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过气女明星教她的事

北京女子图鉴 王欣 第2页,共2页

那是子君第一次给她好脸儿,子君从身后抱住她,娇俏地说:香妹,跟着我好好干,前途无量。

干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姚子君的吝啬。

到后来,她相当于既是助理又是企宣,姚子君始终只付她每月四千五百块,五年没变过。她原本和另外两个艺人的助理在炫特区合租,住到后来别人都陆续转成企宣、执行经纪,搬出去单独住了,她只得跟一茬一茬新来的北漂助理们继续拼房。到了年底,企宣们聚在一起,晒年终奖。这个说老板发了六位数红包,那个说老板不但发了红包还奖励一家三口迪拜游。大家问她,子君给你发了什么?她指了指墙角六个名牌纸袋。大家说:发大牌包儿也行啊!她苦笑,说:什么啊!里面是子君代言的牙膏,整整六大袋,还有一个八百八十八元的红包,这些就是我今年的年终奖。牙膏我是死都用不完,带过来给大家分一分。众人面面相觑,说:你不是开玩笑?她说:真的不开玩笑,就是这么惨。

每次一提加薪,子君就拿这话来堵她:香妹,你格局要大一些。你现在这么年轻,挣经验是最重要的,有了经验,钱之后可以慢慢挣。

她不知道自己的格局还要怎么大。子君出席不上档次的商业活动,没有品牌肯借衣服,子君又舍不得花钱请造型师,她被逼得借朋友的信用卡去连卡佛现买一条裙子让子君不拆吊牌穿出去,回头再拿回连卡佛退钱——这格局还不够大?何况,子君不但穿她借钱买的名牌衣服,第二天通常还会获得报道版面,毕竟,时尚娱乐媒体都喜欢用标明艺人穿了什么时装品牌的通稿。

许久以后,她遇见姚子君之前的企宣,根本无须刻意引导、煽风点火,对方便懂她的难处。

她不是穷,前企宣说,她是发自内心觉得我们是她身上的寄生虫,我们依附于她,没有任何价值,她的名气和收入全是她一个人挣到的,或者自然而然就有的,跟我们的付出一点关系没有。能赏我们口饭吃,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她深表认同。

最终毁掉合作的,是子君对于过气的歇斯底里。

一年一年,随着子君从接近四十变成超过四十岁,做人又丝毫没有长进,片约自然越来越少。子君愈加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子君先是没有节制地微整形、做面部填充,把本来颇有个性的小方脸硬生生捏出一个流行的尖下巴,抬头纹、泪沟、法令纹、颈纹消得过于彻底,导致长期没有面部表情。有一次她填苹果肌、丰额头过狠,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是寿星。钱又舍不得不挣,顶着一张滑稽的脸出席活动,被媒体拍下来遭到网友大肆吐槽。尽管她帮子君发了通稿托词说是海外归来时差严重导致水肿,子君还是拿她发了许久的脾气。

每个月新的时尚杂志一出,子君又会摔到她桌上,责问:你看,冰冰又上封面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努力?!她答:我经常都在问相关的编辑,暂时没有机会。子君生气,说:你找编辑有什么用,直接联系主编!

我……我不认识晓雪,也不认识苏芒。

子君把杂志翻到版权页,指给她:你看!她们都留了主编信箱,你不会写信去争取啊?!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子君,仿佛从未认识此人。

前些年,子君签约的经纪公司面临改组,变成大经纪人制,正好她的合约即将到期,在公司询了一圈,几个大经纪人面露难色不愿接手,老板只好亲自约子君谈,委婉建议说,资历也够了,地位也到了,是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了。公司愿意放开对子君的约束,让子君独立运作、独立核算,这样分成更少、路子更宽。

深夜回郊区别墅的路上,她和子君对第二天的行程。而子君只反复想着饭桌上老板的暗示,觉得万念俱灰。车下了高速,路过别墅区附近的一片人工湖时,子君突然叫司机停下,对她说:你下去,我不舒服,想自己回家。

她很惊恐,好声好气地求子君:姐,在这里下我打不到车……

子君冷冰冰的,并不心软:你下去,等一等会有车来的。

她看着保姆车绝尘而去,感觉子君对她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那时候还没有叫车软件,她在野地里等了又等,连货车都鲜有路过。没有力气感受委屈、害怕、愤怒,她只想赶紧回家。沿着湖边往大路走的那一段,她倒是想起了从小到大沿着走过的遇龙河,只是在阳朔,许多个晚上抬头会看见浩瀚星空;而在北京,抬头却是漆黑一片。

在北京看不见星星。可又有什么关系?

在北京,你看得见明星。看得见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机缘、做过如何的牺牲,最终才得以走到镁光灯下,熠熠生辉。

在北京,你看得见高楼大厦、琼楼玉宇。足够努力,你就能走入其中一间,与华府的主人谈笑风生、饮酒作乐。乃至,亲自成为某间华府的主人。

在北京,你看得见生活的趣味。以各种颜色、气息、味道、声音、动作、语言……的形式,无所不在,日新月异。

在北京,你看得见自己的梦。看得见它如何从一个不可名状的念头,渐渐被这城市滋养、发出芽、长出脉络、深深扎根,最终结成果。

她越走越快越轻松,一点也不再害怕。穿越了这片黑暗,前面的灯火并不是西街。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她不会看见那些吃相难看的亲戚、无事生非的邻居,也不会听见母亲关切又无奈地问她:怎么回来了?

她知道,她不会离开北京,但一定会离开子君。

决定离开子君后,她首先想到了安东,在上一个剧组认识的刚入行小男孩。

当时她在片场,透过监视器一看,立即知道那是一张很有灵性的脸,才给了一点点光,已是精致。能够想象,再稍加修饰,整整牙、调整一下眉型,他将多么耀眼。

她还注意到,候场的时候,别的演员刷微博聊微信,唯独他捧着一本英语四六级词汇书在背。她借了个送饮料的时机,搭上话,问他:表演系新生吧?学校允许你出来拍戏吗?

小男孩很不好意思,讪讪说:原则上不同意,但班主任知道我们家条件比较差,就靠我妈一个人的工资,所以允许我趁暑假接戏给自己挣学费。

她的心揪了一下,主动介绍自己:我是子君姐团队的,你可以叫我香妹,在组里有任何不懂,或者需要任何沟通,你都可以找我。

小男孩甜甜一笑,说:我还是叫你may姐吧。

她打电话给安东,问他,签经纪人了没有。安东说,几家大公司的人都来学校挑过了,但他还没有决定。她鼓足勇气,对安东说:我知道自己没有名气,也没有跟过大牌艺人,但,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签给我,我真的很有信心把你做好。

安东沉吟了一下,说:may姐,我愿意和你合作。

她大喜过望,竟有点不敢相信,连问安东:真的吗?

安东说:真的。may姐,我了解你,你和我一样,都是不想让妈妈失望的人。

签下安东后,她立即找机会去跟子君辞职,而机会实在太好找了。本着帮子君做最后一件事的目的,她努力为子君谈下了一个国产化妆品代言,结果顺口一提提成的事,子君果然又翻脸抵赖,她顺势激怒子君,令子君一气之下当场让她滚——情绪上干干脆脆、情义上不拖不欠,多好!若是平白无故提辞职,天知道子君要拉拉扯扯、反反复复多久才肯放她走。

她去找安东谈,其实也是准备好礼物的。这些年,跟着子君混了那么多剧组,曾经关系好的统筹成了制片、摄像成了导演、场记成了监制……大家各自进步,关系却都还在。正好非常铁的制片要在某卫视开一档以小鲜肉为主的旅行真人秀,她把安东推荐上去,和制片定得八九不离十了,才拿着合约去找安东谈的经纪约。

这么一想,子君当年说得也没错:先挣经验,有了经验,再慢慢挣钱。

安东一上真人秀就火了,他骨子里的真诚、善良、脚踏实地为他圈粉无数,一年不到便红透大江南北。这就是当下的娱乐时代——无论优点缺点,只要是特点,都会被消费社会无限放大,并被社交网络迅速传播。

紧接着,安东接了一套大ip剧的男主角,子君出演女四。制片人私下对她说:原定子君出演女三,男主角的妈妈,戏份重,人物也很出彩,子君死活不同意。女二是男主角备胎她演不上,索性接了女四——女二的坏姐姐。她一听就乐了——这实在太像子君干出来的事,为着除了她自己并没人在意的鸡毛蒜皮,丢了西瓜捡芝麻。

她是再没时间跟组了,她为安东成立了个人工作室,自己做大经纪,招了几个得力的执行经纪、企宣和助理,个个都能拿提成,且项目一到账立即先给团队分钱,她不怕培养出见钱眼开的员工,毕竟,说一千道一万,谈钱才是最大的诚意。

拍戏期间,从剧组传出几条绯闻,诸如“姚子君夜会安东,搂腰贴面关系非常”“安东与姚子君片场亲亲热热,把女主角×××冷落一旁”……她一读,嗅出来是姚子君团队暗戳戳发的通稿,跟了姚子君六年,太知道姚子君屁股一撅是打算放什么屁。

她打电话问安东是怎么回事,安东说:子君姐说我和她都是你带过的人,算起来,她是我师姐。所以下了戏,她老约我吃饭、聊聊行业里的事,倒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她说:下次千万别去了,前脚约了你,后脚她就会通知记者去跟拍。

通完电话,她直接飞去四川接上安东的妈妈,带去横店一起探班,又通知了不少媒体,说这是安东的妈妈第一次公开露面。

进片场前,她一个字一个字和安东妈妈对好词,说:阿姨,一会儿千万记得这么说。这么说了,以后那女的就不会缠着你儿子炒绯闻了。

安东妈妈进了片场,安东高兴得一把抱起妈妈,所有媒体都拍到了那温馨感动的画面。正采访着,安东妈妈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片场另一角候场的子君,安东妈妈一声尖叫:子君!我是你的粉丝!

这下更热闹了,媒体记者们把子君请过来,三人同框一起采访。安东妈妈兴奋得语无伦次,对媒体频频说:我和安东,都是子君老师的忠实粉丝啊!尤其安东,小时候再淘气,只要电视台一放子君演的那个神话剧,他就能老老实实坐下来又看一遍。

子君有些尴尬,对着媒体只好夸安东:安东是个好的合作伙伴,年轻、敬业,特别会照顾她。

安东妈妈把话接过来:安东确实特别会照顾人,我这个亲妈也是他在照顾。子君老师不如把安东认过去当个干儿子吧!

媒体哄堂大笑,只当这个朴实的四川小城妇女说话没轻没重,唯独子君明白:这下完了。

都不用隔天,两小时后,各种通稿、鬼畜视频、表情包便刷屏了微博、微信,昨天还能以“小鲜肉杀手”自居的子君,顷刻成了网友口中的“怪阿姨”“老干妈”。

离开横店前,子君托人带话,要见她一面。才两年没见,她觉得子君垮得更厉害了,注射再多肉毒杆菌也没用,子君的整张脸,像挂在墙上的一张旧画,三个角都脱落了,只剩最后一根钉子撑着,摇摇坠坠的。

香妹,满意了吧?你终于把我毁了。子君抽着烟,幽怨愤恨地说。

她笑,说:这怎么能是毁呢?成了国民干妈,您的戏路只会更广。以前只能潘虹老师接的戏,以后您也可以接了。

子君眼里蹿出了火苗,问: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资源,把一个小屁孩捧得这么红?你是什么时候做好了这些准备?你跟我那六年,怎么完全看不出有现在的能耐?!

她有些难过,说:子君姐,我的资源,全是跟着你的六年,用我端过的茶、叫过的老师、跑过的腿、一句一句受过的骂,一杯一杯、一声一声、一趟一趟,慢慢攒出来的。

子君苦笑,说:你出息了。

她也苦笑,说:子君姐,我们俩都是不愿认命的人。只是,我不认命,我会去做;而你不认命,却还在等着别人为你做。

从桂林飞来的航班晚点了,她坐在机场的咖啡厅百无聊赖开始刷微信。

新城国际买的二手房一个月前就装修好了,两室一厅一百平方米出头,她执意要把妈妈接过来同住。

旅馆的生意怎么办?妈妈问。

转租出去,收点租金够你自己开销。

朋友圈里这几天正刷屏一篇文章,为北京难过什么的。她点开看完觉得扯,想想自己就在前两年还和别人合租,也没觉得在北京过不下去。

你是成功了,是既得利益者,当然觉得扯——和转发文章给她的朋友讨论读后感,对方却这么说她。

她有些生气,回:什么既得利益者?就算得了利,也是我苦自己、累自己、逼自己,正大光明挣来的,那几年过年,我连火车票都买不起,一个人在合租房里吃着速冻饺子边看春晚边哭,还不敢打电话告诉我妈,我也只是自己难受,没时间为北京难过。

朋友依旧不知轻重地调侃她:这些话你不要对我说,你应该留着对采访你的媒体说。

她正要发作,突然叮咚一声,大屏幕上显示航班已经降落。她仿佛听见悦耳的机场广播——

请收拾您的情绪,您的生活即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