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莲留在刘家后毓惠清闲了不少,吟冬整天粘着墨莲,英嫂负责洗衣做饭,刘镛娘只管盯着毓惠的肚子乐滋滋,逢人便说这胎定是个大胖孙子。
秋蚕收获在即,各家丝行都忙碌起来,严阵以待。刘恒顺丝行人手较少,刘镛忙得天天都三更起半夜回,有时干脆就歇在丝行。毓惠让墨莲往丝行送过几次点心,几天后刘镛特意交待毓惠,不要让墨莲再往丝行跑了,太扎眼,于是就改成英嫂去送了。
开称前一天,丝业同行在会所会谈,商量今年茧子的定价,大家都知道今年的茧子赛过春茧,所以定价也应该比往年上浮二成。因预先知晓广庄的生丝收购价也上浮二成,除去成本预计丝行利润也能多二成。
但还是有人提出心中疑虑,毕竟丝行收茧在前,广庄挂牌在后,如果出现万一,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收茧的价格就提高一成。
可是马上又有人出来反对,此人正是卞达昌丝行的老板卞开财,他说:“不行,我从吴江和嘉兴得到消息,那边的蚕事一般,丝行准备来南浔抢收茧子,我们价格定得太低,茧子就被别人收去了。”
大家反复商讨,最后还是定了高于往年二成的价格开称收茧。
接下来几天,辑里村的秋茧源源不断地运到各个码头,各家丝行卯足了劲收购,这季的秋茧雪白发亮,是几十年未见的好丝,茧农高兴,丝行也开心。
蚕茧收完的那天晚上,顾六公公约了张颂贤在五福楼喝酒,闲谈中说起今年的利润,都认为至少能多四成,因为蚕茧质量太好了,出的都是优质生丝。
接下来摇经户忙碌起来,他们将丝行的蚕茧加工成丝径,打包运往各个仓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广庄和京庄开收了。京庄的价格是定死的,丝行哪怕亏本也要交足贡丝,余下的售与广庄的才是利润所在。
刘镛忙碌了一天,看到所以生丝入了仓库,和刘鋌一起检查再三,嘱咐刘铨和刘钊细心值守,自己才放心回家。
毓惠早已唤英嫂烧了热水,让刘镛好好泡个澡解解乏。刘镛着实疲倦,在澡桶里便打起了呼噜。毓惠心疼不已,唤醒刘镛,替他擦干身子,让他早些歇息。
刘镛搂着毓惠上床,对毓惠柔声道:“你怀着身子辛苦了,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们便另置一处宅院,三进三出,带一花园,进来两个孩子也有玩耍的地方,你可喜欢?”
毓惠笑道:“那自然好,姆妈早就念叨咱家成了刘府她脸上才有光呢。你看中哪家宅院了?”
刘镛道:“选了几处现成的都不中意,我已经看中一块地基,兴福桥南边的火烧白场,大小价钿都正好,到时候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建什么样的。”
毓惠心里暖洋洋的,她想到新婚时刘镛对她的承诺,别人家有的,将来她毓惠也会有,没想到刘镛能这么快就兑现了诺言。
小两口说着话就睡着了,这一晚,南浔的夜充满宁静。
然而,这份静谧天刚亮就被打破了,刘镛还没起床,刘鋌就来敲门,毓惠开了门,见到刘鋌神色不对,赶紧去唤刘镛起来。
刘镛见到刘鋌这副样子,心里一紧,问道:“可是生丝仓库出了问题?”
只见刘鋌哭丧着脸说:“东家,是广庄,广庄挂牌了!”
刘镛急问道:“什么价?”
刘鋌带着哭腔说道:“五分银!”
刘镛闻言差点跌坐到门槛上,往年秋丝都是六分银,今年预先放出风声是七分二,现在突然挂牌五分银,等于每包生丝都得亏上二十两银子,刘恒顺今年一共两百包生丝,足足要亏四千两,那真是倾家荡产了。
刘镛顾不得洗脸,立马向北栅跑去,几家广庄门前聚满了人,丝行的人情绪激动,试图跟广庄理论,但广庄老板根本不搭理。
顾六公公紧急召集丝业同行商议对策,一致同意和广庄耗着,想来广庄有外商订单,他们必定也是着急的。
刚开始三天,广庄没有收到一包生丝,第四天,刘镛去广庄打探,挂牌价仍然未变,但居然有人向他们卖丝了。经仔细询问,有些丝行借了高利贷,实在撑不住了。
一旦开了口子,越来越多的丝行也摒不住了,毕竟大多资金都是从钱庄拆借的,每日都有利息产生。
丝业再次召开会议,大家希望顾福昌能帮大家把生丝运到上海去出口,可顾福昌和张颂贤合股的上海丝行订单不多,每年只能解决他们自家一半的货,因此自顾不暇,面对同业的恳求,他们爱莫能助。
看到同业惨状,顾福昌答应大家去上海找关系试试,张颂贤自告奋勇同往。
当天晚上,顾福昌便和张颂贤坐着顾府的船去了上海,码头上,各丝行老板均来相送,希望顾福昌能挽救他们的命运。
这几天下来,刘镛忧心忡忡,瘦了一大圈,毓惠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毓惠劝道:“没有过不去的坎,生丝亏了,咱们不还有土丝吗?”
因焦虑过度,刘镛竟然忘了顾及土丝,经毓惠提醒,他突然想到土丝也该开工了,便喊了刘鋌一块去辑里村看看进度。
出了南浔南栅,刚走了一半路,就看见祖和匆匆忙忙迎面走来,祖和远远就向刘镛招手:“刘老板!”
等走近了,祖和急急忙忙向刘镛回禀:“刘老板,今年蚕茧质量太好,收不到多少次茧,做不了几件土丝,但那些村妇是签了十年约的,工钱还得照付!”
刘镛脸上直冒汗,他万没想到这一层,对呀,茧子太好,可不影响土丝产量吗!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刘恒顺丝行雪上加霜!
刘镛胸口一闷,竟然咳出一口血来,顿时晕倒在地。祖和背起刘镛,刘鋌在旁边扶着,两人好不容易把刘镛弄到南栅,雇了顶轿子,把刘镛抬回家,刘镛娘看到儿子这副样子,忍不住哭天喊地,毓惠赶紧让刘鋌去请汪郎中。
汪郎中赶来一把脉,说刘镛急火攻心,把体内风寒给勾了出来,所以起病急。开了方子,须服七天才会好转。毓惠将信将疑,因为刘镛并无风寒症状,但是到了后半夜,刘镛突然就发寒颤,接着浑身火烫,连连剧咳,把血都咳出来了。
毓惠连忙再去请汪郎中,汪郎中说照方服药即可,此病症来得快去的慢,好好养着吧,但是万不可再焦虑过度。
刘镛服了汤药,昏沉沉睡了三天,方才退烧。毓惠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三天三夜,也终究支撑不住,倒下了。刘镛娘又要顾儿子,又要顾毓惠肚子里的孙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刘焕章成日唉声叹气,也没个主张。
也真是凑巧,紧要关头英嫂也染了风寒倒下了,家里全靠刘镛娘和墨莲两人操持,也亏得墨莲体格好,又要照顾吟冬,又要照顾刘镛、毓惠和英嫂,端茶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刘镛娘也没闲着,她忍着腰痛洗衣做饭,苦不堪言。
毓惠不由想到当初刘镛进了大牢,自己千里救夫的时光,那段时间怎么熬过来,现在也怎么熬,刘镛倒下了,这个家她必须撑着!
毓惠勉强起身,趁刘镛精神好点的时候,问道:“这季收购茧子的钱有多少是借贷的?”
刘镛有气无力的回答道:“向邢家钱庄借了四千两,顾家钱庄借了六千两,总共一万两。”
毓惠又问道:“钱庄的钱每天都要利息,不如就把生丝卖了吧!亏的钱我们用房子抵上,只有人在,总归会有办法的。”
其实刘镛心里也是这个想法,只是他实在开不了口,况且他对顾六公公还抱有希望。
毓惠劝道:“你放心,阿爹姆妈这里我去说。”
刘镛愧疚道:“是我连累你们了!”
毓惠道:“刘镛哥哥,你这是什么话,这个家原本都是你挣来的,我虽是女流之辈,但也知道挣钱不容易,跌宕起伏是常事!”
刘镛说:“刘鋌呢?他今日来过吗?”
毓惠说:“刘鋌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去吴江的广庄找门路,可听说那边已经收满了。”
南浔相邻的江苏吴江也是蚕桑区,但规模比南浔小得多,只有几家小规模的广庄驻扎。
顾福昌和张颂贤去上海已有七八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晚上,邢墭上门了,墨莲给他上了茶,便躲开了。
刘镛的病已经好转,披衣坐在堂前的摇椅上,双眼焦灼地对着天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