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铭拿到春绿送来的荷包,便起了疑心。春绿说是主母让她绣的,但这荷包上所绣的画面,无疑就是中秋节那天和梅若锦一起时的景象:明月、河水、莲花灯。
春绿故作羞涩道:“我绣的荷包,侄少爷可喜欢?”
许德铭淡淡笑道:“请你告诉太太,荷包我很喜欢,多谢。”
春绿听着有些不对劲,但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便夺过荷包,娇嗔道:“我熬了几个通宵绣的,怎么不谢谢我呢?”
许德铭夺回荷包,说道:“绣荷包的人,我当然要谢。”
春绿环顾四周,说道:“侄少爷有没有衣服要洗?以后就交给我顺便替你浆洗了吧!”
许德铭拒绝道:“你是我姑姑的丫鬟,我可不敢劳动你。”
春绿不死心,索性脸皮一厚,牙一咬,凑上前去说道:“我愿意!”
德铭被闹了个大红脸,春绿毕竟是姑姑的丫鬟,他也不好得罪。
春绿含泪道:“侄少爷,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
春绿说完这句话,捂着脸飞也似地跑了。
德铭杵在原地呆了一会,觉得此事还须向姑姑禀明为妥。
过了几天,德铭得空进了张府,直奔许氏住的屋子。
许氏见侄儿过来,高兴道:“你才到账房不久,怎么有空过来?”
德铭说道:“老爷去了上海,邹先生今日也告了假,我便过来看看宝庆和宝善。”
春绿过来倒茶,眼里满是不可捉摸的神情。
德铭装作没看见,对许氏道:“姑姑,我有话对您说。”
许氏看到德铭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见春绿不自在的表情,便明白三分。
许氏吩咐春绿道:“春绿,你去奶娘那里瞧瞧宝善睡醒了没有,一会儿让奶娘把宝善抱过来。”
春绿忐忑不安地领命而去。
许氏问德铭道:“说吧,什么事?”
德铭一时难以启齿,许氏直接道:“可是春绿前几日给你送荷包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德铭点头道:“不是姑姑的意思就好。”
许氏不屑道:“我若有什么意思,直接找你父亲提便罢了,犯得着让她自己送上门去犯浑?春绿是个不安份的,我以为她还想着给老爷做妾,没想到她转舵转得快,又瞧上你了。”
德铭讪笑着不吭声。
许氏漫不经心道:“不过你年纪也大了,也该说亲了,你姆妈不在了,也没人替你做主,过几天你阿爹来南浔时我和他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也得替你留意了!府里如有你看的中的,只要家世清白,你尽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德铭的心“砰”地跳了一下,可惜梅若锦是姨娘的身份,否则他定会向姑姑讨了她。
许氏又道:“梅姨娘过几日也要去上海了,老爷在上海不能没人服侍。以后呀,我又缺个管家的帮手了。”
许氏话来有话,边瞟着许德铭。
许德铭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故作镇定道:“姑姑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劳累了。”
许氏笑道:“你得空就来看看我,你放心,春绿这小蹄子,我趁早让她别打你的主意。”
许氏留德铭吃了茶点,和宝庆宝善玩了一会,便告辞了。
许德铭出了张府,回到张恒和丝行,坐在账房里心不在焉地拨着算珠,心里想的都是许氏的话,梅若锦这一走,此生也许永远不能再相见了。德铭抚摸着怀中的荷包,突然明白了,原来姑姑早已经看穿他的心思,而这个荷包,是姑姑特意给他留下的一点念想。
张颂贤在上海迟迟不归,梅若锦在府中如坐针毡,思来想去,干脆求得许氏同意后独自回上海罢了。
许氏说:“你急着走我也不拦你,只是府中的轿船都没闲着的,明日让府中管事替你雇条干净的丝网船吧!”
梅若锦连连允诺。
许氏说:“夏绛是府里的丫鬟,你不能带走,到了上海,你另买丫鬟使唤。”
梅若锦恭顺道:“是,太太。”
许氏叹了口气,突然拉过梅若锦的手,拍着她的手背道:“妹妹,我是为你好。”
梅若锦一愣,在张府这半年多来,许氏从来没有唤过她“妹妹”,只称呼她为“梅姨娘”,而自己也从来不敢喊许氏“姐姐”,只敢恭敬地称“太太”。
梅若锦眼睛一热,心中十分感激,原来许氏早已经洞察一切,但她没有因此为难自己,临了还让自己做一个荷包给德铭作纪念,真是仁至义尽了。按规矩,像她这种卖身做妾的,如若做出此等越轨之举,必定会被卖进堂子去。
梅若锦给许氏深深行了礼,伏地良久,以示感激。
“去吧!”许氏挥挥手,“到了上海,照顾好老爷。”
次日,梅若锦理了几件随身衣物首饰,悄悄离开张府,直奔上海而去。
许德铭得到消息,提前赶往风水墩等待,风水墩属于吴江境内,和南浔相邻,是运河上的一个大土墩,墩上建有佛塔,登塔眺望,运河上的来往船只看得一清二楚。
等了半个时辰,梅若锦的船儿经过风水墩,许德铭远远望见坐在船头上的梅若锦,他紧紧拽着手中的荷包,默默看着梅若锦乘坐的船儿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小,直至不见踪影。
梅若锦突然到来,张颂贤既意外又高兴,问道:“若锦,你怎么来了?”
梅若锦说:“太太担心老爷在上海没人照料,便让我跟了来,以后就长住上海了。”
张颂贤奇道:“不回南浔了?”
梅若锦说:“我已是名正言顺的张府姨娘,住哪里都不打紧。”
过了名的姨娘自然不再是外室,哪怕住到天边也脱不了这个名分,张颂贤心想,既然是妻子的安排,也就不拂她的好意了。
张颂贤道:“你来了也好,我这忙得焦头烂额,正缺人呢。”
梅若锦笑道:“我能干啥?我也就能服侍服侍老爷,别的可指望不上我。”
“你就别自谦了,这又不是在府里,以后这里你就是当家作主。”张颂贤打趣道。
“当真?”
“当真。”
梅若锦离开张府,像出了笼子的小鸟,真叫浑身舒坦。她紧着把张家别墅管理起来,该置物置物,该添人添人,买了一个叫竹枝的小丫鬟贴身伺候着。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一抹白月光。
刘镛身体康复以后,刘恒顺丝行也恢复了正常,马修的订单给刘镛带来白银无数,手握这些银子,刘镛打算把重新建造宅院,但是毓惠不同意。
毓惠劝道:“都说白老虎太凶险,碰不得,这回我算信了。如今你既已入了这行,我也不敢劝你收手,只是资金要留足,以备不时之需。现住的百间楼虽小,但也挺好,阿爹姆妈也还习惯,墨莲得力,吟冬也开心得很,大家先这样过着,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等我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再另做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