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巴黎(一)
我的巴黎新室友弗勒(fleur)长长地吸了一口香烟,让烟气逗留在肺部,喃喃问道:“你认识巴黎吗?”
她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巴黎是她的密友或情人。我羞怯地承认,几个星期前我到过巴黎几天,参观了卢浮宫、罗丹博物馆、埃菲尔铁塔和凯旋门,然后就赶往法国南部。弗勒缓缓地从口中吐出烟气。她表示难以置信,将手举到嘴上,调皮地发出一种既像同情又像偷笑的声音。从那时起,弗勒认为她的义务就是让我在大三期间能真正地过上法国生活,而不是像游客一样只参观发霉的博物馆。她将毫无保留地给我介绍她的巴黎夜生活(pareebynight)。
第一次短途旅行时,弗勒让我坐上她的“电动车”。不幸的是,这辆“自行车加强版”并没有后座。弗勒说:“没关系,如果被警察拦下,我们只管微笑,让他们相信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她喜欢施展女性魅力得到自己的所需,她说:“我也会说你是美国人。”并认为这是有用的。弗勒对生活的态度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尽情体验,不顾一切风险。我不想成为扫兴的人,于是跳上蓝色的“公路小战士”尾部,凹凸不平的金属架嵌入我的大腿内侧。弗勒大笑起来,叫我下车。她坐在车上用脚推着车子走了一段路,发动了车子,然后回头说:“上车!”车子猛然加速,我抓紧她的外套,畏缩着,心想这个早晨身上肯定会多几处瘀伤。我不让自己过分担心,将注意力放到四周划过的灯光。弗勒左冲右突,占据路上任何空位,好像车道、红绿灯和行人根本不存在。
我们很快冲进凯旋门“星形广场”的八车道圆环。我紧闭双眼,祈祷能够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弗勒向我解释了“游戏规则”——我不知道这些规则是她发明的还是写在某个手册中。这并不重要,因为弗勒觉得规则都是用来破坏的,或至少根据自己的需要而扭曲。在轰鸣的喇叭声和路人愤怒的叫喊声中,她提高嗓门向我解释:当进入凯旋门圆环时,你要尽快躲到中心地带。“不要看左边迎面而来的车辆,”她高声说,“顺服你是他们的责任!”她告诉我,一旦到达环形中心,你要立刻加速,不要让离心力将你绊倒。然后,瞄准“星星的一角”——环形多个出口之一——快速转向这个方向。一定要迅速,不要思考太多。这样,你穿过迎面而来的汽车,挤出了圆环。“实际上,你应该屈从右边的车辆,”弗勒解释说,“但如果这样做,我们永远不能杀出重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数数有多少车辆随时冲向我们。她只是跟随直觉,优雅、轻盈和熟练地穿过迎面而来的车流。我将很快了解到,不论面对任何生活的阻挠,弗勒都以同样的坚强意志和天生的敏捷面对。“好了!你已经到目的地了!”她说。
再遇巴黎(二)
上大学前,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在国外度过一个学期——当然,那个地方是巴黎。四年前,我发现了那个美丽而自由的文化,我需要再次回到它的怀抱。我和巴黎的恋情还没有进入约会阶段,只是刚刚见过面而已。我们需要相互认识。确实,我需要过巴黎的夜生活!
大多耶鲁大学学生都喜欢选说英语的室友,但和美国人住在一起是我最不乐意的事情。我想成为法国人,不只是学法语这么简单。我做了很多侦探工作,发现了一个名叫弗勒的法国学生(弗勒的法文意思是“花”,我很快意识到她取这个名字是很讽刺的)。我希望一抵达巴黎就去找她,说服她做我的室友。她的名字不在学校安排的室友名单上,但我设法找到了她母亲的电话号码。
“哈罗?”对方咯咯地笑,嗓门很高,听起来像个孩子。
“你好,我是莫琳·波普金(maureenpopkin),我想和您女儿通话。”我用生硬的法语紧张地说。我们的对话特别困难,因为那时根本不存在“室友”这个词。现在,法国人用“co-loque”表示室友,这是同房者(co-locataire)或同租者(co-renter)的缩写;你一定会因这个词爱上法国人对独立精神的迷恋。除了不能说出“室友”这个词外,我也不能讲清自己想要什么。我只能简单地说“我要和你女儿一起生活”,这种说法非常直截了当,虽然听上去让人生疑。幸运的是,穆·鲁(mouroux)没有被冒犯,她说我的法语很好,很高兴与我见面。
鲁夫人是一位艺术家,住在巴黎第14区,离女儿住处有两个街区的距离。在她的房子里,油画从地板铺到天花板,巴黎午后的橙色阳光照在这些油画上,也照在她红色的头发和布满雀斑的双手上。我们见面后,大多数时间都在讨论印象派的价值。鲁夫人明亮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她在公寓里敏捷地走动,对油画指指点点。我用粗略的印象派知识吃力地奉承她(某个夏天,我曾在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工作过)。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陷入沉默,用手托着下巴,研究某种颜料。遐想了一段时间后,她突然回过神来,想起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接着,她说的话让我吃惊:“我很高兴见到你,但是弗勒的叔叔最终决定租她公寓的另一半。”我的心碎了。我还以为,我们生动的交谈以及我对她作品的兴趣能说服她,让她觉得我够资格成为“小烧锅”(cocotte)的室友——小烧锅是她给女儿起的昵称,可爱但并不十分傻气,随后我才知道,弗勒绝对不是那种甜美的女孩。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沮丧地回到繁华的街道上,缓缓走到阿雷西亚地铁站街,回到酒店。
即使我不能有一个法国室友,我也可以拼命地学习法语。最后一招是,我在第7区找到一个国际天主教女子宿舍,那里规定所有学生只能说法语。我站在巨大的锻铁门前,门内是简陋的包豪斯式方形石头大楼。失望给我隐隐的阵痛;我曾想象生活在一个雅致的“巴黎老房子中,外面铺满了葡萄藤”,这是我在心爱的儿童读物《马德琳》(imadeline/i)中读到的。现在的情形是,一位修女在迎接我,她穿着整洁的修道袍,护送我沿着简陋的走廊走到一个房间里,这是个几乎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途中,几个学生礼貌地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说:“你好,姊妹。”我需要像基督徒一样称呼她们为“姊妹”吗?这次我的选择是否太过了?我担心会做出亵渎犹太信仰的事情,虽然我从来不曾虔诚过。当我们遇到一个年纪较大的修女时,我的疑虑得到了证实。她向我介绍,她是修道院院长,我的圣母。
“我会住在天主教宿舍里。”我打电话告诉远在圣路易斯的父母。妈妈说:“可是,亲爱的,你是犹太人!”我语带讽刺,喃喃说道:“天啊,谢谢你的提醒,我差点忘了。但是这里很自由。”我希望情况确实如此。我接着说:“而且,重要的是,我可以学到法语。”给女修道院长问好时,我努力说出“您好,圣母”的字眼。我还要吃力听懂其他外国人说法语时的口音。第五天,我的“姊妹”通知我有电话找我。鲁夫人亲昵的女高音从话筒中传来。她告诉我,弗勒的叔叔决定不租公寓的另一半,他总是个不可靠的人。她问我还有兴趣吗?那一刻,我兴奋得要尖叫起来。
再遇巴黎(三)
第一次见到弗勒,我就知道她与其他女性不一样。那天,我一个一个地拖着几个行李箱走上六楼,然后在两居的小公寓里整理行李,这时突然听到门用力关上的声音。弗勒说了声“coucou(较随意的‘你好’,通常只对熟人使用)”,从房间角落偷看进来,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进了房间,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两下。她坚持让我立即到厨房里。那是面积很小的前厅,放着冰箱、烤箱和炉灶等简单必需品。在那里,她可以边抽烟边了解我,也可以说她在考问我,看看我是否很酷,能和她玩到一块。弗勒背靠窗台,手中夹着香烟,盘问我关于食物、派对和学校科目的问题。她对所有事情都持有强烈的意见,而且直言不讳。
弗勒让我想起在新浪潮电影中自由叛逆的法国女性。我曾经看过电影《朱尔和吉姆》(ijulesandjim/i)。它大致讲述一个三角恋的故事,两个男人是最要好的朋友,但同时爱上一个女人。电影的名字颇有欺骗性,它省略了最重要的女主角凯瑟琳。我觉得,这部电影其实是关于凯瑟琳的(由迷人的珍妮·摩露饰演)。更准确地说,这部电影是关于不能定义的凯瑟琳,关于那些想拥有她的男人,也关于她持续不断地逃离一切标签的渴望。
电影一开始,朱尔向吉姆讲述他所有的罗曼史,到最后,他沮丧地发现无法找到合适的恋人,只能在咖啡桌上描绘理想的女人形象。后来,他们都爱上一个女性石雕(出自男性之手),于是决心追求像雕塑一样完美的女人。看起来,这两个男人最想要的是一个理想的女人,她像石雕一样不能说话,甚至不能移动,只是能够符合他们对完美的看法。难怪他们见到凯瑟琳后神魂颠倒,因为凯瑟琳大胆独立,拒绝任何标签。
在电影一个著名的场景中,凯瑟琳和两个男性追求者打赌。她伪装成男人,脸上贴着胡子,头发向上盘到报童帽中,身穿宽松的裤子和一件纽扣衬衫。她大摇大摆走在巴黎街道上,引来一个男人问她借火。当这个男人说“你好,先生”时,她向朱尔和吉姆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赢了。在那个时刻,谁不想成为凯瑟琳呢?因为,她突破了经典的女性形象,能以任何形象出现。她美丽、性感,让人渴望、喜爱、崇拜,但却总是遥不可及。可以说,没有任何标签可以限定她。
弗勒是凯瑟琳的现实版本,而且,在许多方面,她是我的另一面。她金发碧眼、活泼时髦、稍显狂野,但同时也非常务实和坦率;而我长着黑发、小心谨慎、冷静异常,是一个内向的梦想家。一个深夜,我们从派对中走出来,我抱怨厕所根本用不了,弗勒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这不是问题,你只需学我这样。”她叼着烟,松开牛仔裤,毫不客气地脱下裤子,蹲在人行道上两辆汽车之间。方便完后,她留意到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禁晃了晃头,笑起来:“看,这是很容易解决的事情。”好像觉得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很多个夜晚,我看到她放松地躺在浴缸中,旁边的马桶盖上坐着一个男性朋友,他们闲聊着。我对她的淡定自若感到惊讶——为什么她不安排别的时间聊天?她肯定无法明白,为什么我不会一边洗澡,一边让同学观看。有时候,她做爱后身上只披了件床单,让我与她的男朋友见面。我觉得,所有这些古怪的事情并非茶余饭后的有趣谈资;更重要的是,弗勒无意间教会我如何保持从容和自信,特别是对性和身体坦然自若。她从不是个暴露狂,但是,她自然地面对了自己的本性和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