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为一场失恋吃多少

北京女子图鉴 王欣 第2页,共2页

快到拉古萨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绿草如茵的小山坡。山顶上,有一株巨大的榕树,浓荫蔽日,矗立在艳阳之下,如同一幅十七世纪荷兰自然主义画派的风景画。她和浩勋交换了一下眼神,毫不犹豫让达米安把车停下,带着从快餐店买的炸饭团和一瓶西西里本地白葡萄酒,朝榕树走去。

或许是不想让我妈看笑话,或许是觉得值得原谅一次,总之,我努力了。她说。

达米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在旁边干坐着傻笑,十分可爱。

恋爱中的女人是傻里傻气的,而警觉起来的女人是无可匹敌的。

当他那一次不小心说漏嘴后,她便知晓,一定有另一个女朋友存在。而且,还不是那种露水情缘,毕竟,他是甘之若饴享用过另一种家庭烹饪的。

大家还在狂热玩儿微博的年月,要查实何人、何地、何时开始着实简单。她打开他的微博,把他关注了的所有人捋了一遍:剔除名人、同事、共同朋友,剩下还有几个不明身份的女孩,必是其一。

她一个个相册点进去查找,都是精致的姑娘、都有不俗的品位与美好的生活,每一个都配得上他——想到这一点,她难免有些难过。终于,她在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女孩相册里,找到了那条鱼,那条让他心心念念用豆瓣酱蒸的鱼。图片配的文字是:一起吃晚餐。

如五雷轰顶,她浑身发颤,双手巨震,哭都哭不出来,女人都是在这一刻恨自己直觉太准。平静下来以后,她自然想到退出,用那种体面的方式——收拾好他的一切,快递到他的家,不解释,不追问,只说一句:今后不必再联络了。

但她突然想象出母亲轻蔑一笑的模样:看吧,我早说什么了?

她很快就从那女孩的微博里找到了一切信息。令她惊讶的是,那女孩其实就住在她家附近,她们甚至去同一个菜场。只是,她在周末才会去买下一周要吃的菜,而那个年纪小小的女孩,似乎在北京上语言学校准备出国,可以随时去菜场。她对照那女孩在微博晒出买菜下厨照片的那些天,他都“恰好”在出差或者在应酬。想到他是如此胆大妄为,寒意就像冰冷狡猾的蛇一样,从脚底盘上来,在她的耳旁吐出芯子,咝咝作响。

她在摊牌与放弃中自我僵持着,一天一天从微博偷窥那女孩的生活,竟然令她对她有一些怜惜。女孩是重庆人,这从她做的家常菜里显而易见。她时常给他做豆瓣蒸鱼、水煮牛肉,以及从老家带来的自制熏肠;家境也不坏,父母要送她出国,她执意在出国前来北京一边学习语言一边找工作实习,其实只是迫不及待地脱离约束、及时行乐;孤单是一定的,不然也不会在微博上通过千丝万缕的关联发现他、关注他,然后上了他的钩、成了他的人,女孩屡次在微博里形容与他的相遇是“缘分”“注定”“二十岁的第一场好运”,甜蜜而无助,蒙蔽在一厢情愿的幸福与忠诚里;女孩在北京几乎没有朋友,生活的乐趣只有两面:靠买东西晒东西支撑起一时半刻的虚荣,以及,他来陪伴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骄傲。

是的,那女孩比她更需要他。

终于有一天,她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一大早去了女孩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给女孩微博发了条私信:我们都是他的女朋友,我也是才发现的,我没有恶意,你想聊聊吗?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等你。

等了三个多小时,女孩来了。她自己年纪也不大,但那女孩更是青春无敌,从小被家长保护得很好,脸上一点世故都没有,风风火火走了进来,看见她,蒙了一下,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你好。

女孩坐下来,两人不说话,却瞬间感觉到了共同分享的一些东西:曾经的快乐、幻想,与此刻的幻灭、委屈,还有同情。然后,两个人竟同时哭了起来,女孩一面哭,一面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也道歉: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我觉得你必须知道。

两人哭了一会儿,女孩说:去我家里坐坐吧。

她跟着女孩去了她的家,一进房间,她就感觉到他在这里生活的气息,浴室的须后水是他的味道、冰箱里存着他喝的酒、床头柜上摆着他没看完的书,他仿佛随时会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笑着问她或者她:宝贝,今天过得开心吗?

最绝望的还不止这样。

她们两个人,手里拿着各自的线索,开始拼图。拼到最后,他还有一部分是未知、隐秘的。譬如在她们俩都没有见到他的时候,他给她的说法是去上海出差两天,而却随口告诉这个女孩要陪客户去沈阳看活动场地。如果这其中任何一种说法是真实的,他又何必对另一个人说谎?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脚踩两只船也并不能令他知足,他是个贪婪的职业猎人,哪里有动静,他就瞄准、扣响扳机,用一枚貌似幸福的子弹,击倒另一个女孩。

得出这个结论,令她俩一阵恶心。但,问题同时也解决了:根本不是谁应该退出、谁应该成全,而是,谁都要尽早结束这一切,带着这不可思议又真实惨烈的人生教训,尽快开始一清二楚的下一段人生。

她结束这段关系的方式相当精彩。

没两天,他下班回到她家,她已经做好晚饭。他毫无察觉、百无聊赖,直到她一盘一盘地从厨房里端出那个女孩的拿手菜:豆瓣蒸鱼、水煮牛肉、四川熏肠……然后她对他说:吃吧,今天的菜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他强装镇定,问:在哪里学的新菜?她冷笑一声:吃吧。

她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先一饮而尽,说:今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对她赔礼道歉。上次你和我回去见她,那晚上我和她吵了一架,为了你。她说了些不好听的,我听不进去。但我终于不能否认,她是对的。

他放下筷子,开始惊慌。

以前我总觉得,我妈是个怪物,我从小就被她打击,尤其是我爸和她离婚后,我做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她,我努力学习、我守规矩不早恋,全是为了让她开心。我从来不去想做这些事情对我有什么意义,只要她开心就好。直到我认识了你,我第一次觉得,我挺开心的。就算是为你做饭、给你熨衣服,都不是为了你开心,而是,我做这些事,我本身很开心。所以,跟我妈吵完以后,我是下了决心的:我一定要和让我这么开心的人好好在一起。

他刚想开口道歉,她制止了,和他碰一下酒杯,她又干一杯,说:干了吧,我们还是有过好时候的。

我跟我妈道了歉,你猜我妈说什么?我妈哭了,真的,她离婚签字时都没哭,这一次,她居然为我哭了。她说对不起我,她太自私了,从小到大,一心想把我调教成眼界高、标准高、心气高的女孩,结果用力过猛,反倒让我成了标准低的姑娘。你的那些把戏,她一眼看得穿的,我却看不穿,因为我是被她苛责长大的,现在随便一点甜头,就足以令我什么都不顾了。

她越冷静,他越害怕,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完这顿饭,你走吧,你的东西和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扔了,大家都没必要睹物思人。

他立即起身抱住她,说:别这样,我只对你是真心的!

我相信,你对我、对每一个都是真心的。你的本事就是次次真心,好像你的一切都给不完似的。

他又说:我是说真的,我给你的,从来没给过别人!我有时候管不住自己,但我只考虑过和你定下来。

别抬举你自己。你以为你是谁?你跟我一样,一个中等城市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凭借聪明,也很努力,在大企业做金领,一年说多了拿个百万年薪就把自己当皇帝作威作福?我几时轮得到你挑、你定?我难道该荣幸?说真的,我明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验血,你那么脏,我怕。

他嗖地跪了下来。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过了一阵,他见事情已经没有转圜,只好离开。临出门前,她对他说:对了,你还有一顿饭要吃,她那边那桌,是我做的菜。

听她说完,油炸饭团子也吃完,酒也喝完,太阳也渐渐又隐于山峦了。

浩勋问她:还去拉古萨吗?她说:不去了,就到这儿就挺好的。我们回去吧。

达米安起身,一把搂住她,说:虽然刚才我什么都没听懂,但感觉你不快乐。为什么呢?还能有什么人值得你的眼泪?

她不好意思,说:大概是我们这些中国姑娘的问题吧。

达米安说:不对,不是中国姑娘的问题,是你们这些傻姑娘的问题。

她终于笑了,踮起脚尖,亲了亲达米安的脸颊,说:我,一个中国傻姑娘,还需要一些时间解决自己的问题。

达米安一摊手,看了看浩勋,浩勋逗他:我没问题啊,你行吗?!

达米安惊恐地朝山下跑去,边跑边说:晚上我们去吃烤乌贼和开心果海鲜面啊!

半途而废,并没有关系。人生何必给自己设那么多非要到达的目的地。

如手镯一般宽厚的筒面烩入龙虾钳,最后以龙虾脑熬制的红汤调味,起锅前撒一把新鲜欧芹;上好的牛肋肉烤至半熟,切成薄片,什么也不放,只佐几粒烘干的丁香,半只鲜切柠檬挤出汁。小菜是油炸的芝士馅儿南瓜花,配以清爽的白诗南葡萄酒,一个一只,停不下来。

从罗马转机回北京,在意大利的最后一晚,他们去了margana广场附近的某家百年餐厅。墙上挂满了这家店往昔梦幻般的常客:伊丽莎白·泰勒、奥黛丽·赫本、索菲亚·罗兰……在她们的注视下,他俩毫不节制地暴饮暴食,如同末世狂欢。

吃完饭,他们散步回酒店,途中经过许愿池,已近深夜,又在下雨,喷泉周围已经没有什么游客。浩勋掏了掏口袋,摸出几枚硬币,说,来都来了。

浩勋背对着许愿池,先从左肩扔了一枚钱币进去,一愿还有机会重回罗马。接着,又扔了两枚进去,二愿我爱的那一位也能爱我。轮到她,她先扔了一枚进去,浩勋又给了她两枚,她怔怔站着,发呆了好几分钟,然后忍着眼泪,问浩勋:我是不是挺贱的?

浩勋明白她的意思,赶紧拉开她,把她手上的两枚硬币抢了回来,说:这个愿你不能许。

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哭,说:我太没用了,我对他就是恨不起来。你说,我要是装傻放过他这一次,这日子是不是还能过下去啊?毕竟,他瞒我瞒得挺好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很有趣、很贴心。

浩勋说,你是喝多了,明天早上起来你就不这么想了。

万一再也遇不到合拍的人怎么办?

万一遇不到,我们还是要自顾自地好好生活。幸福是一种多样性,就像是橘子、苹果、香蕉、桃子……一堆丰富的水果,而不是一个孤零零但巨大的西瓜。我们时常因为遇到一个人,全情投入,就忘了在遇到他之前,我们本身已是完整的。我们有工作、有朋友、有并未失控的生活,就算吃了龙肉,也不过是知道人生有另一种滋味,但活下去的必须,都还在你自己手里。

可是真的很痛苦!

谁不痛苦呢?谁不希望遇到一个人,可以放心将自己交付出去,从此少孤单一些、少操心一点,甚至还能有任性的权利,被保护的幸运。有了一时的欢愉,便贪念一生的幸福,所以失去的时候,才痛苦得仿佛失去了一生,其实,只不过失去了一时。

他如果回头、痛改前非,还可以在一起吗?

别傻了,别幻想人们能随随便便就做违背本性的事,处处留情是他的生活方式,或者是他安抚某些无法愈合的心灵创伤的唯一办法,如果你真的那么重要,从一开始,他就会试着去对抗,而不是发展出二三四五六。就算他回头,也不要同意,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再也得不到。你就成为他这一辈子最牵挂的女孩子好了。

我还会好起来吗?

你不但会好起来,你还会迅速地好起来。没有人会真的愿意用别人犯的错来惩罚自己。

你会好起来吗?

我也会好起来,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爱错人,只是时间到了,有些人就要走。但我还是值得幸福。

浩勋和她在下着小雨的街头坐到酒劲散去,两个人狼狈地回到酒店。第二天早上醒来,出发去机场时,浩勋问她: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些什么吗?

她笑笑,说:记得,但我更记得你对我说的。

回到北京后,她没有再约浩勋吃饭。彼此忙着工作,以及减掉在西西里半个多月吃出来的肥。

一个周末,她约浩勋出来吃早午餐,对他说:达米安要来北京了。

浩勋大喜,问:真的?!

她说:达米安一直有给我写信,问我的问题解决没有。我前两天给他回信:解决好了。

所以他后来有来找过你吗?浩勋又问。

找了,天天发短信,也约我吃饭,但特别没意义。有时候我手贱,还会去他微博看一看,我都不用刻意去翻,他的生活里从来就没缺过姑娘。

那你还恨他吗?

说真的,我不恨。我现在也不是要铆个劲儿活得比他好似的。其实,那个女孩让我触动挺大的。她已经顺利出国了,在国外,读书、打工,结交新的朋友,开始新的恋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觉得年纪小就是恢复得快。有一次我也问她:你还恨他吗?人家特别爽快地说:谁还记得他啊!自己的生活还不够好好活的吗?我一想也是,谁这辈子没受过伤、遭过骗,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那你现在还不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

不吃了,热量没有办法转化成爱,热烈活着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