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刘镛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货栈内的床上,他以为被绑匪绑了,惊慌地挣扎着起身,但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床下。
门外一阵脚步声,进来一名青年男子,长得气宇轩啊,颇为不俗。他身后跟着一位姑娘,刘镛仔细一看,正是刚才自己救下的旗人姑娘。
那青年男子把刘镛扶起来,说道:“先生别动,您伤得不轻,我已经替您请了大夫,稍后便到。”
刘镛剧烈地咳了一阵,问道:“您是……”
青年男子说道:“哦,鄙人姓唐,名漾荷,这位是舍妹匀薇,听匀薇说,您刚才见义勇为,才遭那帮歹人暗算。”
唐匀薇羞怯怯地走上前来,向刘镛福了一福,说道:“先生,多谢您相救之恩!方才,我……”
“唐姑娘不必多礼。”刘镛说道,“路见不平,岂有不助之理,刘镛应当应分。”
唐漾荷抱拳道:“原来是刘先生!刘先生,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
刘镛说道:“我是湖州府南浔镇人,开一家小丝行,业丝为生。”
唐漾荷笑道:“巧了,我也以丝为生。”
刘镛道:“您也开丝行?”
唐漾荷说:“我专门帮丝行和洋人做生意,大家唤作‘丝事通’。”
刘镛一听此言,心砰砰直跳,真是老天开眼,瞌充送枕头啊!
这时,唐漾荷请来的郎中到了,替刘镛把了脉,细细问了情况,说道:“刘先生病得不轻,本该在家静养,不该受此劳顿啊!”
郎中开了药方,便走了。
唐漾荷心中疑问,正要开口询问缘由,刘镛挣扎着下地,欲给唐漾荷行大礼,唐漾荷赶紧扶住刘镛,问道:“刘先生,这是为何?”
刘镛眼含热泪,恳切道:“请唐先生救救南浔丝业同行吧!”
唐漾荷打发匀薇去隔壁药铺取药来熬,然后关上门,详问缘由。
刘镛把南浔丝行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来上海的目的都和盘托出,说道动情处,潸然泪下。
“唐先生,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您帮帮忙吧!”刘镛请求道。
唐漾荷沉吟片刻,说道:“这季生丝收得差不多了,各国货轮都已经离港,唯有马修先生的洋轮还停在港口,据我所知,不日也将启航。”
刘镛眼露失望,问道:“唐先生可有办法?”
唐漾荷说:“你在这里安心等着,让我妹子伺候你汤药,你且等我消息!”
唐漾荷说罢,戴上瓜皮帽子出了门。
刘镛躺在床上阵阵剧咳,唐匀薇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放在刘镛床头,关切地看了一眼,便走了。
刘镛挣扎着喝了药,发现药碗边上还放了一块冰糖,便含在嘴里。
不一会儿,唐匀薇雇了一顶轿子来,说是兄长吩咐,请刘镛移到家中去。
刘镛恭敬不如从命,上了轿子,被抬到一街之隔的唐家。
唐家并不大,前后两进的石库门,除了客厅,尚有五六间房子,家中除了唐氏兄妹外,还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丫鬟。
唐匀薇安顿好刘镛,说道:“刘先生在此将就住着吧,我家本在京城,我和兄长暂居上海,住得局促了些,望先生见谅。”
刘镛叹道:“刘镛危难中中得此待遇,已是天堂一样!哪里还敢挑剔?”
唐漾荷去了一个时辰还未回,刘镛心中焦虑不安,匀薇送来的点心和水果一口也吃不下去。
匀薇劝道:“刘先生,你好歹吃一口吧,不然身子撑不住呀!”
刘镛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外,竖起耳朵倾听动静。
匀薇叹了口气,走到佛台前点了一支檀香,朝着菩萨拜了拜。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唐漾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马修。
唐漾荷进门就高兴地对刘镛说道:“好事!好事!马修先生说了,只要是南浔辑里湖丝,他统统都要,他的洋轮愿意为你们再等十天时间。”
唐漾荷对马修用英语说:“你们谈合约吧!”
马修先生说:“我只有一点要求,必须是真正的辑里湖丝,价格好说,一两丝值二两银子,如何?”
唐漾荷把马修的话翻译给刘镛听,刘镛大喜过望,病也似乎好了大半,他连连点头道:“辑里丝,全是辑里优质湖丝,保证根根雪白,没有一根杂丝!”
马修点头道:“我只信唐先生的,唐先生肯作保,我这就下定。”
唐漾荷替双方写了合约,马修付了银票作为定金。
马修叮嘱道:“唐先生,你必须跟着刘先生去南浔验货,如果有什么差错,我只找你!”
唐漾荷连连允诺,把马修送出门。
唐漾荷回转来,刘镛感激道:“唐先生,刘镛何德何能,能让先生如此信任,为我担此风险!”
唐漾荷笑道:“先生行仗义事,必是信诺之人,我就赌这一把了!你好好养着,明天我就雇条舒服点的船,陪你一起回南浔运货。”
第二天,唐漾荷在黄浦江边安排了一艘锦绣舫,锦绣舫船体宽大,设有两间软舱、两间板舱,另有餐舱一间。
刘镛被扶上船,舒舒服服地躺卧在锦缎被中,唐漾荷原本想让家中的老妈子跟船伺候,但匀薇也想跟着去南浔看看,便让匀薇带着丫鬟小红一起上了船。
一路上刘镛心情大好,一扫来时的忧愁,喝饱睡足后便讲些南浔的故事给众人听,小红总是好奇地问这问那,而匀薇却默默聆听,不多说一句话。
船到南浔,刘镛把唐漾荷一家安排到客栈休息,连家都顾不得回,急忙找到顾六公公,召集丝业公会的同行到会馆议事。
刘镛拿出订单,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大家,会馆沸腾了,丝行东家门喜极而泣。
邢墭帮着统计各家丝行的生丝存货,张颂贤联系货船,定在二日后在码头装运,届时由唐漾荷统一验货,顾府长子寿松押运。
刘镛本想自己押运,但顾福昌坚决不许,他说:“刘镛啊,你这条命还须好好留着,刘家需要你,我们南浔丝业也需要你!”
刘镛被劝回家,立即派人接毓惠回南浔,一家人团圆,守得云开雾散。
二日后,生丝顺利装船,丝行所有人都出动了,自发在两岸护卫,他们一路目送货船离岸,广庄的人想捣乱也没有机会,只得悻悻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