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模型——这个最令人满意的简单物件中,安德鲁学到了,火车头运行的次数越多,性能就越好。随着每一次的使用,火车头开始在轨道上滑行,每一圈的表现都会更好一点儿。然而,当跟人接触时,他就没有运行中的火车头那么平稳了,而是像一辆锈迹斑斑的换轨客车。
在车站跟佩姬告别后,他心中出现了无数可能性,开心极了,一路飘回了家。他甚至想马上掉头,追上她,即兴搞个大阵仗——或许在轨道旁用被丢掉的利宾纳果汁盒子拼出一句:“我很害怕孤独终老,成年人这么老了才交到朋友,确实有点奇怪,但我们试试好吗?”最终,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路小跑,在街角小店买了四罐波兰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等他醒过来时,有些宿醉,又有些害怕。他逼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在单曲循环了五遍的《离你如此近》——埃拉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在1956年发行——的背景音乐中,煎上几片培根。每当歌声响起时,他都能感觉到佩姬的胳膊又一次挽上自己的。只要他紧紧闭上双眼,就能看到在他们拥抱后,佩姬绽放出的笑容。他看了看表,觉得还有时间再听一遍歌曲,但还没等他把唱针摆回去,《蓝月亮》的哀伤曲调已经轰然冲击出来,那么清晰,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唱片机中走出个人来似的。不,不,不!不要现在。就让我好好享受一次吧!他挣扎着想要再次播放《离你如此近》,身体却在扬声器边弯下来,耳朵由于离得太近被震得疼痛难忍,眼睛死死地闭着。不一会儿,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他睁开眼睛时,看到屋里已经烟雾缭绕,原来是烧焦的培根触动了报警器。
现在去上班还为时过早,于是,他泡了两杯茶在电脑前坐了下来,想要缓解一下宿醉——喝喝这个杯子里的茶,再喝喝那个杯子里的茶——思考着如何巩固与佩姬之间正常的友情,一些可以在上班时就能够提升两人情谊的方式。哪怕一想到要一起喝咖啡、看电影或什么的,他整个人就逃离了所谓的舒适区——天知道,他怎么会那么爱自己的舒适区。在那个世界,怪物蒙克腌洋葱圈被视作烹饪实验的巅峰,而破冰游戏却会被处以死刑。
他想着一路以来与佩姬的友情发展。嗯,有关于生命意义以及失去的探讨,还有关于“组织”的点子。但他不至于醉得要求两人去奥尔顿塔短期旅游,搞个同样的拾物器的文身,对吧?而且那次谈话完全出于佩姬安慰自己的初衷。她还用了世界末日游戏作为一个有趣的消遣——真是善良的举动。而现在,佩姬很明显因为史蒂夫而情绪低落。如果他能够像她之前安慰自己一样安慰她,那么就夯实了一段真正情谊的基础了。可是做点什么才会让她开心起来呢?
他真正需要的是建议,对他来说,求助的地方有且只有一个。鼠标点了几下,他就登录了论坛。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不能直接描述自己的情况去寻求帮助,那太不好意思了。他只能临时编点别的理由,看看会有什么收获。早上好,伙计们,他打着字,我想来寻求点建议。最近,我碰到一个家伙,跟一个卖家产生了矛盾。他本来已经订好要买一个陶土五号木板车的三件套,但最后时刻卖家将其卖给了别人。他非常生气,所以你们有什么好点子可以让他开心点吗?非常感谢!
“修补匠亚历”几乎马上便回应道:嗯,这样吧,下周末会举行贝肯汉姆和西威克姆的古董玩具火车展,你可以带他去吗?
“砰砰67”:他为什么会想要买陶土五号木板车的三件套呢?这价格都能买一个代普尔公司的威斯敏斯特b304了!
嗯。安德鲁用手指敲击着膝盖。如果自己真想要获得有用的建议,那必须得冒冒险。他反复编写着信息,最终点击了发送键。
好吧,说实话,我刚说到的那个人现在心情不太好,但她一点儿都不喜欢火车模型(她的错!)。我只是不善于处理这种情况。如果你们有什么好的娱乐活动的提议,我真的不胜感激。
“宽轨吉姆”:啊哈!她并没有不开心,是吗?我真的好奇她会不会成为“追踪器夫人”呢?
“追踪器”:不,不,不是那种情况!
“修补匠亚历”:啊,听上去“追踪器”并不是很想跟我们分享细节啊,“砰砰67”。但伙计,如果你想追的话,我们都会为你出谋划策的!
安德鲁心中涌出一种介于不好意思和喜爱的复杂情感。
谢谢,“修补匠亚历”。说实话,我在这方面的表现真的很差劲,所以我才寻求你们的意见,因为我这人不合群。但跟她在一起,感觉确实有点不一样。是那种好的方式。我好久好久都没碰到这样一个人了,感觉真的不错。但我始终有个挥之不去的困惑,那就是按兵不动,保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
“砰砰67”:我可以理解。
“修补匠亚历”:嗯,我也是。
“宽轨吉姆”:同上。我本人也不善于与人打交道。有时候,一个人过日子更简单一点,平平淡淡的。
安德鲁走到厨房,烧上水(这次只泡了一种茶),回想着“宽轨吉姆”说的话。他对目前能够掌握的简单小生活感到很安心,可以从一而终、平平淡淡的,他根本不想破坏这一点。但也有时候——当看到面对面围坐在酒吧干净椅子上的一群朋友,或是街上牵手的情侣们,他都会感到一丝尴尬。他,一个四十二岁的老男人,竟然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跟熟人坐在一起喝个茶或是在火车上对陌生人抛过媚眼,这种渴望如此强烈,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因为,可能他,实际上,确实想要有个能亲近的人,交个朋友,甚至是找到能够携手共度一生的爱人。一般,他都会熟练地将这种情绪一扫而光,告诉自己这只会让自己不开心。但如果任情绪滋长,并且,好好地维护它呢?这或许看上去是保持前进的唯一方法。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这次,他或许可以一劳永逸地阻止它继续支配自己的生活。
他抿了一口茶,回复了“宽轨吉姆”的信息。
我不知道啊,“宽轨吉姆”,我想自己可能太纠结于一贯的行事方式了,但也有可能改变!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聊回火车的话题吧,呃?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的帮忙。今天以这个作为开场白,真的不算我的强项。感觉有点不自然,就像是穿着外套拉屎一样。总而言之,发送之前他还是删掉了最后一句话。
“修补匠亚历”:好吧,随时告诉我们进展,伙计。
“宽轨吉姆”:肯定要噢!
“砰砰67”:一定噢!
尽管他刚刚下定决心要走出舒适区,走进佩姬的世界,也向佩姬打开心门,但安德鲁很清楚,诚实是一段友情中必不可少的特质,而且佩姬知道,他有个幸福的家庭,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住在一幢高档住宅区。黛安娜带着孩子跟一个冲浪教练私奔去澳大利亚的想法飞速闪过脑海。但即便如此,他设法说服佩姬这一切都太痛苦了,自己根本没法想象。十年之后呢?他还是不能给她看看孩子们的照片,更别提能找出自己从来不去看望孩子们的理由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的感情能够上升到一定程度,到那时再说出真相,可以祈祷她能够不顾一切地接受现实。
他试图通过适当的途径来巩固两人的友情时,却碰到了一个棘手的开端。安德鲁在之前的一个住所清查中找到了一部诺基亚旧手机,他整个周二下午都在尝试拨打里面存的号码,可均无人接听,令他非常沮丧。在鼓起勇气要给下一个标为“大巴扎”的联系人打电话前,他决定写一封邮件给佩姬,一封他希望会很有趣的邮件:在一些自己人才懂的笑话中,他尽量呈现出一副魅力十足、放荡不羁的形象,最后以建议他们“他妈的现在”就该逃去酒吧作为结尾。
安德鲁从来都没有如此后悔过,在按下发送键后。他在想,有没有时间找把锤子砸烂大楼的电源,或是自己的脸呢?就在这时,佩姬的回信来了。
“哈,好啊。”
噢。
紧接着,来了第二封回信。就在她发现了他原来是这么聪明和风趣后。
“对了,我终于找到了芬汉姆街死的那个可怜鬼的遗嘱执行人了。你认为‘我跟那个浑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意思是不是就等同于‘正式放弃履行义务’了?”
这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他知道自己很没耐性,但要是佩姬哪天由于某些原因受够了,决定辞职搬走怎么办?雪上加霜的是,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流逝,他意识到佩姬对于自己越来越重要,而且他越意识到这一点,行为就变得越荒唐。天哪,如果自己坐在那里,不停地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盯着她的左眼而不是右眼看,追着她聊着洋蓟的问题,而担心到恐慌,那又怎么成为佩姬想要花时间相处的朋友呢?
他真正要做的就是,轻松地邀请佩姬在工作时间之余出来聚聚。如果她拒绝了,那也没什么。但他会明白,两人只是普通的工作伙伴关系,到此为止了。所以,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冷静而又自信满满地邀请她,直截了当地,如果,或许,当然了,不行的话也没事,在某天晚上或某个周末出来玩玩。总而言之,首次邀约就去贝肯汉姆和西威克姆的古董玩具火车展可能太过头了,但是一起喝一杯,或吃个晚饭,更适合目前的关系。而且,为了不留后路,他决定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周四似乎看上去不错——去哪里,得下班后问问她的意见。他只希望,在鼓足勇气之前,她能一直忍受自己怪异的举止。
不过,他承认,自己可能是想多了,虽然概率很小,很小。
不可避免的,一直到周四下午,他也没敢开口向她提出邀请。回想起来,因为当时他们正在清理一个死者住所的垃圾,他本该决定推迟个一两天再行动会更妥帖,但在当时,他的感觉就是要么现在做,要么永远都不做。
德里克·奥尔布赖顿一直活到八十四岁高龄才去世。他的公寓正好位于两个自治区的交界处——再远一条街,就归另一个团队管了。验尸官给安德鲁打电话要求他来调查时的语气异常暴躁。
“没有明显的近亲。邻居好几天没看到他,便报了警。处理的官员跟往常一样,就像乌龟身上的挡泥板一样没什么用处。安德鲁,如果能尽快处理好就太棒了。我马上就要休假了,可手头的文书工作已经快让我忙疯了。”
德里克的公寓是那种无论你用什么取暖方式,都会感觉冷飕飕的屋子。总的来说,屋里很整洁,除了厨房地毡上铺满的一层惨白粉末,还有好几个脚印,就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的人行道。
“是面粉,”佩姬说,“要不就是老鼠药。我跟你说过没,我厨艺很烂?啊,瞧瞧这里有什么?”她伸手去够一个在微波炉顶端的大大的饼干盒。她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轻轻地低语着招呼安德鲁过来看,盒子里躺着一个丝毫未动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真可惜,他费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也没吃上。”安德鲁说。
“真是个悲剧。”佩姬说着,非常虔诚地盖上了盖子,就好像在埋一枚时间胶囊一样。安德鲁试着靠在厨房台子上,一条腿交叉放在另一条腿后面,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希望以一种娱乐的方式来模仿罗杰·莫尔早年饰演的邦德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