朋各得一。”

寿松:“是,全听阿爹的!”

顾福昌道:“我的丧事,不可大办,至亲好友来我灵前烧柱香即可。”

寿松别的能应承,这他可不能答应,阿爹辛苦一辈子,创下偌大产业,若死后不风光大葬,叫子孙后代怎么过得去,别人又会怎么想?

寿松苦着脸道:“阿爹,您这是为难我呀!即使我答应,姆妈和弟弟们也不肯答应!”

“我也晓得此事难办,所以单找你来商量。”顾福昌咳了几声,道,“阿爹并非要为难你们,我有我的想法,我们顾家能有今日,全仰仗祖宗积德庇佑!寿松,你可记得二十多年前,你刚成亲那会儿,蚕农卖不出茧子去,我一时心软,倾家相救,不成想因此发了大财!”

寿松自然记得当年的事,他点头道:“阿爹,我记得!凡出手救茧农的都发了财,袖手旁观的都倒了霉。”

顾福昌点头道:“你记得就好!如今正逢灾年,难民们无家可归,市场上米家日日抬高,普通人家也快承受不起了。我想最后为顾家子孙再积点德。把替我办丧仪的银子拿出来,再从咱家钱庄取出十万两,你替我跑一趟,去湖北购粮,回镇上来卖,除去运输费用,一文钱都不要赚!”

寿松听了父亲这番话,真是左右为难。顾福昌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寿松无法违逆,可若从了父亲,却怕又难以向母亲交待。

顾福昌见寿松犹豫,厉声道:“你快去安排,早去早回,说不定回来还能看到我!”

寿松不敢违拗父亲,也不敢隐瞒母亲,离开父亲房间后便去佛堂找母亲。自打顾福昌病重以后,朱氏便日日在佛堂为顾福昌诵经祈福。

寿松小心翼翼地把父亲的意思说给母亲听,朱氏先是沉默不语,后又哀哀哭泣。寿松站在母亲身后不知所措,只会反复说道:“姆妈,您不要难过……”

朱氏渐渐止住哭泣,用帕子擦干眼泪,对寿松道:“就按你阿爹的意思去办吧!”

寿松不放心地扶起朱氏,道:“姆妈,儿子晓得您心里难过……”

朱氏叹道:“我无碍,我一辈子都听你阿爹的,这既然是他最后的心愿,我没有不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