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沃伦,享年五十七岁,当人们察觉时,他离世距今已有十一个月又二十三天了。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银行兑换支票,等他回家后,便非常可怜地在一个铺有蜂鸟图案罩子的沙发上死去并且腐坏了。
公寓楼中剩下的另一间房没有人住,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尸臭味并没有引起邻居的关注,也一直没有人发现沃伦的死亡。安德鲁还没踏进公寓,就被臭味熏得直想吐。事实上,人们现在能发现沃伦死亡,只是因为他的房租和电、燃气账单扣款失败。一个不幸的收债人——显然是以一副反恐行动的紧张态势,急匆匆地赶到公寓——眯着眼透过大楼信箱的缝隙,结果看到的是一群苍蝇。
周日晚上,他们从诺森伯兰郡回来的第二天,佩姬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说她患了重感冒,第二天无法上班。而实际上,她不来,安德鲁大大松了一口气。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一如往常地与她共事。于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单独进行了住所清查,脸上扣着一张浸满了须后水的面具,鼓足勇气准备踏进公寓。尽管他拼尽了全力,但仍然止不住地干呕起来。他把背包扔在了地板上,赶走了因惊扰乱飞的一群苍蝇。他加快速度地工作着,分开一袋袋辨认不出的腐烂食物和脏衣服,寻找着一切能够显示亲人的线索。在近两个小时的搜查中,他一无所获。找遍常规角落后,他不得不查看了烤箱,那里面挤满了凝固的油脂;冰箱里除了一盒小小的丝滑酸奶外,空空如也。到最后离开时,他也没找到一丁点儿关于沃伦家人、藏匿现金的证据,他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一进门,他就脱光了衣服冲进淋浴间,将水温调到自己能接受的最高温,用光了一整瓶沐浴露,疯狂地擦洗着每一寸皮肤。他满脑子全是沃伦。如果在死前几周一直活在那堆垃圾中,他会怎么样?他一直认为混乱点比整洁无瑕要好,可单单从感官上来说,真的很难接受一个人的生活条件如此恶劣。他之前肯定是神志不清,才会忽略那种处境有多糟糕。这让安德鲁想到了温水煮青蛙,青蛙却浑然不觉越来越热的水。
之后,他回到了办公室,全身散发的味道犹如“美体小铺”吐了他一身。他进去发现卡梅伦端坐在梅瑞狄斯的瑜伽球上,双眼紧闭在冥想,身旁放着的一杯水好像是一片氤氲起雾的沼泽水。
“你好,卡梅伦。”安德鲁说。
卡梅伦保持双眼紧闭,朝安德鲁摊开一只手,就像是一个梦游的交警在示意想象中的车流停下一样。健身球太大了,安德鲁根本没办法从旁边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所以只能等着卡梅伦结束这些奇怪的动作。终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颇具能量的呼气声,安德鲁起初还以为是健身球被戳破了。
“下午好,安德鲁。”卡梅伦一边说,一边极尽优雅地从那只超大塑料睾丸球上爬了下来,“住所清查完成得怎样?”
“说实话,这可能是我接手以后碰到的最糟糕的案件。”安德鲁说。
“这样,你感觉怎么样?”
安德鲁思考了一会儿,犹豫着是不是在试探自己。
“那个……很糟糕。”
“听你这么说,我感到很抱歉。”卡梅伦说着,把袖子卷起到肘部,一会儿又改变主意,放了下来,“今天,佩姬还不在,可怜的家伙。”
“没在。”安德鲁说着瘫坐在椅子里。
“梅瑞狄斯和基思请了几天假。”卡梅伦说着,手指沿着安德鲁的屏幕上方滑动着。
“啊啊啊。”
“这就意味着只剩下我们俩……坚守着岗位。”
“没错。”安德鲁说,不确定后续如何,犹豫着是否应该向卡梅伦提议,他走向启蒙的下一步应该是一段强制的沉默。尽管清晰得可怕的是,卡梅伦早已有某类日程安排。安德鲁看着他先慢慢走远,突然猛地转身打着响指,装出一副要改变主意的样子。
“对了,我们聊一聊不介意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泡杯花草茶。”
安德鲁不知道是跟眼前这个傻子聊天——不管多短——更糟糕,还是他刚刚念错的“草茶”更糟糕。
安德鲁不在的这段时间,小隔间又有了新的布局。沙发上罩了蓝色和紫色的沙发套,原来放咖啡桌的地方换成了一个懒人沙发,上面精心摆放着一本关于冥想静坐的小书。安德鲁很庆幸,这里还没有明显可以挂风铃的钩子。
“期待周四晚上吗?”卡梅伦问道。
安德鲁茫然地望着他。
“该梅瑞狄斯请我们吃晚饭了。”卡梅伦说着,显然对于安德鲁忘掉的事实,感到很失望。
“噢,对,当然了,应该会……有趣。”
“你这么认为?看,我知道上次克拉拉和我招待大家时,度过了挺开心的一个晚上……”
安德鲁不确定自己是否要附和他的观点,所以依旧保持着沉默。“但我相信这次聚会肯定会更放松的。”卡梅伦说。
他们抿了一口茶,安德鲁偷瞟了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