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妈,你走的时候难受不?”
董四凤长叹口气,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唉,还行吧。”
二姐接着问:“你在那边咋样?”
董四凤往地上弹几下烟灰,说:“还行。”
老孙看着二姐说:“我的天啊,真是妈啊。这不是就是咱妈的性格么,啥都还行,还行,还行的。”
“滚一边子去,”二姐骂完老孙,继续问,“妈你走后,有啥不放心的没?”
董四凤想了想,说:“有。我就不放心你们俩啊。”
老孙说:“这嗑唠的。活着时候你也没咋管过我俩啊。就想着找后老伴儿了。”二姐瞪着老孙说:“你消停一会儿,能死不?能不?”
老孙点点头,说:“行行行,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吱声了。你问吧。好好沟通。”
二姐接着问道:“妈,你不放心我俩啥呢。”
董四凤抽完最后一口烟,扔地上用脚掐灭,思索片刻,然后吐出两个字:“家庭。”李德龙在一旁感慨道:“老太太还是惦记你们哪。这当妈的。”
二姐低着头说:“唉,惦记有啥用,我还有啥家庭。我这岁数了,老公跑了,还带个孩子,谁能跟我啊。孩子也不省心,成天上网吧。我这天天给人打工,累得跟王八犊子似的,也不知道是在给谁累,唉!”说完后抬起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望着李德龙,又看了看弟弟老孙,盯着看了半天。老孙被看得发毛,说:“瞅我干啥。你不让我别吱声么。我一句话都不说。”二姐说:“你现在给我置个屁气,你倒是也问问啊。”
老孙想了想,对着董四凤问道:“妈,你还有没有什么存折啥的,是我和我姐不知道的。宝藏啥的也行,我的一大爱好就是探宝,这你应该知道。”
董四凤愣了神,半晌没有回话。
二姐接着问:“对啊,妈,你以前那对儿金镯子呢,我记得你有一对儿,你走之后我这一顿翻腾啊,家里找个底朝天,也没发现。”
老孙心里一惊,原来二姐还不知道内情,那俩镯子早就被老孙忽悠到自己手里了。前几年,老孙从自己古董店旁边的“菁菁足疗”雇了一个小妹,假装是自己的对象,带回家里吃过几次饭,甜言蜜语一番,以要定亲为由,将镯子顺势拿走。但此时他装作毫不知情,帮衬着问:“对啊,放哪了啊,妈。你……慢慢想,妈,别有压力。”
董四凤又开始浑身颤抖,嗓子仿佛被绳子勒紧,声音从其中仅有的缝隙里钻出来,危险、扭曲而嘶哑,如野猫的叫声一般,她念了一首诗,因为生疏,中间卡顿数次:
“一锥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难;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老孙和二姐面面相觑,连忙问道这是啥意思。李德龙说:“这就是镯子放的地方。你们自己悟吧,不能说透。”
二姐问老孙:“你悟到啥没?”老孙皱着眉头,严肃地说:“感觉,可能,我感觉啊,是不太好。我听着,怎么让咱俩携手上西天呢。”
二姐听后,身子颓着贴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不问了,不问了。妈,你走吧,没啥事别回来了。”然后转过身来,晃着身子,对李德龙说:“送走吧,送走吧。也到时候了。”
老孙起身,从后面靠住虚弱的二姐,生怕她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刚没了一个,要是再病了一个,那可麻烦大了。
李德龙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又拿起单鼓,准备唱一套送神的词。老孙一把拦住,说,你等等,我再替二姐问最后一个问题。李德龙对董四凤使了个眼色,像是在问是否可以,董四凤闭着眼点头,说:“你问吧,最后一个。”
老孙跟李德龙说道:“我这二姐,人好,孝顺,也能吃苦,就是命不好,生活过得挺难。”二姐半倒在老孙怀里,自己静静地抹着眼泪。“老早年里,厂子里的第一批,二姐就下岗了,后来给人刷过碗、包过饺子、干过保洁,不管冬夏,累出来一身毛病。后来老公也下岗了,也就是我那个前姐夫,他可不是个物儿,揣着买断的几万块钱,说是上南方打工去了,其实没走,跑旁边的村儿里赌去了。”老孙顿了顿,继续说道:“赌,咱不怕。但你得赢啊,他可倒好,输个干净。输就输了吧,输完你就回家呗。他家也不回,跟打麻将认识的一个女的,俩人走了,这回真去南方打工了。人没了,找不到了。上派出所问了,人家说了,男人么,生而自由,不给挂失。”
老孙给董四凤和李德龙又点上一根烟,继续说道:“最要命的吧,是我二姐的儿子。那大胖小子吧,小时候学习不错,三好学生,荣誉证书好几本,还参加过智力竞赛呢。长大后完了,成天跟住网吧似的,天天打游戏,着了魔了。经常不回家,回家就是来要钱。你说不给吧,怕他出去干坏事,偷抢拐骗,那不犯大错误了么;一直给下去吧,好像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啊,我问问两位。啊,不对,我问问孩子他姥,你给瞧瞧,像咱孩子这种情况,有没有啥说法,怎么处理能化解一下?”
董四凤说:“这个事儿啊,明白了。”李德龙想了一下,叹气对二姐说:“你家孩子是不是小时候特别听话,现在一点儿也不听你的了。”
“对,对对。”
“是不是小时候长得挺好看,这两年越来越磕碜了,不如以前顺眼。”
“对,对对。”
“小时候学习好,不用你操心,让干啥干啥。现在成天跟你对着干。”
“对,对对。”
“性情变化挺大的。跟以前像俩人儿。不孝顺了,也不尊重你了。”
“可不咋地。”
董四凤跟李德龙对望一眼,然后说:“我是孩子他姥,我整明白了。”
老孙问:“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董四凤让几个人把脑袋聚过来,低声说道:“上身了。刚才我在恍惚之间,看见那个玩意了。你家里有影儿。”
二姐问:“上谁身了?啥意思。”
李德龙鄙夷地说:“这咋还听不明白呢,你儿子身上不干净,有脏东西一直跟着他。”
二姐说:“净胡扯,他衣服也不埋汰啊,我总给洗。”
老孙说:“二姐你能有点文化不,人家说是上身了,附体,中邪,懂没?孩子他姥,你快给看看,那东西到底是啥。”
董四凤深吸一口气,咳嗽几声,烟抽多了,嗓子眼里卡着痰,她捏着脖子,奋力挤出两个变声的音调:“精灵。”
老孙和二姐都没听懂,一起抬高嗓门,不解地问了一句:“啥?”
董四凤清清嗓子,刚想说话,李德龙立马接过去说:“你们啥耳朵啊,这都没听明白啊。精灵,蓝精灵,懂不懂。蓝精灵上身了。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吧。我得给你妈送走了。想驱走精灵,得另做法事,选个黄道吉日,弄个车来,得带好几把大宝剑,在室外追击,才能赶尽杀绝,今天是不行了。你们想想吧,超度加驱鬼,套餐给你们打个折扣啥的。”说罢,李德龙又敲起单鼓,念起送神的词儿来。董四凤再次跟着节奏,前后轻微摇摆,像是要将自己身体里的魂魄甩出去。
二姐低声跟老孙嘀咕着:“蓝精灵谁啊?”
老孙说:“外国的。孤陋寡闻呢,蓝精灵都不知道。歌儿没听过吗,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调皮又任性。”
二姐说:“任性啊,那怪不得。小崽子怎么还把外国老仙家招来了?等他回家,我非得削他一顿。”
老孙说:“蓝精灵也分吧,挺多品种,不知道具体是哪个过来了啊。看看情况再说。我也纳闷了,那玩意平时在森林里啊,不咋出门,这次怎么过来的呢,走的东西快速干道啊?”
董四凤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迎着风破口大骂:“李德龙,我他妈看你长得像蓝精灵。”李德龙笑着说:“你的思维现在太活跃,我有点跟不上节奏。你说,他们能找咱们赶小鬼儿不?”董四凤说:“我看你脑子有病,净他妈想美事,今天差一点就栽了。电话赶紧删了,这家的活儿以后再也不能干了。记住了给我!”
李德龙点了点头,之后他想到,身后的董四凤可能体会不到他点头的动作,便又“嗯”了一声,重重的鼻音,算是回应。董四凤的双手环抱着他的腰部,他对现在的姿势非常满意。时间已经临近午夜,路灯全亮,车和行人都很少,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干脆而清晰,李德龙骑得很慢,不怎么拧油门,只在路上平稳滑行。他想象着,想着自己是在开一艘船,海风,灯塔,浪花,礁石,在黑暗的前方,正等待着他逐个穿越,唯有彼岸才是搁浅之地。船身有一些疤痕,那是搏斗、撞击或者侵蚀的痕迹,时间的痕迹,当然,他的身上也有一些,每个人的身上终究会有一些这样独特的痕迹。无论是在阳间,在阴间,在工厂里,在黑夜里,在海水里,他们正是凭着这些痕迹找到彼此,并重新依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