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镛雇了一条丝网船,太湖船娘芳姑接上他,摇着橹往上海行驶而去。大名鼎鼎的太湖船娘是航运线上的一道风景,她们年轻漂亮,干净利落,摇橹技术好,还会唱小曲,烹得一手好茶,停船休憩时,能给客人做几道拿得出手的渔家菜。
芳姑见刘镛身体孱弱,咳嗽不止,便贴心道:“先生,河面上风大,你进船舱歇着,壶里泡着上好的菊花茶,您多饮几杯润润肺。”
刘镛钻进船舱,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包中药,对芳姑说:“大姐,劳烦你把我的药给煎上。”
芳姑利索地抛了锚,把船停在江心,捅开炉子煎上药,问道:“先生,您是去上海求医吗?为何没有家人陪同呢?”
刘镛笑道:“家里人都忙,走不开,这一路就要劳烦大姐了!”
芳姑爽利地应道:“不碍的,中午我给先生煮些清淡的小菜,配上燕米粥喝,保证您开胃又润肺。”
刘镛谢过芳姑,感到身体乏累,便进船舱躺下,这一睡睡到日头偏西,船儿已经进了吴江境内。
芳姑见刘镛醒来,忙把船儿靠岸停下,端出刚煮好的燕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刘镛吃完这顿饭,果然精神好了不少。
芳姑又拿出一碗冰糖雪梨躺,递给刘镛:“刚才对面驶过一条卖梨子的船,我就买了几个给您炖了雪梨汤。”
刘镛由衷地谢道:“多谢大姐了!”
芳姑笑道:“咳,俗话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您是客人,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芳姑一路上嘴里闲不住,不是唠家常就是唱小曲,刘镛倒也不觉得无聊。
从芳姑的话中,刘镛知道了芳姑年方二十,丈夫打渔为生,两口子生有一儿一女,由家中公婆带着。
刘镛叹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整日行船,甚是辛苦。”
芳姑黯然道:“辛苦倒不怕,就是想孩子想得紧。可怜我的闺女,刚断奶就整日见不到娘。船家人的苦,我再也不愿我的孩子受了,再难也要送我儿去私塾念书,念了书,就算考不取功名,也能去商行学个生意。”
芳姑的话勾起了刘镛的回忆,当初自己也是家贫辍学挑着铜匠担走街串巷,这几年辛苦创业,刚有起色,便又遭灭顶之灾。世人皆苦,然而看到芳姑这样的船娘尚在为命运而奋斗,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呢?
五日后,芳姑的丝网船停靠在了上海十六铺码头,刘镛付了船资,芳姑招手告别,立即返程。
刘镛初次来到上海,只见十六铺码头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大至远洋轮船,小到丝网船,最多的是各路商贩的船。这些船只中,有好些装运的是生丝。
刘镛羡慕地看着这些商贩把生丝运上洋轮,心里想:“若我也能和这些洋人打上交道就好了!”
码头上挤挤攘攘的,刘镛差点被挤到黄埔江里,他赶紧把包袱护在胸前,上了岸。
刘镛坐在路边歇息,掏出麻饼吃了几口,迷茫地望着江面上出神。
“兄弟!”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阿要同洋人做生意?”
刘镛回头,看到眼前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绸缎长袍,锦绣马褂,脸上浮着真诚的笑容。
刘镛愕然起身,问道:“您,您有门路?”
那人笑道:“鄙人姓孙,在十六铺码头上专门帮你们这些初来的人跟洋人牵线,侬晓得伐,洋人可是一句中国话也听不懂的,洋文,你懂伐?”
刘镛摇摇头。
姓孙的又说道:“这位先生,我看你面善,和我有眼缘,我就免费帮你引荐一下,日后你生意做成了,再来感谢我也不迟。”
刘镛刚开始也怕上了陌生人的当,可一听此话,也就打消了疑虑,于是行礼问道:“孙先生,我想卖生丝,可有门路?”
“巧了!”姓孙的一拍手,说道,“我和法兰西亨利洋行的马修先生最熟,他们专门收购生丝销往法兰西,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走,我带你去找他!”
刘镛大喜,赶紧跟着姓孙的向远处一条洋轮走去,好不容易走到轮船边上,从轮船上下来一个脸上长了一颗大痦子的年轻人,“大痦子”热情地走向姓孙说道:“呀,孙先生,马修先生正念叨你呢,最近有没有找到什么好货?马修先生的轮船等着出发呢!”
“有有有!”姓孙的满脸堆笑,“这不是给您带来了吗?”
“痦子”看着刘镛,问道:“这位是?”
刘镛赶紧拱手道:“鄙人刘镛,湖州南浔刘恒顺丝行老板,我们有上好的生丝可以出售。”。
“痦子”点头:“没问题,只要生丝质量好,价钿包你满意!”
刘镛喜出望外,催促道:“有劳了,请您赶紧带我去见马修先生吧!”
“这个么……”“痦子”给姓孙的使了个眼色。
姓孙的会意,感觉把刘镛拉倒一旁,悄声道:“刘老板,这位是马修先生的中国伙计那伍,让他带你上船,你得意思意思。”
刘镛问道:“意思意思是多少?”
姓孙的说:“按规矩,纹银十两。”
刘镛的包袱里只剩十两银子,他犹豫了,万一被骗,他就只有要饭回家了。
姓孙的劝道:“你不用担心,你也看到那伍是从洋轮上下来的,那么大一艘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镛想想也是,已经到了轮船边,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他做生意心切,便把十两银子交予姓孙的。
姓孙的拿了银子,转身交给那伍,那伍对刘镛说:“跟我上船。”
刘镛开心地跟着那伍往旋梯上走,还未到甲板,只见甲板上有个洋人对那伍喊话,刘镛虽然不懂洋话,但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刘镛感觉很异样。
说时迟那时快,那伍一个转身就从旋梯上跳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刘镛愣住了,那个洋人对着刘镛做着驱赶的手势,刘镛试着和他交谈,可是那洋人根本听不懂中国话,刘镛转身看去,姓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刘镛这才知道上了当,他无奈地走下旋梯,又气又急。
刘镛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上,怪自己太大意,没成想到自己刚到上海,就要打道回府。凭自己现在的体力,恐怕要死在回乡的路上了。
天色暗了下来,刘镛向灯光密集的地方走去,想着能讨一杯热水喝。
马路上熙熙攘攘,各色人都有,跟南浔镇上完全不同。
一个梳着旗头的漂亮小姑娘从刘镛身边走过,因在江南地界旗人不多,所以刘镛多看了几眼。突然,迎面走来几个穿着黑短卦的男人,向那位小姑娘围了过来,小姑娘本能地后退几步,刘镛以为那些人想对小姑娘图谋不轨,却不料那些穿黑短卦的人撞了小姑娘一下便一哄而散。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刘镛眼尖,立马拔腿向其中一个“黑短卦”冲过去,把他扑倒在地。刘镛从小挑着铜匠担子走街串巷,练就一身力气,如今虽然抱病在身,但爆发之下尚能对付一个人。
刘镛把那人压在身下,从那人手中夺回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骂道:“姑娘家的物件,你这种腌臜货也配碰!”
刘镛把荷包还给小姑娘,小姑娘眨巴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才知道刚才那些人摸走了自己怀里的荷包。小姑娘又羞又恼,夺过刘镛手里的荷包便跑,连个“谢谢”都忘了说。
刘镛倒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突然,一记猛棍打到刘镛头上,刘镛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