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了容会过得好点吗

北京女子图鉴 王欣 第1页,共2页

b我们的身体,并不是武器,而是容器。它安放着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它还要盛放你这一生得到的爱—不只是相互占有的爱,还有家人的爱、你的自爱。好好爱惜你的容器,不要让它千疮百孔,不要让那些真正宝贵的东西,最后像流沙一样从你身体里滑走。/b

她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整过容的。

不单是技术层面,更多的是言谈举止的细节、从内而外的情态。一个天然的美人早已习惯了赞美,并不会有特别多的小动作,她们不会对着一切能反光的东西下意识地照镜子,也不会过多地谈及长相——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如果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受过特别的伤害,她们通常很从容,亦很天真,一副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于是才有那种所谓的“美,而不自知”;而整容成瘾或者在整容以后终于得到区别对待的那些,总有或多或少的自恋以及攻击性。她们喜欢穿暴露身体的衣服,毫不介意在人群之中搔首弄姿——一种充满报复意味的自信。在微信朋友圈,时常会看见她们借他人之口的自夸:充满肉麻的示爱求欢对话截图,假意抱怨被人不断骚扰搭讪。无一例外的,整容依赖者都是容貌决定论。她们非常喜欢以貌取人,对所有人的歧视只基于一个字:丑。在整容依赖者看来,丑,比癌更可怕。仿佛她们越是恶狠狠地嘲讽他人的穿着长相,就越能与曾经的自己恶狠狠地划清界限。

她当然知道如何分辨——算起来,她在北京这家大型医院的整形外科,也执刀十年了。

这十年,往门诊一坐,除了就诊者手里拿的参考照片在不断变化,每个人来就诊的期许从来是如出一辙:把我弄漂亮点儿。

她看着那一张张脸:平庸的、欠缺的、苦难的、模糊的、饱经风霜的、尚不谙世事的……脸,再替她们测算出要经过多大的工程、付出多高的造价才能让她们与参考照片上的脸发生重叠,而坐在她对面的人绝少为难、犹豫,无论她说什么,哪怕是告知有生死攸关的风险,她们依然很利落地就答应,比决定晚饭吃什么更快。

这时常让她好奇:从这个手术室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她们后来真的过得更好了吗?

那可不?姿色改变命运。

说这话的,是她的一个常期客户,叫尹娜。三十二岁,两个男孩的母亲。丈夫是某传媒公司老总,比她大了近二十岁。

尹娜二十五岁时做了人生第一个整形手术:隆胸。那便是她主刀的。那时尹娜还是新光天地某化妆品柜台的销售,负担不起其他几家著名的私人整形医院,听朋友介绍,才来了这家三甲公立医院。尹娜和所有第一次接触整形,或者说第一次消费奢侈品的顾客一样,免不了小市民心理:既然花了这么多钱,那就要买一个最大件的。于是,她和尹娜有了分歧:尹娜要求隆成一个不可理喻的罩杯,她极力劝阻,告诉尹娜胸部过大对健康的危害,告诉她漂亮的胸形要和身高肩宽成比例,尹娜本来怎么也不听,直到她说:隆得过大,手感也不真实,男人也都不傻。果然,尹娜立即作罢了。

大半年后,尹娜专门挂了她的号,要做隆鼻手术。她从尹娜手上的镶钻伯爵腕表读出了尹娜的近况,也确信了那次隆胸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她问尹娜想怎么做,尹娜说:都听你的。

自此,尹娜每隔三五个月便来找她微调。一开始只是查漏补缺,都调得差不多了,尹娜也不收手,变成了推翻重建,像任性的豪客,买了一栋装修精美的别墅,却直接拆了又重新盖。她不赞成,数次对尹娜说:你已经很完美了,又年轻,五年之内都不必再动。尹娜非常固执:怎么动我可以听你的,但动不动你必须听我的。她生气,想拒绝尹娜:那你何必非要找我?那么多医院!尹娜笑了笑,发自肺腑地说:不行,很多整容大夫都没你的审美好。

几年过去,尹娜活成了一条变色龙。看她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某些阶段她眼眉之间有范冰冰的风情,某些阶段她少女感十足如同杨幂,某些阶段她不知不觉长出了李小璐的神态,某些阶段她又有了angelababy的同款鼻子。有人评价她:美则美矣,过目即忘。尹娜完全不以为然:美就行了。

她渐渐和尹娜熟起来,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她真心诚意地对尹娜说:我每天都要见大量的人,你其实什么都不必整,已经是一个美人了。

尹娜说:你知道我和我老公是怎么认识的吗?

尹娜第一次见他,那时他还是别人的老公,陪着当时的太太来尹娜的柜台买护肤品。尹娜认识他太太,是vip顾客。高瘦而清简,剪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爱穿灰色和驼色,从来不买彩妆,只买最贵的护肤产品。说话言简意赅又不容置疑,是一个制片人。尹娜恭维她:太太好福气呀,先生一表人才的,又肯陪你逛街。然后飞了个欲说还休的眼神过去给他——不是轻佻,一种销售技巧而已。

后来他单独来了许多次,因着太太生日、丈母娘生日、女客户生日……请尹娜帮他选礼品。稍有姿色又有经验的柜姐,谁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心照不宣罢了。他愿意源源不断地来买货,她又何必跟钱过不去?

就是在那段时间,尹娜去找她做了隆胸手术。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如同感觉到了即将光临的命运,而那命运恍恍惚惚提醒她:你得去隆胸。尹娜不是没想过,自己和他太太的不同——的确是完全不同。一个清淡无味,一个活色生香,仿佛生菜沙拉与八宝饭,断不可能同时上桌。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要去把胸再隆大一些,彻底与他的小胸太太区别开。

他果然来约,尹娜扭捏了一下,说这么做不合适。直到他悄声对她说:我离婚手续都办完了。然后他等到她下班,就近去了商场旁边的丽思卡尔顿吃饭。在意大利餐厅里,他问了尹娜的出生年份,毫不犹豫点了酒单上最贵的一瓶同年份红酒,当着尹娜的面表演晃杯、闻香、品酒,又循循善诱地指导尹娜如何用舌尖找出藏在酒体里的野莓、巧克力与皮革,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瓶酒值一个爱马仕包,而且包包年年产,这个年份的酒却喝一瓶少一瓶。若不是特别的人,才不舍得开。尹娜很感动,但最主要是对即将开启的新世界感到无限憧憬——之后她才明白,这是老男人用得最顺手的标准套路。petrus虽珍稀,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况,一九八六年的petrus评分并不高。

然而当时酒不醉人人自醉,饭一吃完,他们就上楼了。整个过程中,他着魔一般地反复念叨:宝贝,你好美啊!

他带尹娜去见他的哥们儿,尹娜默默拿出销售技巧,陪聊、劝酒,三下五除二就宾主尽欢了。他哥们儿夸她:你知道吗?老周的前妻可是我们大学时代的女神!学习好家世好,现在事业也做得好,就是人太清高,总端着,直到现在对我们都爱搭不理的。小尹你不错,大大方方,甜美可人,是个好姑娘。

钱钟书说:老房子着火,没的救。也就半年,老周就向尹娜求了婚。他们的恋爱,没有高雅的音乐会,没有事业上的齐头并进,没有两个人际圈子的融合,最多是尹娜小女儿般的卖乖撒娇,老周带她无论吃什么喝什么见谁去哪儿,尹娜都一脸崇拜,能用一百种语气说出“老公你好棒”,老周用前半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现在只想从他的女人身上找到做男人的乐趣与自信。

既然老周那么喜欢你,你又何必整来整去?她问尹娜。

尹娜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办杂志、拍视频,每天见的全是女明星。一回来就跟我说:谁谁谁本人真漂亮——行啊,既然他喜欢,我就变成谁谁谁呗!

你那么在意他?

当然也在意现在的生活。

你现在挺好的了,再这么下去不担心认不出自己的脸?

想那么远干嘛。话虽这么说,尹娜的迷茫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双眼皮,隆胸,隆鼻——这是每天重复最多的三台手术。

还有一个热门手术,除了外科整形医生,谁都不相信愿意做的人堪称络绎不绝。来做这个手术的,有一类是像尹娜那样年轻时髦的女孩子,脸上已经整得七七八八了,往她面前一坐,支吾半天,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说:大夫,那个,我男朋友吧,挺介意这个事儿的,您给我补补吧。

这些浓妆艳抹、衣衫撩人的女子,大多摸透了男人的心理——男人才懒得细究女人的过往,琢磨女人是否表里如一。哪怕两人就是在夜店、在交友软件认识的呢?只要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儿,男人就满足了、得意了;而她也明白这些女子的心理——和整容一样,不过是努力为未来的生活加个筹码。

还有一类,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她们当然不是自愿来的,而且很奇怪,几乎都是爸爸带着来的。女孩子们不说话,任由爸爸说:大夫,小孩子不懂事,骑自行车的时候太不小心了;跳鞍马的时候不小心摔着了;练跳水的时候姿势不对受伤了……您给她恢复一下吧!

她是医生,再不理解,也要满足患者的需求。只是,她对这个职业开始产生厌恶,也是因为这样一台手术——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才十六七岁,已经可以预见她顺风顺水的未来。依然是父亲领来的,气恼地说: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需要尽快手术。

女孩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她,说:不是这样的,大夫。我也不想做手术。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抽过来,在女孩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她心疼极了,赶紧护住女孩,对父亲说:大哥,别为难孩子!她真的没做错什么!而且她都这么大了,有权利自己做选择。

父亲指着她鼻子骂:你有孩子吗?没孩子就别啰唆!我这是为她好!她有什么权利选择?我是她监护人!我签字同意做就得做!

她气愤极了,说:你要真为女儿好,就不应该觉得她低人一等!

父亲几乎恼羞成怒,要冲过来打她。女孩大哭起来,说:爸爸!我听你的!我做!

她永远忘不了手术台上,那女孩羞耻而委屈的眼神。她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事的,没事的。

女孩把眼睛闭上,再不说话。

手术结束,过了没几天,她听急诊室的护士讲: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来你这儿做修补手术的那女孩吗?昨晚在家割脉了!天哪,那伤口深的,真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家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挺可怜的女孩,长得特别漂亮。

护士一走,她就把诊室的门关上,号啕大哭。她觉得这是她造成的一次重大医疗事故——如果她坚持说服女孩的父亲,哪怕拖延着不给安排手术,那女孩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她没有修补好任何东西,反而亲手弄碎了那女孩骄傲而干净的心。

她生平第一次责骂自己:干吗非要做整形外科医生?!

研究生阶段要分方向的时候,她并没有犹豫。

男朋友问她:做整容医生效益好、挣钱快吗?

她说:不是。我从小就喜欢美的东西,而且整形外科是一门纯粹的手艺活儿,我比较有信心。

男朋友有些失望,说:我爸妈还以为你会做正经大夫呢。

她不悦,问:这怎么不正经了?

那时他俩已经在谈婚论嫁,彼此都不想发生争执。她忍住了追问这关他爸妈什么事,他忍住了说出他家里人的真实意图。她认定他,是因为实在没有时间考虑别的可能。读八年临床太苦,若不是大一的时候还有闲工夫上网,因此在同城聊天室认识了男友,她说不定就单身到了现在。男友当时很诚恳,说自己就想找个学医的女友,学医的人务实。所以认识她以后亦很珍惜:固定聊天、见面、约会,每日短信嘘寒问暖,每周看一次电影,情人节有玫瑰,圣诞节有必胜客,谈不上激情四射却也没什么不好,相处几年然后就顺理成章走到了“没有理由不结婚”的境地。某一次过年,他带她回了河北老家,与他父母相处几天后,她有些感觉到:他说学医的人务实,大概是指和学医的人过日子很实惠。

男友出生在河北南部一个没落的工业城市。母亲早早下了岗,父亲是事业单位编制。像所有的小城家庭一样,一家人住在九十年代初的单位集资房,日子并不富裕,只得自动自觉地把生活的欲望和标准压缩至最低。全家最重要的投资,便是下一代。男友是本地少数几个考上了一流名校的文科大学生,这让他的母亲常年保有一口心气,而不是在漫长无望的消磨中变成一只散了黄的鸡蛋。

他的父母提前知道了她是一流医学院的尖子生,从见面到相处,始终洋溢着一种客套的亲热。大年三十的晚上,她累了,先去睡。迷迷糊糊睡到深夜醒来,客厅里母子俩还在就着春晚重播守岁。掺杂着歌舞升平,她听见了母子的对话:

她哪儿人来着?

苏州的。

南方女人倒是会过日子。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好像就剩下她妈,她爸死得挺早的。

你俩准备啥时候办事儿?

等她读博吧。

抓紧,找她这样的挺好,我跟你爸老了,你俩也好照顾。

我知道。

第二天起来,她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个头儿不高,五官稀稀疏疏的,大概像爸爸。唯独一双手,精致、小巧,必然遗传自妈妈。

要是样子也能像妈妈该多好,妈妈以前那么美。

一想到这里,她又是一阵难过:都怪我。

妈妈,我会治好你的。

妈妈曾是镇湖最漂亮的绣娘。

从苏州城区往西三十里,是她的家乡。镇子不大,女人个个会针线。而她的母亲,无疑是手艺最好的一位。在她童年的八十年代,手工刺绣几乎要被电脑绣花完全取代,绣女们纷纷转行,唯独母亲,绣功远近闻名,凡是来了外宾、侨商、各级领导,镇子就会安排母亲去表演苏绣。时常有日本客人送来面料请她刺绣,然后制成和服,母亲绣一件和服的收入,相当于那些工厂车间主任的两三倍月薪,她两岁多的时候父亲因为急性心梗没了,但母女俩的日子一直过得还算丰裕。

从她记事起,便很喜欢看母亲刺绣。母亲坐在绣架前,用一条手绢将头发松松扎起,那手绢上也是母亲绣的“踏雪寻梅”。五光十色的丝线像一道绚烂的瀑布倾泻而下,母亲手上一枚极细的绣针上下翻飞,她手速极快又极静,落针如笔,在绣面上刺出锦绣山河、凤穿牡丹。橘色台灯照在绣品上,漫射出迤逦的光,映得母亲脸若飞霞。去绣坊表演的时候,母亲更美:穿一身月白色的裙子,淡淡绣了几朵六月雪在袖口和裙袂,仔仔细细地抹了头油,绾了发髻,还是坐在绣架前,心无旁骛地飞针走线,如同演奏高山流水。那时小小的她就站在人群里,听邻里赞美母亲:啧啧,世琴人美手也巧。

“如果不是我调皮……”每每想到曾经的画面,她又自责起来。

六岁的时候,她和小伙伴们疯跑打闹,母亲在院子里架了口大锅烧着旺火煮茧。白腻腻的蚕茧在锅中翻腾,几个不懂事的孩童吵着说,那一定是在煮汤圆,要捞出来吃。她争辩说是蚕茧,并不能吃,孩童们哪里懂,使劲奚落她:舍不得就舍不得,还要骗人。她气得涨红了脸,抄起灶台边上的长脚火钳伸进锅里夹蚕茧。母亲在屋里看见,急忙冲出来阻拦,她一害怕举着火钳绕着灶台跑,就是那么电光石火的刹那,火钳勾住了锅耳,把一口大锅从灶台上拖了下来,母亲飞扑过去把她推开,一声尖叫中,整锅滚烫的开水淋到了母亲身上。她眼见着母亲白皙的背、后脖、大半前胸及侧脸迅速起泡,然后破溃、露出红肉,触目惊心,不知所措。

受到惊吓的孩童们哭喊着跑开,引来了街坊,才将母亲送到医院。她在邻居家瑟瑟哭了一夜,第二天去医院,母亲被烫伤的部分变成了黑色,她“哇”的一声跪在病床前,母亲虚弱地安慰她:没事,瑗瑗,没事的。

万事万物也许有注定,但并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母亲是瘢痕体质,烫伤虽然渐渐愈合,却自身体各处长出了狰狞的肉痂:粉的、红的、紫的,蜿蜿蜒蜒爬满了母亲的身体,像笨拙的绣娘,用没有劈过的绣线,于上好的白绢,绣出一幅粗糙的《万紫千红迎春图》。

母亲倒是平静如常,出院回到家里,继续过日子。当然从那以后,镇领导再没邀请母亲去绣坊表演,人们也逐渐对她从同情变成习以为常,再变成遮遮掩掩的嫌恶。邻家阿嫂绣了一条“彩云追月”的面纱,送过来,劝母亲:世琴,咱是女人家,出门还是得注意点体面。

母亲只是笑,收下了面纱,却从未戴过。母亲如常上街买菜、去学校接送她,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她问母亲:为什么不戴阿嫂送的面纱?母亲回答她:妈妈凭手艺吃饭,妈妈觉得这样就最体面。

这句话她始终记着,如今科室里的医生护士互相注射肉毒杆菌除皱,当作员工福利。她不参与,心里想的也是:我是凭手艺吃饭的人,长了皱纹也是体面的。

母亲烫伤之后,她一夜长大。母亲越不责难,她越是愧疚,唯有自发自觉地求上进争上游。许多个晚上,她做完作业,也不看电视,就陪母亲刺绣。母亲问她:你想学是吗?她下意识地奋力点头,母亲便握着她的手,教她以针线游走:瑗瑗,你看,这叫齐针,绣慢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齐齐整整,不出边缘……这叫打籽针,起针、落针的力道要一致,否则一些籽大、一些籽小,绣出来的花蕊就不好看了。那些挑剔的日本客人,看到这样的绣品,是不会付工钱的……这叫刻鳞针,用来绣龙的鳞片或者鸟的羽毛,这个复杂一点,要用到三种以上针法,还要空出水路,才会羽翼生动、栩栩如生……还有,这是羼针……这是施针……

很多年后,她站在手术台前,第一次被主任医师要求独立实施伤口缝合。她万般紧张,闭起眼睛努力回想医学院教授的操作手法,然而那一刻想起来的,竟全是母亲传授的针法:齐针要齐齐整整、不出边缘,抢针要留出水路、行距清晰……她夹着手术针,像绣花瓣一样,驾轻就熟、稳稳当当,最后打出一个完美的手术结。主任医师看得目瞪口呆,问她:你是已经实操过许多台手术了吗?缝得这么漂亮!她开心地笑,仿佛当年独立绣出第一朵花时被母亲夸赞:瑗瑗,你的手也很巧啊!

她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很好,高考填志愿时想也没想就填了医学院,冥冥中早已认定。分方向时选择整形外科,自然也是为了母亲——为了母亲天生的美,为了恢复母亲的美。以及,医院那么多科室,唯独整形外科几乎不用药,全靠医生的手艺。而这门手艺,和母亲的那门手艺,可以说一脉相承。

她最终成为科室最年轻的主任医师,除了学术成果,重要的是她能做吻合血管皮瓣移植,并且做得极好。必须在显微镜下精细操作的血管或神经缝接,令多少医生败下阵来,而她觉得手术用的10-0尼龙线,比起单根劈成十六丝的刺绣线,其实也细不了多少,于是自信而从容,轻松完成同行们想都不敢想的连续缝合。

可后来她无数次提议给母亲做瘢痕切除再游离植皮,母亲都拒绝了。她说,妈妈,我保证做完手术之后你会跟从前一样。而母亲说,瑗瑗,现在就挺好的。

你前几天是去我们公司找我了吗?尹娜问她。尹娜刚打完半年一次的玻尿酸,坐在她办公室里闲聊,脸部晶莹饱满得像食品广告里的果冻。尹娜在老周的公司挂着闲职——一个人可以完全不做事,但绝对不能没有社交。

没有啊,我去你们公司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