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反正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你的车了,宝马x6,车牌号pl945,漂亮就是我。我肯定不会记错。
车的确是她的,但她只是偶尔开开,大多数时候是她老公在开。既然不是她,那肯定是她老公。问题是:他上班在海淀,家在光熙门,跑去国贸做什么?
兴许是有什么应酬吧?不然还能怎样?
没想到才过了两周,尹娜郑重其事地来约她: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有事情跟你说。
刚在咖啡厅坐下,尹娜便开门见山:我又在我们公司看到你的车了,我留意了一下,应该是你老公开的车。
她端着咖啡的手轻微颤了颤:然后呢?
尹娜为难了一下,又说:你算是我最知根知底的朋友,这事儿我必须要跟你说。你老公是来接我们一个前台小姑娘下班的,他俩都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一点也没藏着掖着。小姑娘临走时还跟另一个前台说:男朋友来接她去过节。
过节?过什么节?
昨天五月二十日啊!我们这岁数的女人是没什么概念,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们可在乎了——又有理由花男人钱了呗。也多亏是这日子才让我一下子撞破了,要是情人节、七夕什么的,你老公恐怕也不敢来。
你确定是我老公?
我不是看过你手机里的照片吗?
她半晌不说话,想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尹娜很担心,又不敢打扰她,只得陪她安静坐着。
她回过神,抬起头问了尹娜最后一个问题:她……漂亮吗?
尹娜轻蔑地笑了笑,说:跟我一样,整的。
到底还是来了。
难过以后,愤怒以后,她竟然感觉如释重负——他们的交往与婚姻都是基于“务实”,而爱情是虚的,或许他们从来就没有。
他本科毕业以后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而她继续读研读博。她承认那几年的确是他照顾她多一些。他有收入,使她清苦的学医生涯多了些许甜。有很长一阵,他斗志昂扬地往公司中层攀爬,她勤奋积极地搞研究做课题,两个人因为愿景一致而惺惺相惜、情投意合,因此在她读博的时候,他们结了婚。房子买在光熙家园,方便他去中关村上班,首付是她母亲执意替他们付的,说是作为她的嫁妆,又绣了一幅《百子图》贺喜。她婆婆来参观新房时,对着这雍容华贵的绣品,啧啧赞叹:南方女人,不简单。
终于她毕业、顺利留院,他们婚姻“务实”的一面亦渐渐显现——她母亲两三年都不来一次北京,而她婆婆隔三岔五就来,因为离得近,因为她就职的医院在全国赫赫有名,他的父母连同所有亲戚,全都跟着沾了光,一生病就来北京她家里住下,再由她去托内部关系帮忙挂号、住院。
“现实”是一盏强光灯,能照穿生活的一切龃龉。最开始他俩都不想要孩子,她一天几台大手术做下来,躺着都嫌累,他又常值大夜班或大早班,家不过是个宿舍。等她过了三十四岁,他倒是急了,说,咱得赶紧给我们老刘家留后啊。她推托,说自己正在申请主任医师,写论文、开课题、做手术,没有一刻得闲,等当上主任医师再说,反正自己是医生,并不害怕做高龄孕妇。实际上她那时根本不想和他生孩子,他的母亲把她的家乃至她都视为他们刘家理所应当的财产,要是再生个孩子,恐怕他父母就要搬来同住了。她并不软弱,只是又忙又累,她邪恶地想:宁愿下班对着空无一人、丈夫不知所终的家,也胜过去过公公不闻不问成天看电视,婆婆指使她择菜洗碗的群居生活。
丈夫也抖擞了起来,成为网站的大频道总监,应酬连绵不绝,见识突飞猛进。做公关的甜美小姑娘们一口一个“老师”叫着,请吃香喝辣、请游山玩水,起初他还有点拘谨、不适应,习惯以后却也认定那才是自己的阶层与生活方式,每次出去吃饭或喝东西,他一坐下,便要亮明身份似的说:给我一杯威士忌,泥煤味儿的。
她都懒得去探究丈夫是如何跟尹娜公司的前台认识的,总不外乎是媒体公司之间的相互走动,你介绍我我介绍你,都是不安于室飘飘然的人,一句“久仰”然后互换联系方式,一声“老师,我是您的粉丝”就往下写了剧情。
她一个人在外面流连,没什么情绪,就是不想回家。她就近去了东方新天地看了场电影,又去华尔道夫扒房吃了牛排,独自喝完一整瓶红酒,走出门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凭什么我会不好意思?
到家近深夜,丈夫已熟睡,她更衣时看见了他的手提袋和昨天穿的衣服,酒精作祟之下,她决定求证一个推测——翻开他的包,轻松找到了他于五月二十日消费的水单和发票:他在skp买了一个tiffany的小号玫瑰金镶钻t系手镯送她,发票开的却是办公用品(注:二〇一七年七月税改之前,还可以开办公用品发票)。然后他带她去国贸三期的滩万吃了日本料理,也开了发票。这两笔钱大概他是想按客户关系维护去找公司报销。
她“噗”地笑出声:即便如今armani加身,这男人,还是那么会算计。或者按他自己的话说:嗯,“务实”。
但她不可遏制地好奇那个女孩的长相。毕竟,那女孩才二十岁出头,在公司做前台,她有的学历、身份、地位、资产,那女孩都没有。能让这个“务实”的男人变得不老实,那女孩一定拥有她没有的——美貌。
想来想去,她决定找尹娜帮忙,让尹娜去打听前台小姑娘在哪里整容,下一次准备做什么项目,然后一定要貌似不经意地推荐一家诊所给她。
尹娜不解,问:你要做什么?
她不回答,说:你只管做吧。
她让尹娜推荐给小姑娘的诊所,颇有名气,人人出来皆是一张韩国女团的脸。她的大学同学在那里做副院长,流水线作业,赚得盆满钵满。
她打电话给同学,说:有个患者,想在你们那里预约隆胸,麻烦你给她个最低折扣,这台手术我以特约专家的身份去做,分文不取。
同学问:什么患者值得劳您大驾啊?
她说: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你理不理解无所谓了,但希望你答应我。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担着。
当她在诊室看到那女孩时,还是有些失望——那女孩满脸都是糟糕的手艺与粗暴的审美。无端高耸堪比阿凡达的鼻梁,开得不太对称的眼角与比例失调的双眼皮,填充过量的额头、嘴唇与下巴,活像一个包邮的充气娃娃。可她知道男人是吃这一套的,女人能一眼鉴定出来的人工美女,无论如何被耻笑是蛇精、假脸,事实上,她们的男人缘都相当好。这不是听说与猜测,这是她这么多年掌握的一手病历与回访档案。
她戴着口罩、压着怒火,问女孩:这次想动哪儿?
女孩说:隆胸啊。
为什么要隆胸?
女孩愣了愣,笑得无比真诚,说:为了过上好日子呗。
她看着那张几乎认不出原装痕迹,可仍是稚气未脱充满期待的脸,十分想哭。她找了个理由,走出门外,走到楼下,拐到诊所的背后,泪已是忍不住……
谁来北京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无数的人来到这里,想拼一个出头天。
有些人,比如她,寒窗苦读十余载,千军万马过独木,不停学本事,不停换取资格与人竞争,不言爱不说苦,冷暖自知,才勉强扎下了根,然后缓慢生长,等待花开,等待荫凉。
有些人,比如尹娜,比如这女孩,揣着欲望与野心就来了。也拼搏,也工作,不过是一点点攒出一副新的面孔,从卑微的尘土里开出极致妖艳的花、长出向上攀缘的藤,牢牢攫取,一步登天。
最可悲的是,走如此不同的两条路,却仍有可能殊途同归。她曾经认为的好日子,和这女孩想象中将来的好日子,包括同一个不靠谱的男人。
她迅速擦了眼泪,回到诊室,脸上恢复冷静。对那女孩说:隆胸手术是有风险的。
女孩说:我知道。
她说:有各种可能导致手术失败,以及术后并发感染。
女孩爽快地说:我不怕。
那你签字吧。
执刀十年,从未失误。但这一次,她准备操作一台完败的手术。
自体脂肪隆胸,她做过无数次,将提纯后的脂肪颗粒,准确适量地分别注射进多个隧道,便能塑造出优美且自然的乳房。但如果将脂肪一次性过量注射进单个隧道,术后短时间内看不出任何差别,只消半年或一年,那乳房内的脂肪一定会液化、结节,甚至坏死,最严重的必须切乳治疗。且到那时,根本无从判定是手术不当操作,只能怪病患出现术后不良反应。
她站在手术台前,想尽快实施这个完美的复仇计划。躺在床上的女孩在全麻昏迷之际,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笑着说了句:拜托了,大夫。
她的兴奋瞬间变成了难受:就算这女孩有一对完美的乳房,跟那种男人在一起,真的会有好日子过吗?
恍惚间,她想起了母亲,穿着表演时的月白色长裙,浅浅笑着站在对面。歪歪扭扭的瘢痕像毛毛虫一样趴在母亲的脖子上,但母亲毫不介意,依然浅浅笑着,对她说:瑗瑗,靠手艺吃饭的人,要体面。
女孩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休息区的病床上。她坐在女孩身边,静静看着这女孩。
手术成功了吗?
非常成功。她说。她小心翼翼地、精益求精地,为这女孩雕琢出了一对漂亮、健康的乳房,三个月之后,丈夫一定也会捧着这女孩的胸,呓语般赞叹。
女孩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她有些吃惊,以为女孩拆穿了她的身份,连忙问:干吗说对不起?
女孩说:您一定觉得我很虚荣。
她长叹一口气,说:不会的,我们来北京,都是为了努力过上好日子。
谢谢大夫,谢谢。
女孩不过是以她能想到的方式去争取她想要的生活而已。
她也没有报复女孩。一站到手术台前,她本能地尽可能完美地把手术做完。
她起身离开前,想起了一些话,眼睛湿润起来,她摸着女孩的头发,说:答应我,不管以后你过没过上好日子,都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我们的身体,并不是武器,而是容器。它安放着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它还要盛放你这一生得到的爱——不只是相互占有的爱,还有家人的爱、你的自爱。好好爱惜你的容器,不要让它千疮百孔,不要让那些真正宝贵的东西,最后像流沙一样从你身体里滑走。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丈夫下班推门进来。
老刘,我要离婚。
你这是闹什么?!丈夫大吃一惊。
你听好了,这不是和你讨论,这是一个决定。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你搬出去,这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与投资也归我,车子你可以拿走。
你有病吧?!
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不要吼了,听着太累。
丈夫沉默了五分钟,脸色从红转白,然后换上一副阴阳怪气:离婚可以,财产按法律规定平分。
她冷笑:你好意思给我提法律?你知道什么叫过错方吗?你以为我在提离婚之前没有把你那些破事儿的证据收集好?
丈夫不语。
她继续吓唬他:就算你能恬不知耻地和我闹上法院,没关系,我之后会去你们公司举报你虚假报销,你给情人买珠宝、睡五星级酒店,然后拿着发票去公司走账的时候,没有想过那么大数额已经构成了职务侵占罪吗?还不是一两笔吧?
丈夫这时被吓到了,对于这样习惯了占着平台狐假虎威的男人,离婚算什么?丢工作如丢命。他虚弱地回应:行,都按你说的,离吧。
她拿出准备好的协议,让丈夫当场签了字。丈夫瘫坐在沙发上,恍恍惚如丧家之犬。她拖出行李箱,说:我回老家,陪陪我妈。两周后回来,你趁这段时间给我搬走。
走到门边时,丈夫对她说:夫妻一场,到头来被你赶尽杀绝。
她冷笑,说:我就不祝你幸福了。你要的从来就不是幸福,是自利自足。
决绝是姿态,而不舍是不能示人的。让你亲眼看着曾经亲密的人离开的过程,无疑是难挨的。年龄是个好东西,它会让你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失败。
过了长江,车窗外就像换了人间。
天蓝了,水绿了,影影绰绰,映出灰瓦白墙——家就要到了。
苏州城往西三十里,是她的家乡。镇子临湖,家家绣花。母亲站在家门口等她,她放下行李,一把抱住母亲,亲吻在母亲的伤疤上。
她喃喃低语:你真美,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