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镛带着小玉和两个女儿回到南浔,和母亲、姑妈团聚。
次日一早,全家去刘焕章坟前祭拜,刘镛娘和小玉娘在坟前哭得凄惨,似乎把这些年颠沛流离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刘镛在父亲坟前磕头,心里默默念叨:“阿爹,您若泉下有灵,就保佑我们刘家平安吧!”
回到南浔后的第二件事,便是去诸溇把毓惠的坟迁回南浔,葬入刘家祖坟。
正好邢家也要去太湖边迎回邢墭父母及妻子淑兰的灵柩,便都一同去了。
因太湖山庄被毁,两家人暂且都先住沈家,吟冬和吟夏进了外公家,前后左右找不见墨莲,便问沈父道:“外公,墨莲姆妈去哪里了?”
沈父道:“半月前听说南浔光复,她便回了辑里。”
吟夏生气道:“她就是为了避着我们吧!”
吟冬觉得吟夏说得没错,墨莲姆妈定是知道南浔光复后刘家人定会来诸溇迁坟,所以就避开了。
刘镛倒是一句都没提墨莲,两家人办了迁坟仪式,雇了几条大船,浩浩荡荡地把棺木运往南浔,棺木运走的时候,沈父悲痛欲绝,竟然比当年毓惠去世时还要伤心。刘镛不放心岳父,非把他接到南浔不可。沈父原不肯,但吟冬吟夏左右挟持,让丫鬟们替他收拾行装,硬是把他劝上了船。可等毓惠的坟修完后,他又偷偷溜回诸溇。
迁完坟后,刘镛娘便提出早点把房子修起来,刘镛心中有愧,便对母亲百依百顺,他并购相邻地块,扩大宅院地基,并且花高价找来工匠,重新修建刘宅,母亲喜爱上海法租界的法式洋楼,刘镛指示工匠在中式庭院的内部藏了一座西洋楼,红砖外墙,法式壁炉,窗玻璃和地砖均从法兰西定制,洋楼前还建了一个廊柱和喷泉。
刘宅的工期很长,刘镛几乎掰着手指在过日子,他唯恐房子还未建好自己就出事了,所以每日里忐忑不安。
南浔百废待兴,丝业同行聚在一起,磨掌擦拳地展望未来,他们推荐刘镛来当新的丝业公会会长,刘镛推却不过,只得接任。
刘镛提议道:“这些年我们一路走得艰辛,全仗大家同心协力才度过种种难关,如今大家手里都有点钱,不妨修一个丝业会馆,用于公会办公、议事,维护丝商利益,它既是我们这些丝业同行的娘家,也是我们南浔丝商的精神所在,代表我们浔商的形象。”
刘镛的提议得到众丝商一致认同,大家讨论分工,有的负责上报禀请藩司批准,有的负责择地,有的负责筹集费用,有的负责设计,有的负责施工。大家兴致高昂,一个月后便有了眉目,看中的地块位于广惠宫旁,南北东西皆便利,离丝行埭也只百步之遥。
刘镛忙于公会中事,倒也暂时忘了心中烦恼,眼见刘宅就要上梁,为了筹备上梁酒,刘镛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因为太平军的进入,南浔人似乎都好久没有办过大喜事了,刘镛便趁着办上梁酒的机会大宴宾客,依他自己的想法,也算是为刘家冲冲喜,或许灾祸就消失了呢。
上梁那日,刘镛借顾宅百桌厅大摆筵席,除了丝业同行,街坊邻居,镇上凡沾亲带故的都来了,且刘镛在请柬上注明不收贺仪,所以大家吃得开开心心,临走还能带走上梁的糕点。
上梁酒摆在中午,等大伙儿走完以后,刘镛谢过顾家人,准备去工地瞅瞅。
工地上,正厅的木梁已经架好,上门裹着鲜红的绸缎。刘镛看着初具雏形的宅子,想到当初自己亲手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家,心中感慨万分。
刘镛给工匠们道了辛苦,便走出刘宅,向丝行埭走去。
刚走过交界坝桥,刘镛便听得前面一阵喧嚣,仔细瞧瞧,仿佛是有官府衙役冲着丝行埭过来,刘镛心虚,在交界坝桥边站定不敢前行。
只见一队府衙在自家刘恒顺丝行门前站定,刘镛腿肚子发软,走也不是退也不是,脑中一片空白。
衙役头儿走进刘恒顺丝行大门,问道:“刘镛何在?”
刘鋌闻讯出来,看见这些衙役们,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差爷,你们这是?”
衙役头儿道:“我们是归安县衙衙役,快喊刘镛出来!”
刘鋌赔笑道:“我们东家没在丝行里,请问差爷找他有何贵干?”
衙役头儿道:“别废话了,赶紧喊他去吧!”
刘鋌只得出门往南去寻刘镛,刚走过交界坝桥,就被躲在桥堍的刘镛拉住。
刘鋌惊道:“东家,您在这儿?”
刘镛问道:“那些人什么来路?”
刘鋌结结巴巴道:“他们是归安县衙衙役,找你的,不知所为何事,我问不出来!”
刘镛眉头紧蹙,犹豫不定。
刘鋌道:“您还是找地方先躲一躲,我就说找不着您,待我探出个子丑寅卯来,再做打算。”
刘镛犹豫道:“可我姆妈他们都在丝行里面,若找不着我,会不会对她们发难?”
“东家,您快走吧,”刘鋌急道,“管不了这么多了!”
“不行不行,反正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刘鋌,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刘铨就把丝行顶起来,我姆妈就靠你们照顾了。”刘镛说罢就过了桥,刘鋌阻拦不及,只得紧紧相随。
衙役头儿见刘镛进来,立马问道:“你就是刘镛?”
刘镛强作镇定道:“正是。”
衙役头儿道:“跟我们走一趟!”
衙役头儿前面走,刘镛跟着后边,他刚跨出丝行大门,便听得站在门口的衙役们敲锣打鼓起来,锣鼓声甚是喜庆。
街坊们听到锣鼓声,都过来围观,刘镛懵懵懂懂地站在队伍中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衙役头儿把一条红绸子披挂在刘镛身上,敲锣打鼓拥着刘镛上了船。然后又在船上敲锣打鼓,出了南浔镇向归安县衙驶去。
出了镇后,锣鼓声停息了。刘镛看这阵势,也不像是拘拿自己的,便壮着胆子问道:“差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衙役头儿拱手道:“刘老板,是好事!您到了县衙就晓得了!”
刘镛摸出一个银锭塞进衙役头儿手中,恳求道:“您就别卖关子了,我胆子小,这心里不踏实。”
衙役头儿笑道:“听说布政使方大人上报朝廷,说您为助朝廷抗击长毛慷慨捐银二万两,朝廷特下了恩旨表彰,咱们李大人等着和您商议领旨谢恩事宜!”
刘镛一听这话,一颗悬着的心才方回肚子里。他之前已经猜测道墨莲擅自捐了这二十万两白银,现在终于证实了。
到了归安县衙,知县李炜向刘镛细述,太平军被彻底剿灭以后,朝廷颁旨表彰民间功臣。布政使方大人上报朝廷,阐述刘镛对朝廷忠心可嘉,出资二万两资助朝廷抗击太平军,朝廷颁旨嘉奖刘镛,为表彰刘老夫人教子有方,加封她为五品诰命,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实为莫大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