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浔商巨象 解氏语花 第1页,共2页

张恒泰酱园开仓收茧的消息震惊了南浔镇,各大丝行都到张恒泰去探听消息,得知张颂贤此举属实,丝行老板们也坐不住了。他们聚集到丝业公会商议,顾六公公因病未能到场,谈德、梅恒裕、邢正茂和陈裕昌等大丝行的老板都到齐了。

说起顾六公公孤军奋战、张颂贤隔行施以援手,大家都感到汗颜。

谈老板率先表态:“我谈某一生谨慎,从不敢冒险,但今日如果再明哲保身,颜面何在?”

邢老板附和道:“我们丝业公会的确不能再做缩头乌龟,须大家出力,方能共度时艰。”

陈裕昌号的陈老板忧心道:“听闻辑里村已有茧农砍伐桑树,欲改桑田为良田,今年他们茧子卖不出去,以后就不会养蚕,伤的就是丝业的根本那!没有蚕农,我们这些丝行都得破产!”

丝行东家们讨论了一天,达成共识,各家摊派数额继续开仓收茧。消息传开后,举镇轰动,茧农们大喜过望,把毁掉的桑树又重新种了回去。

当然也有做缩头乌龟的丝行,卞达昌丝行便是其中之一,看到同行们开仓收茧,老板卞开财私底下嘲讽道:“真是弄不清楚自己的分量,我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的,要么就索性把丝行的招牌摘下来,换成‘慈善堂’好了。”

别的丝行在码头上忙得不亦乐乎,卞开财紧闭大门,抽着旱烟躲在窗子后面看热闹。

蚕茧终于都收完了,各家丝行望着仓库里堆得满满的生丝犯愁,大家都盼着战争早点结束。

只有张颂贤顺风顺水,他收了茧子以后,雇乡下农妇剥茧子做成丝绵,除去自家酱缸用的,还销给江浙闽皖的同行,后来发现丝绵絮成被子棉袄备受达官贵人欢迎,便索性开起丝绵铺子经营起来,利润竟然也极为可观。

六月初六从吴淞传来英军攻破吴淞口的消息,九月朝廷和英国议和,上海开埠。

年底的时候,广庄又回来了,因着上海开埠,生丝从上海口岸运往海外成本节省很多,且自鸦片战争这一年多来海外生丝缺口极大,所以各国商人的船只都聚集在上海吴淞口,等待收购生丝。

南浔的生丝价格立即暴涨,广庄悬高价收购,且供不应求。各大丝行库存的生丝都已销空,家家都赚得盆丰钵满,顾丰盛丝行更是财富暴增一倍,大家都说顾六公公好人好报。

顾福昌自然喜不自禁,当初他把典当行和钱庄的钱全部都挪出来收了茧子,如若没有转机,他多年的基业便都毁了。

腊月二十,顾府张灯结彩宴请亲朋,顾福昌带领发妻朱氏、长子寿松、次子寿臧和三子寿朋进祠堂进香拜谢祖先。

顾福昌拈香祷告:“多谢列祖列宗庇佑,顾丰盛号化险为夷,顾氏基业得以续存。”

谈德丝行亦是喜气洋洋,今年的利润比往年多了五成,东家小年夜宴请伙计,东家把鱼头对准了自己,这便说明无一人被辞退,皆大欢喜。

谈老板赏的红包也比往年丰厚,就连学徒都有份,别的学徒赏铜钱十缗,刘镛因护丝有功,特别赏了五两银子。

几家欢喜几家忧,这下轮到卞达昌等几家冷眼旁观的丝行老板们跳脚了,卞开财既眼红又懊悔,气得差点吐血。

大年三十店铺关张,刘镛喜滋滋地回到家中,因着下半年丝业兴旺,各家添置铜木物件的需求也有提高,所以刘焕章的刘记铜木铺生意也好于往年,刘镛母亲特意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犒劳家人。

刘镛把一年积攒的十七两银子交给母亲,母亲惊讶道:“怎会如此之多?”

刘镛笑道:“丝行规矩与别家店铺不同,即使是学徒,每月亦有膳银一两,加上年终红包赏赐,就有了这些。”

母亲心疼道:“你自己竟然一文未花,点心都舍不得买一块!”

刘镛说道:“儿子在丝行包吃包住,哪里用得着银子。先把姑妈的手镯赎回来,其余补贴家用。”

姑妈夸道:“阿镛真真有出息,赚的竟然比你阿爹的铺子还多,等将来满师后更是了不得,这丝行真是进对了!”

刘镛举杯谢道:“多亏姑妈相助,刘镛才得以免除杂役,专心学本领。”

刘焕章看到儿子出息,多喝了几杯,趁着酒兴洋洋得意地说:“他姑妈,你就等着将来享福吧!我的儿子我知道,阿镛的志向可不会仅谋个执事当当。”

母亲笑道:“瞧你得意的,你是期望阿镛将来能当上掌柜?”

刘焕章摇着手说:“掌柜算什么?别人能开丝行,我儿子为什么不行?”

姑妈笑道:“行行行,阿镛当然行!”

母亲给刘焕章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菜吧!瞧你都喝高了。”

刘镛被父亲的话怔了一下,他之前确实只想满师当个执事,如果这辈子能当上丝行掌柜,那简直就美不可言了,可没想到父亲对自己的指望更大。刘镛想到自己的东家也是白手起家,此刻心里便种下了新的念想。

开年刘镛便十八岁了,他回到谈德丝行后,掌柜看他对库房之事捻熟于心,便又指派他学分丝打包,再过半年,又学管理摇经户,后来又进账房帮忙,短短时间内,刘镛便能独当一面了。谈老板器重刘镛,外出谈事常带刘镛在身边,一来二去,刘镛便认识了不少同行。

这年端午收茧子的时候,各家丝行摆开了阵势抢夺,早早地在河埠头支起公称。去年拒绝摊派的那些丝行羡慕顾丰盛、谈德、邢正茂、陈裕昌等同行赚得满钵,今年更是卯足了劲要争一下。

天刚亮,茧船便陆陆续续开进镇里,往丝行埭行进,码头上沸腾起来。一个上午过去,一半的茧子进了顾丰盛的仓库,另外一半卖给了谈德、梅恒裕、邢正茂、陈裕昌等十来家去年接受摊派收茧的丝行,而去年不收茧的丝行,今天居然没有一户茧农把茧子卖给他们。这些丝行东家掌柜急了眼,派伙计去别家码头打听,那些茧农竟然异口同声地说:“去年哪家丝行收我们的茧子,今年还卖给哪家,去年他们救了我们,我们乡下人也不能忘恩。”

十多天后收茧完毕,各大丝行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收到茧子的丝行摇经成丝后高价被广庄收购,收不到茧子的只得关门大吉。

顾德昌又进祠堂拈香祷告:“全赖祖宗祖训,顾氏子孙须仁义传家,才有我顾丰盛今日之喜!”

收不到茧子,卞达昌愁眉不展,想到卞家祖传三代的招牌总不能折在自己手里边,咬咬牙卖了祖宅,总算保住了丝行。

谈德丝行忙过这一阵后,谈老板一算账喜不自禁,召集伙计们论功行赏。谈及那些关门的丝行,被大伙儿当做了笑柄,只有刘镛沉默不语。

掌柜的问刘镛:“你在想什么呢?”

刘镛不无担忧地说:“这几家丝行倒霉在今年没收到茧子,虽然这次是因为他们不够仁厚,但下回呢?如果因为其他原因收不到茧子,还会重蹈覆辙。”

掌柜的说:“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吗?我们谈德丝行本本分分的,那会有这种横祸?”

刘镛说道:“我并非杞人忧天!今年风调雨顺,蚕农丰收,蚕茧自然不缺,但是若来年茧子欠收,我们还能收到这么多茧子吗?”

掌柜的说:“欠收的年份自然大家都做不好生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谈老板默默听着,突然开口问道:“刘镛,难道你有法子?”

刘镛说:“东家,我们谈德丝行一年需要多少蚕茧,不如预先向蚕农下定,付了定金,茧子就跑不掉了。”

谈老板追问:“下了定金,如果蚕农减产,还是收不到茧子。”

刘镛说:“我们可以分开下定,春蚕定八成,秋蚕二成,夏蚕量少质量欠佳,就忽略过。如往年十家的茧子够用,我们就向二十下定,每户定他们家一半产量,如此一来,即使减产一半,也能保证我们谈德丝行所需。”

谈老板频频点头,立即对掌柜的说:“此事可行,你着人立即去办。”

掌柜的说:“是,东家,这主意既是刘镛所出,不如就交给他去办比较稳妥。”

谈老板问刘镛:“你可能行?”

刘镛毫不犹豫地回答:“东家,刘镛一定尽力办妥此事。”

刘镛接了这个差事,不敢怠慢,忙碌了几天把谈德丝行一年所需的茧子统计出来,再计算出这些茧子需要的桑农户数,向账房支取银子后便去了辑里村。半个月后,刘镛办完差事回店向东家汇报,谈老板赞许道:“刘镛,我一直以为自己谨小慎微,没想到你比我更谨慎,倒是难得。”

刘镛回禀:“多谢东家信任。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刘镛多此一举,白白损失定金的利息。”

谈老板说:“防患于未然,总没有什么错!你既已下定,就多往乡下跑跑,照看一下茧子的质量。”

刘镛恭谨领命。

谈德丝行下定的茧农全部都在离南浔七里外的辑里村,辑里村家家户户从事蚕桑,人人靠卖茧子生活,是著名的湖丝产地。

入秋以后,秋蚕开始饲养,蚕农又开始忙碌起来。刘镛趁此机会下乡察看,来到辑里村农户宋茂生家。

宋茂生一家六口,上有老母,妻子兰贞的父亲是私塾先生,嫁到王家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祖和已经成年,女儿墨莲养在外祖父家,和舅家的女儿们一起上私塾。宋茂生去年粜卖茧子的时候,恰逢老母生病需要药资,幸得谈德丝行开仓收了他的茧子,老母亲才得以医治,所以宋茂生全家对谈德丝行感恩戴德,也是村里第一户接受预定的农户。

刘镛赶到宋家的时候正值中午时分,他将一包橘红糕放到条案上,兰贞忙迎了出来,端茶倒水,泡了一杯青豆茶。

刘镛问:“兰贞婶,您一个人在家?”

兰贞回道:“婆婆这几天身体又不适宜,在里屋躺着。当家的带着儿子去桑地采叶子去了,墨莲刚从舅家回来,便去了镇上替娘娘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