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的战事消息不断传来,清军和太平军拉锯战,南浔轮流被清军和太平军占领,老百姓苦不堪言,大都已经撤离,南浔已然成了一座空镇。
但是在上海的丝业同行们倒是燃起了希望,他们觉得回家的日子近了。
这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立冬以后,天气便寒了起来。这天一早,梅若锦在张恒和贸易行门口发现一个背着包袱的外乡人,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衣衫单薄,搓着手在晨寒中瑟瑟发抖。
他看到梅若锦,便上前相问:“太太,请问这里是张颂贤张老板家的张恒和吗?”
梅若锦道:“正是,请问您是……?”
那人道:“鄙姓汪,跟竹斋是旧交。”
梅若锦笑道:“原来是汪老板,快请屋里坐。”
梅若锦把汪老板请进贸易行,奉上热茶:“您且在这里坐一坐,我们老爷须得过半个时辰方才过来。”
梅若锦看汪老板这一身打扮似落魄之人,心想他一定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来找张颂贤的。看他的样子肯定没吃早餐,于是差人去叫了一客小笼包回来,让汪老板充饥。
汪老板面子薄,推说已经吃过早饭,梅若锦笑道:“反正也闲着,您就尝一尝这上海的小笼包,这是我们老爷平日里最爱吃的!”
梅若锦说罢就走开了,汪老板也是饿极了,看到周围没人,狼吞虎咽地把一笼包子全部吃进嘴里。
梅若锦偷偷看到这一幕,更肯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吩咐竹枝给他添上茶,自己走到大门口等候张颂贤。
张颂贤慢悠悠地从张家别墅走过来,看到梅若锦站在大门口,问道:“怪冷的天,你站在门口等谁?”
梅若锦把张颂贤拉到一边,道:“里头有人在等着你!”
张颂贤“哦”了一声,迈步就要进门。
梅若锦赶紧拉住张颂贤,把来人描述一番,然后问道:“此人真是你旧交?”
张颂贤听了梅若锦的描述,吃惊道:“听你说的那天模样,定是盐商汪生褀无疑,他的资产远在张家之上,怎会沦落至此?”
梅若锦还想说什么,张颂贤已经疾步进了贸易行。梅若锦只得趋步跟上。
汪生褀见到梅若锦,立马起身抱拳,拘谨道:“竹斋兄,好久不见!”
张颂贤惊喜地上前,拉着汪生褀道:“贺之,真的是你?你这是从扬州来的?”
汪生褀想到自己一路跋涉的艰辛,眼睛发红,喃喃道:“正是。”
张颂贤把汪生褀请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问道:“贺之,你可是遇上事了?”
汪生褀情绪失控,掩面良久方才平静下来,道:“竹斋兄,我汪家大难临头了!”
汪生褀是扬州的盐商,而张家祖上经营着酱园,张恒泰在江浙各地都有分号,所以张颂贤和汪生褀多有来往,因着两人脾气相投,便成了至交好友。素日市面上缺盐的时候,只要张颂贤一句话,汪生褀必定想方设法替张恒泰弄来盐引,帮他顺利渡过难关。
张颂贤虽心中一凛,但竭力宽慰道:“无碍无碍,你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我,只要我能帮上忙,我必定尽心竭力!”
汪生褀一番哭诉,听得张颂贤心惊胆战。
汪家能在扬州安安稳稳地做着盐商,原跟顾命大臣穆荫的属下方敏禄有关,后穆荫被流放,方敏禄也受到牵连,早已自顾不暇,护不了汪家。彼时太平军在扬州闹得厉害,等清军收复扬州后,汪家长子鹿鸣被人诬陷私通长毛,被下了大狱,汪家被抄。如今鹿鸣还在狱中待判,若不疏通关系,极有可能会被判绞刑。
张颂贤问道:“疏通关系须得多少银子?”
汪生褀伸出手道:“眼下只是得这个数!”
张颂贤问道:“五千两银子?”
汪生褀摇头道:“从下面一路打点到京里,个个胃口奇大,我算下来,没有五万两银子恐怕不成!”
“这么多!”张颂贤也吓了一跳。
汪生褀道:“竹斋兄,我此次前来,并非找你借这些银子,汪家如今的情形,即使借了也还不起!”
张颂贤狐疑地看着汪生褀,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汪生褀从他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拿出一叠盐引票,放到桌上,推到张颂贤跟前,道:“这是二百张盐引票据,每张五万斤官盐,当年我花了六万两银子从朝廷购得,这是我唯一藏了出来的家产,您就收了它们吧!我只要五万两银子!”
张颂贤看着这堆盐引票据,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自打闹了太平军,各地私盐泛滥,朝廷的盐引已经不值钱了,这时候收购这批盐引,那真是风险巨大,说不定就血本无归。但是至交好友如今逢大难,不伸手帮一把又说不过去。
汪生褀看到张颂贤为难的神情,恳求道:“竹斋兄啊,我也晓得如今盐引不值钱,我也晓得太为难你了!可是我的儿子生死未卜,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了!您若能救鹿鸣的命,您就是我汪家的大恩人哪!我若今生不能报答,来生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张颂贤心中不忍,急忙说道:“贺之,我没说不要,只是我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来!你暂且跟我回家中住下,你容我几日,我找人商量商量。”
汪生褀谢了又谢,他深知张颂贤的为人,见他没有拒绝,悬着的心便放了一半的。
张颂贤吩咐梅若锦,回到家里不要跟许氏多说什么,怕许氏多心。
梅若锦猜测道:“汪老板找您借钱吗?”
张颂贤皱眉道:“这事你也不必知道。”
梅若锦觉得奇怪,一般来说,涉及到账上的事,张颂贤从不瞒他。她思忖这回定是事情复杂,老爷也拿不定主意了。
张颂贤让张同出去给汪生褀买了身体面的衣服,带着他入了张家别墅,许氏只道是张颂贤好友来访,便热情招待,不曾疑他。
张颂贤查了账簿,账上能动的银子不足三万两,若动了这笔银子,等明年春蚕的时候,收茧的费用就吃紧了。
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说与家人知晓,便只能去恒顺洋行找刘镛商量。
邢墭正好也在刘镛这里喝茶聊天,张颂贤也不避讳,索性把此事跟他们俩都讲了。
刘镛听了张颂贤的忧虑,思忖一番,道:“帮与不帮,您心里定有杆秤,您来问我,无非想要得一个肯定而已。”
张颂贤问道:“你也觉得我应该买下这些盐引对吧?可是我能拿出来的银子,实在不够数哇!”
刘镛笑道:“我可以出二万两,剩余的一万两,邢墭估计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