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过气女明星教她的事

北京女子图鉴 王欣 第1页,共2页

b在北京,你看得见自己的梦。看得见它如何从一个不可名状的念头,渐渐被这城市滋养、发出芽、长出脉络、深深扎根,最终结成果。/b

她从未想过,镁光灯竟是为她准备的。

粉刷从她脸上轻轻扫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正跪着为她整理裙边,那边摄影师殷勤唤她:may姐,可以过来拍了。

她对着镜头,表情怎么也不自在,摄影师引导她:别紧张,想想你做过的最自豪的事。找一找当时那种感觉——

她立即想起了与子君的最后一次争执。那时子君狰狞着一张艳脸,的确像是她惯常扮演的蛇蝎毒妇,把难听的话说尽了:哼,要不是跟着我,以你的学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洗脚城给人洗脚呢。不是打着我的招牌,谁要跟你谈合作?好心好意给你机会学习,如今还人模狗样地来要求经纪人提成,香妹,你真是不知感恩啊!

她完全没被激怒,不紧不慢地说:君姐,跟着您是工作,给人洗脚也是工作,我并不觉得有高下之分。既然是工作,就应当有报酬。这个化妆品代言确实是我独立一个人为您谈下来的,您之前也许诺了提成,我一直感您的恩,可我也得吃饭坐车交房租。

子君更生气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提成?钱的事都是要白纸黑字签合同的。合同呢?!我那天是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就允许你去跟品牌见面聊聊。品牌早就想和我合作了,私下找过我好多次,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换了任何一个人包括司机老吴代表我去谈,都能把这个合同签下来。

她依然面带微笑:君姐,您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儿。

子君俨然有些恼羞成怒:陈祥梅,别跟我阴阳怪气的!你不想干你可以走!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呀,君姐,那么我就走吧。从此您多保重呀。

子君恶狠狠地盯着她,感觉她不像在开玩笑,便有些服软:还来劲了是不是?——毕竟身边已无可用之人。

真不是。她几乎要展现出喜上眉梢:按理说,辞职要交接一个月,但您那时也只是口头把我提成了执行经纪,工作的事也是要白纸黑字签合同的吧?既然没合同,我这说走就走了。

子君恢复了刻薄,说:随便你。你之后去了哪家洗脚城或者餐厅记得说一声,我去捧你的场。

她只是笑,郑重地对子君鞠了一躬,轻轻把门带上,离了去。

房间里刹那间迸发出呼天抢地般的叫骂声,在她听起来,却是祝福的咏叹调。于是,脸上有了一种欣喜而坚定的神情——

对!就是这样!摄影师找到了她最好的角度。

几周后,她的朋友们纷纷转发了这样一篇采访:《小鲜肉经纪——新生代男艺人背后的操盘手们》。她名列其中,个人照片拍得颇有风范。据报道,她经纪的那枚小鲜肉一年营收近半亿。微信联系人转发朋友圈之余不忘单独向她道贺,这样的锦上添花又不费成本。稍微知根知底一些的,忍不住背地议论:啧啧。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

五六年前,她能想到最远、最宏大的事,不过是在北京买一套房子。哪怕远一点,通州、旧宫、天通苑……都没关系。

可怎么买得起?

子君开给她的工资一个月是四千五百块,再无更多。她既当助理又要干一部分宣传的工作,白天陪子君神气活现四处转场,晚上一个人灰头土脸写通稿。穷、累、严重缺觉还是其次,每每下笔营造动情乃至声泪俱下之感为子君歌功颂德才是最力不从心的。她很羡慕那些发自内心崇拜自家艺人的企宣,张口闭口“我家姐姐”,既真诚又亲热。她努力尝试过,却无法与子君建立仿若紫薇与金锁那样亦主仆亦姐妹的情感,子君只当她是老家来的保姆。别的艺人时不时会把赞助商送的礼物,甚至自掏腰包买的小件奢侈品分发给团队,子君从不,即使一枚毫不值钱的钥匙扣、一套色调略显廉价的眼影盘,子君都要亲自收起来囤着——仿佛她自己才是那个苦日子永远过不完的人。子君随手转赠给她的,全是食物。在荒郊野地的摄影棚,或者剧组等下一场戏的间隙,子君会没来由地嘴馋,指使她去买生煎包、买酸辣粉、买鸭翅膀。等她千里迢迢、使命必达地买回来,子君把包子掰开闻了两下,或者拣出汤里的花生米、榨菜丁吃了两粒,便嫌弃地推开:油腻腻的,不想吃了。你吃了吧,别浪费。她不仅不能拂意,还得当面吃得干干净净。跟着子君那些年,她着实长胖了不少,变成又一个胖乎乎、背着mcm双肩包的女企宣。

但还是不后悔来北京啊。

八年前的春节,回老家过年的师姐约她出来喝奶茶,问她想不想去北京闯闯。她问:能做什么?师姐说自己在给某个导演做助理,年后要开一部戏,女二号也是广西人,很有名的,想找个同乡做跟组助理。师姐想到了她,她们一起在桂林旅游学院上的大专,知道她会写文章,还在学生会做过外联,是能做事的。不像一条街上长大的其他姑娘,中学毕业便不读了,也不离开家乡,就留在阳朔继续做舒舒服服的旅游生意。

她有些犹豫,师姐问:怎么?舍不得这边的工作?

她说:是舍不得我妈。

她憋了两天,才对母亲说,想跟着师姐出去看看。

母亲熟练地熨着床单,自说自话似的:家里的活儿这么多。再说,单位上的工作你也要丢?

既然开了口,许多事情她是想清楚了的。她说:那个工作有什么意思?就是卖票,帮忙拍照,什么都学不到。现在家里旅馆的生意还可以,花钱请两个小姑娘来做杂活,你自己也不用那么累。

母亲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活,说:你看,这西街,人好多!外地人挤都要挤到阳朔来,哪个本地人还肯往外面走?

她不服,说:外地人来,又不是因为这里多好,就是来找个感觉、看个热闹。我都二十五岁了,广西还没出去过,我也想去外地人住的地方找找感觉,看看热闹!

母亲再不言语,继续专心致志地熨床单,她不好再多说,也拿起一个熨斗熨枕套。母女俩静默无言,直到母亲看了看时间,说:你该去上班了。

她骑着自行车往印象刘三姐景区走,走到一半,突然不想去了。从桂旅毕业后,她就去了景区上班,因为有文凭,她被安排在景区做行政工作,而不是像其他从各级乡里招上来的小伙子小姑娘一样,白天忙家里的农活儿,晚上来景区参加歌舞表演。说是行政工作,实际上不过是今天卖卖票、明天做做讲解、后天帮忙拍演出照发宣传稿。在景区这两年,游客乌泱泱地来了又走了,印象中她从未见过回头客,天南地北的口音走进来,又天南地北地哼着山歌离开,他们不会再来,但他们会介绍身边的朋友来,说,去看看吧,那里还有原生态!倒是园区里的歌舞演员们基本还是当初那一茬,十几岁招上来的少男少女,跳了七八年,在团里谈恋爱、结婚,生完孩子两口子照常每晚划着竹排来参加演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农活儿,不出意外,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也会进入团里,生生不息地为全世界游客表演他们想象中的刀耕火种。

她坐在遇龙河岸边发呆,想着怎么再和母亲说一下。迎面过来一对穿冲锋衣的中年夫妻,男的举着单反,戴眼镜的女人笑眯眯走过来,问她:大姐,和你合张影多少钱?她身上是景区女员工统一穿着的刘三姐戏服,盘着刘三姐的圆髻,斜插着一朵红花。还来不及拒绝,眼镜女人已经挽上了她的胳膊,对单反男人喊:老公,快点!给我和刘三姐拍张照!她面红耳赤地挣脱了眼镜女人的手,跳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往家里骑。身后传来眼镜女人咳痰般的狂笑:哟,刘三姐还不好意思呢!山里人就是淳朴!

刚到家,远远就看见二婶又来哭闹。这才大年初三,已是不管不顾了。

房子是爷爷奶奶的祖产,当初她父亲四兄弟签了协议,谁照顾寡居的奶奶,房子最后就归谁,再由拿到房子的给其他三兄弟分别补偿现金两万元。奶奶跟了父亲,直至安详去世。房产按协议被父亲继承,补偿款也分文不差地付给了三个叔伯。她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因结肠癌撒手人寰,母亲便把祖宅改建成了三层小旅馆,含辛茹苦供她继续念书。最难的时候三个叔伯无一人过问,父亲一死母女自然成了外人,这两年旅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二伯嗜赌把家里败光了,穷极生恶盯上了母亲这盘营生,三不五时就来撒泼打滚说分家产时被父亲坑了,要挟母亲再拿钱做补偿。

二婶坐在大门口干号,母亲劝她:二嫂,回去吧,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二婶对着母亲叫骂:三八婆,你不把欠我们的钱拿出来,我让你做不成生意!

她气得火冒三丈,冲过去打开二婶的手,说:欠你们什么钱?!你再来闹,我是不怕打老人家的!

二婶趁势跑到内街上哭喊:打人啦!打人啦!

一条街的底商全出来看,卖啤酒鱼的谢大哥偏要接嘴,问二婶:谁打你?

二婶哭:谢大哥,我的亲大哥,一条街的街坊,都看到了,我们陈家老祖宗的房子,被这个三八婆一个人占了,不肯还,又不肯拿钱。

母亲脸色惨白,说:二嫂,协议上、收条上全按着二哥的手印。说好的两万早就给你们了。

二嫂才不收拾嘴脸,说:我们被你们骗了!你在我们的宅基地上加盖了三层,一层楼至少要管十万!你把差价补给我!

母亲说:二嫂,我不和你吵,我们上法院吧。

谢大哥看热闹嫌不够,拿起别人的人情随便慷慨:四姐,一家人说这样的话就见外了。二嫂说得也有道理,你看她们家现在也困难,拿得出多少就拿多少嘛,反正钱都被你赚了。

她听不下去,对谢大哥吼起来:关你什么事?!做你自家的生意去!

谢大哥转过头调侃母亲:哼,你看你养出来的妹仔。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二婶劝走。她牵着母亲的手回家,本想对母亲说的话,全咽了回去。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母亲走了进来,坐在床沿,轻声问:你睡了吗?

月亮照在母亲的脸上,显现出两条蜿蜒的荧光,母亲刚才偷偷哭过。

妈,你怎么了?

香妹,你要去北京,那就去吧。好好干,留在那儿,别回来这里了。

别回来这里了——每每想到这一句,她都觉得这是母亲对她的期待与寄托。这让她又能打起精神写完通稿,再披星戴月地坐第一趟公交车去子君郊区的家里接她出通告。

她被师姐领去见子君的时候,子君正在化妆,眼皮也不太抬,问:你怎么称呼?

她怯怯地说:子君姐好,我叫陈祥梅,我妈叫我香妹,您也可以这么叫我。

子君这才扭脸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倒确实不臭。

师姐打圆场,说:她怎么能臭?她们家开旅馆的。收拾得可干净!

是,她此后能迅速得到子君的认可,全是因为母亲的教养——母亲年轻时在桂林宾馆做服务员,接待过无数贵宾。她把从宾馆学到的那一套标准,一丝不苟地带回了阳朔。别家旅馆都用花里胡哨的土被罩土床单,母亲用纯白的床品,并坚持每天浆洗;母亲像个尽责的女主人,她家的早餐有咖啡、牛奶,客房有欢迎水果,前台有双语服务指南,客人来住过一次以上便记得住名字,所以很多外国背包客来阳朔住过她家以后,回去都会极力推荐。也是母亲坚持要她考大学、学商务英语,母亲告诉她:心细也是本事。你只要能察觉一个人最微小的习惯、照顾到他最私密的需要,并让他感觉于你而言他是重要的,你对于这个人来说,就是有价值的。

母亲这样的女人啊,总是用她们有限的见识和无限的精力,隐忍、坚强地维持一个家,并把子女塑造出她们并不具备的模样。

而在许多这样的家庭里,如果父亲还能稍微尽到些做父亲的责任,那简直可以说是圆满幸福了。

开工前,她问师姐:助理需要做什么?

师姐想了想,郑重其事地回答她:助理就是给明星当保姆,但香妹,你不要习惯只是当保姆。

她大概用了两周,就掌握了子君的生活规律——从她喜欢的水温到她的经期。

她比了解做得更好:子君咳嗽了几声,隔天她递给子君的保温杯里便泡上了罗汉果;子君喜欢吃水果,她会耐心地把每一种水果收拾干净、去皮去核、切成大小合适的块,子君上完妆吃,也不会弄脏唇膏;她的背包里随时放着创可贴、卫生棉、消毒水、一次性马桶垫,乃至避孕套,她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把私密用品大剌剌地掏出来递给子君,而是算好了时间或场合,悄悄放在子君的酒店房间里,第二天帮她收拾时,再静静补充或收走,一切都是心照不宣。

她把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心细用到了极致,跟着子君在剧组拍了两个月的戏,她大致摸清了剧组的权力体系和社交规则:子君从来不是剧组的核心人物,这一点,从灯光师给她打光的用心程度以及统筹给她安排的候场频率与时长,即可知一二。子君偶尔也想搞搞关系,打发她去买几箱凉茶或矿泉水发给工作人员们。不像其他助理把饮料生硬地往别人面前一丢,“××姐请你喝东西”,她会拿一支马克笔,一一问过每个人的名字,帮人家把名字写在瓶身上。一来可以正式认识,二来片场人多,又都是一样的饮料,帮人把名字写上就不会搞混。子君接的也不是大戏,多是资金很紧张的剧组,没有茶水工。她跟剧组混熟后,趁子君候场时,会自发担起茶水工作,给现场工作人员派茶。一来二去,从导演到场记,人人都说香妹不错。子君想溜出剧组参加商业活动,她去跟统筹一说,基本就准假了。

真正令子君对她刮目相看的,是一篇通稿。子君接的是古装戏,某次剧组开放探班,那天的戏是子君山中戏水,实景拍摄。四月一场倒春寒,早上又下了点雨,气温陡然下降。可记者们全来了,机位也架好了,不拍不行。子君穿着轻薄的纱衣哆哆嗦嗦走进池塘,还要表现得无比欢快,拍了好几条导演都不满意,子君在池塘里铁青着脸,当着记者们的面完全无法发作,只得一遍一遍配合。最可气的是,记者们实际上是奔着当红男一号来的,结果到了现场才知道当天没有安排男一的戏,记者们立即兴味索然,拍摄结束后愿意留下来采访子君的寥寥无几。有个网媒记者以为她是子君的宣传,塞给她一张名片,问:你们有通稿的吧?发我邮箱。我有别的事,今天就不采了。

子君坐车回酒店的路上止不住地骂骂咧咧:丫他们就是存心的!我在那冰水里泡得要血崩了!我明天不拍了,我要去医院体检,出了问题我要告他们!

她悄声问:子君姐,刚才有个媒体要通稿,咱们有吗?

子君大骂:通什么通?!还嫌我不够丢脸?!

回到房间,伺候子君睡下,她决定写一条通稿。虽然子君气急败坏,但拍摄时她看起来还是很敬业的。她想了想,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当明星有多苦?×××被吊打,姚子君泡冰水连拍六小时导致妇科病》,发到记者邮箱。这个标题集合了猎奇、八卦、秘辛,还捆绑了同剧当红男一号,即使放到现在看,亦堪称完美。那网站记者连一个字都没改,直接推到了隔天频道头条,迅速就在网络转爆,各家都市报也纷纷登载。

子君确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夜之间能成为各大门户网站的焦点,访谈节目的邀约电话也纷至沓来,这个些许虚构的故事成为她至今还在用的哏,一接受采访就苦大仇深地说:当演员真的挺苦的,还记得我有一年冬天拍一场戏,冰水里一泡就是十好几个小时,导演说可以了,我自己觉得还能更好,又让他继续拍。等我被捞起来,下半身都失去知觉了,落下一身病。回北京看中医、做理疗,现在还没完全好。但片子一播,那场戏效果特别好,又觉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