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浔商巨象 解氏语花 第2页,共2页

小玉道:“他若喜欢,就让他来我们家住也行,反正你平日里也忙,照顾不到。”

邢墭道:“不行,他外出几年,学业已经耽误,我得替他找个私塾先生好好教他,或许还来得及。”

刘镛叹道:“我像他这个年纪,已经挑着铜匠担走街串巷了,我幼时家贫,不得已只能辍学,鼎生自然是要读书的,将来邢家光大门楣是要靠他的!”

小玉打趣道:“鼎生将来考了功名做了官,那邢家偌大的生意谁来承继呢?”

刘镛笑道:“这还用你来操心?如今鼎生回家了,你邢墭哥哥自然是要娶亲生子了,家中久缺主母怎么行?”

小玉顶嘴道:“你也晓得家中不能久缺主母,那你啥时候迎回一个新嫂嫂呢?眼看吟冬和吟夏都要出嫁了,她们俩的嫁妆总得有人操办吧!”

吟冬红了脸,嗔道:“姑姑,你们聊着也就罢了,怎么就扯到我们身上来了!”

吟夏道:“姑姑说得也是实话,阿爹,你告诉我,姆妈究竟躲在哪里?我要亲去问问她,究竟为何抛下我们!”

吟冬此话一出,席上的气氛就有些紧张了,不止刘镛脸色尴尬,连带邢墭都不自在。

吟冬狠狠白了妹妹一眼,示意她别再瞎说话了。

吟夏生气地欲离席,被吟冬拉回。

小玉赶紧打圆场:“鼎生回家是大喜事,别的咱们先不说了,邢墭哥哥,鼎生究竟是怎么走丢的?我们问他他都不肯说呢!”

这个话题引起了大家的兴致,纷纷看向邢墭。

邢墭道:“唉,怪我看差了眼,邢家家仆之中,我一向最信邢安,自问待他如同亲兄弟一样,可他却做出此等不义之事!真正叫我心寒!那日我们从太湖山庄北边我父亲的坟上回来,远远看到太湖山庄有长毛在厮杀,我便吩咐邢安将鼎生带去刘家。岂止那邢安早就生了异心,他几日前便偷了邢家的银票揣在身上,想趁着乱世找机会逃走。而我正好给了他机会,他带着鼎生往南跑了一段路,并未往刘家去,而是去了奂溇他相好的家里,他和相好的女人一同带着鼎生划着一条船往江苏方向前行,在吴江呆了一段时间,本想在吴江把鼎生扔下,可是那相好的出了个主意,她让邢安带着鼎生去苏州找我舅舅,想再骗一笔银子。于是他们又转道去了苏州,在苏州他们没有找到我舅舅,便把鼎生扔在了观前街。鼎生胆子小,肚子又饿,便独自在街上大哭,引得路人围观,有个外乡人见邢墭长得清秀,便想把他带回家做儿子,他给鼎生买了吃的,鼎生便跟着他走了。外乡人是皮货贩子,他带着鼎生先去了上海,待了几天后又去了江宁,江宁又待了半个月,便想带着鼎生回家乡酆都城。可是那外乡人还没到家就发急病死在了船上,鼎生又失去了依靠,他随船漂泊到重庆,只能沿江乞讨度日,幸得被上清寺和尚所救,才平安过了这几年。”

小玉听了鼎生的遭遇,同情得泪水涟涟,她叹道:“天可怜见,让我们在重庆遇到了鼎生,否则鼎生还要吃多少苦呀!”

刘镛道:“这还真多亏了小玉,是她笃信菩萨,非要去上清寺烧香,我们才能遇到鼎生。”

小玉道:“都是观音菩萨指引,要谢便谢菩萨吧!”

邢墭道:“的确要谢菩萨,我想好了,等天下太平后,我便带着鼎生去趟重庆,给上清寺捐上一笔香火钱,再给菩萨塑了金身。”

刘镛生气道:“邢安那厮,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了,哪怕天涯海角,非捉了他不可!”

一直不出声的鼎生突然瓮声瓮气地开口道:“我师父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定是我前世欠他的债,今生就一并还了他罢!”

小玉惊喜道:“啊呀,阿弥陀佛,鼎生在寺里这几年没白待,竟开悟了呢!好,真好!”

吟夏俏皮地说道:“姑姑,您以后可就有了知音了!以后初一十五吃斋拜佛都有伴了!”

吟冬附和道:“就是,也省得硬拉上我们了!”

小玉笑道:“可不是吗,鼎生以后是我半个师父呢!”

鼎生看看邢墭,又瞧瞧小玉,眼睛里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

鼎生归家后不久,重阳节刚过,突然传来消息,堵王黄文金病死,太平军全线溃败,幼天王在江西石城荒山之中被清军俘获,11月18日在南昌被沈葆祯下令凌迟处死,年仅十五岁。

在上海的浔商们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他们迫不及待地打点行装,举家回到久别的故乡。

唯独刘镛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刘镛吩咐刘鋌带着伙计们先回南浔,让南浔的刘恒顺丝行重新开张,自己却迟迟没有定下回乡的日程,吟冬和吟夏按捺不住了,天天在刘镛屁股后面催促。

唐漾荷知刘镛心事,劝道:“你不如带着安澜和安江一起去法兰西暂避一阵子吧!马修先生的洋轮近几日就要出发了。”

刘镛迟疑道:“她们仨怎么办?”

唐漾荷道:“小玉可回镇海,吟冬和吟夏就交给我来照顾吧,等两三载你回来后替她们办喜事也不算迟。”

刘镛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他跟马修先生约定,五日后随船同行。

小玉欲回镇海了,消息传到鼎生耳中,他心中十分不痛快,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留下她。

邢墭已经打点完毕,准备次日回南浔。他见鼎生闷闷不乐,便问原因。

鼎生道:“阿爹,刘伯父和安澜、安江为何要去法兰西?”

邢墭笑道:“原来你舍不得他们呀?傻孩子,刘伯父是个有眼界的商人,他不会锢足于南浔,也不会锢足于上海乃至中国,他曾告诉我,要让这世界上每个地方的绸缎庄里都挂着咱们辑里干经制成的绸缎,要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对辑里干经制成的绸缎爱不释手。可是这条路还很长,我们的对手也越来越多,所以你刘伯父去法兰西是探路,商场犹如战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鼎生吞吞吐吐道:“可是,刘伯父这一走,小玉姑姑就要回镇海了!”

邢墭疑道:“难不成你是舍不得小玉姑姑走?可她是镇海人,迟早是要回去嫁人的呀!”

“阿爹,你就娶了小玉姑姑吧!”鼎生突然跪倒在地,恳求道,“她真的很像我姆妈!阿爹,你难道不觉得吗?”

邢墭之前倒是没有留意过,可是听鼎生这么一说,仔细想来,小玉的形容举止确实和淑兰有几分相似,难怪鼎生如此喜爱小玉。

可是鼎生不知道,当年邢墭娶淑兰并非心甘情愿,虽有夫妻情分,但淑兰始终不是邢墭心仪的那类女人,所以小玉也并未入过邢墭的法眼。

自从娶墨莲无望后,邢墭从未再动过续弦的念头,他只想找回鼎生,培养他成人,再替他娶门好亲,为邢家开枝散叶。他以为鼎生已经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才发现鼎生如此渴望母亲的疼爱。

邢墭扶起鼎生,疼爱道:“鼎生哪,阿爹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没了亲娘。你既然喜爱小玉姑姑,咱们就去试一试,可好?”

“谢谢阿爹!”鼎生喜出望外,“阿爹,你现在就去和刘伯父说,不然就晚了!”

事不宜迟,鼎生拉着邢墭立马赶往刘镛家里,把来意跟刘镛一一直说。

鼎生满心希望地望着刘镛,原以为刘镛定会满口答应,岂料刘镛脸色一沉,对邢墭道:“你跟我来。”

邢墭跟着刘镛来到隔壁,刘镛毫不客气道:“这门亲事我不能应允!”

邢墭奇道:“为何?”

刘镛道:“虽然小玉年纪大了,我也急着替她找门好亲,但那个人绝对不是你!”

“我知道我丧妻且有一子,可……”邢墭急欲辩解。

“我不应允小玉嫁给你,并非你是鳏夫!”刘镛断然道,“别人不清楚,我难道还不晓得?当初你娶淑兰并非心甘情愿,你的心里始终念着墨莲!淑兰在邢家虽锦衣玉食,你们夫妻看起来也是相敬如宾,但当初毓惠几次告诉我,说淑兰常常郁郁寡欢,连她也开导不了。邢墭啊邢墭,你今日求娶小玉,无非是为了鼎生,这和你当初为了你母亲迎娶淑兰有何异?我可不能让小玉步了淑兰的后尘!”

刘镛一番话,说得邢墭脸红耳赤。刘镛的话句句属实,邢墭无可辩驳。

邢墭喃喃道:“可是鼎生这孩子……”

刘镛放缓了脸色,道:“鼎生敬爱小玉,倒是出于真心,鼎生既不想小玉走,我也不想伤了孩子的心,这样吧,我就让小玉留在上海和吟冬吟夏作伴,她们就拜托你多多照顾吧!”

邢墭道:“不如我把她们都带回南浔,就住在邢府吧!”

“不妥!”刘镛拒绝道,“你府中没有主母,三个大姑娘住在邢府会招惹闲话。你们先回南浔,一切等我从法兰西回来后再说。”

邢墭提亲被拒,鼎生万分失望,依依不舍地跟着父亲回了南浔。

几年的战乱,南浔已经满目疮痍,各家个户都大兴土木修缮家园。丝行陆续都恢复经营,朝廷的京庄也回来了。

远在镇海的刘镛娘听说南浔已经光复,便迫不及待地要回南浔,刘镛姑妈劝不住她,便只能陪她回家。

当她们俩搭便船回到南浔,却发现刘镛并未回南浔,她着身边的丫鬟红枫和金桂出去打听,红枫从邢墭那儿得知刘镛要去法兰西了,刘镛娘气得差点吐血,她怒道:“这个不孝儿子,我们好不容易能回家了,他却要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如今房子也被烧了,要我们一直住在丝行里面吗?”

刘镛姑妈出主意道:“不管阿镛去哪里,如今我们已经回了南浔,总得把阿玉和几个孩子都叫回来吧!”

刘镛娘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差刘鋌去上海接他们。刘鋌不敢怠慢,立马赶紧上海,刘镛听说母亲已经擅自回南浔,真是惊得不轻。母亲在南浔,自己肯定不能走了,他与唐漾荷商量,恳求唐漾荷夫妻带安澜和安江赴法兰西暂住。

唐漾荷与爱丽丝商量,爱丽丝思乡心切,一口应承。他们夫妇俩带着安澜和安江作别上海,跟随马修先生的洋轮去了法兰西。

安澜和安江在码头上哭得跟泪人似的,刘镛狠心回头,想到父子这一别,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见面,也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