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柏拉图

一、柏拉图生活的时代

查看欧洲地图你会发现,希腊如同一只骷髅手,正将其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入地中海。伟大的克里特岛在其南面,公元前两千年,就是这只手,在这里开启了人类文明的大门。越过爱琴海,东面便是小亚细亚,平静而略显麻木,然而在前柏拉图时代,这里曾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工商业中心。意大利在西边如同一座海上斜塔,与希腊隔伊奥尼亚海相望;继续往西是西西里岛和西班牙,都曾经是繁荣一时的希腊属地。最西边就是被我们称为直布罗陀海峡的“海格力斯之柱”了,过去,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敢于取道这个阴森暗沉的口岸。往北是那些名叫塞萨利、伊庇鲁斯和马其顿尚未驯化、半野蛮的地区,然而,也正是从这里走出的一批又一批精力充沛的人,塑造和培养了荷马和伯里克利时代希腊的众多仁人志士。

再看地图你会发现,这里的海岸线绵延曲折,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海湾和被陆地分隔开来的海域,陆地上则遍布着跌宕起伏的山峦丘陵。希腊就被这些天然的海陆屏障分割成相互孤立的若干部分,因此,那时的交通和交流远比现在困难,甚至还充满危险;每一片峡谷流域都形成了自给自足的经济生活,并发展了各自的主权政府、法律规章以及方言、宗教和文化。各流域都有一两个城镇在它们周边那大片沿山势伸展的农业腹地之上建立“城邦国家”:爱维亚、罗克里斯、埃托利亚、福基斯、比奥提亚、阿哈伊亚、奥尔格里斯、伊利斯、阿卡迪亚、麦西尼亚和拉科尼亚——以斯巴达为中心,还有阿提卡——以雅典为中心。

最后再看一遍地图,观察雅典的位置你会发现,原来它是希腊几个较大城市中最靠东的,显然它成了通往东方的门户:经由这里向东可到达商业繁荣、业已成型的小亚细亚城镇,向西可将各种奇珍异宝连同文化一起带回尚且年轻的希腊。这里曾经有一个叫作比雷埃夫斯的绝佳港口,无数商船曾在这里停靠补给、躲避风浪;同时,雅典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海军舰队。

公元前490年至前470年间,斯巴达和雅典暂且忘却彼此的纷争,联合兵力,粉碎了波斯人在大流士和薛西斯统领下试图将希腊变为其亚洲帝国的一个殖民地的野心。在这场年轻的欧洲对阵日渐衰老的东方帝国的争斗中,斯巴达提供了陆军,雅典贡献了海军。战争结束后,斯巴达解散军队,经历了战后不可避免的经济混乱;雅典则将海军打造成一支商船队伍,摇身一变成为当时最伟大的商贸城市之一。斯巴达再度陷入农业社会式的封闭和停滞;雅典则成为繁荣的市集和码头,各路人马在此汇集,各种宗教和习俗于此交融,而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和竞争则激发了人们的比较、分析与思考。

传统和教条在这种多元文化频频冲撞的环境中相互制衡,维持在最低限度,因为面对一千种信仰的时候,我们往往哪一种也不愿相信。或许,往来各地的生意人是第一批批判者,他们见多识广所以不轻信任何事情,而商人的秉性使他们不是将人划分为傻瓜便是划分为无赖,这自然也使他们质疑每一种所谓的信条。渐渐地,他们开始发展科学;日趋复杂的贸易催生了数学,人们不断膨胀的航海野心也促使天文学蓬勃发展。日益增多的财富让一部分人有了闲情逸趣,也为他们着手研究与猜想作了一定的准备;这些人瞭望星空只为知晓四海之方向,他们更希望求得对无限宇宙之谜的一份了解;古希腊第一批哲人就是天文学家。对此,亚里士多德曾说:“波斯战争之后,人们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并在探索的道路上愈行愈远;他们以一切现有的知识为基础开展研究,不断开拓出新的学术领域。”人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尝试对一些过去被归结为超自然力的现象进行解释。于是,幻术和宗教仪式逐渐让位于科学和对自然的控制;哲学亦由此诞生。

起初,这种哲学是物理学性质的,它探索构成万物最终的、不可分割的成分究竟是什么。这股思潮的终点是德谟克利特(前460—前360)的唯物论——“实际上,世上除原子与虚空之外,别无他物。”这一理论是古希腊哲学的主要猜想之一,曾在柏拉图时代悄然流传,于伊壁鸠鲁(前342—前270)期间呈现于世,并在卢克莱修那儿得以发扬光大。但古希腊哲学最具代表性、最富生命力的篇章成形于智者学派,他们是云游四方的智慧大师。他们重视内省,考量自身的思想和本质,而非外在的物化世界。他们全都聪慧非凡(譬如高尔吉亚和希庇亚斯),大多思想深邃(譬如普罗泰戈拉和普罗狄库);对于今天我们仍在人类心灵和行为的哲学性探讨中讨论或注释的几乎每一个问题,他们都意识到了、讨论过了。他们无所不问,面对宗教或政治禁忌亦毫不避讳,勇敢地用理性辩论去检验当时的一切信条和制度。在政治方面,他们分为两派:其一就像后来的卢梭,坚持性本善,文明本恶,同时,这一派坚持人生而平等,后天的不平等则完全由按阶级划分的社会制度导致,法律则是强者用以压制和统治弱者的发明;其二就像后来的尼采,认为人的本性无所谓善恶,人一出生即不平等,道德是弱者拿来牵制强者的工具,这一派还认为,权力是最高的德行,是人类至高的追求,贵族制才是最有效、最自然的政府组织形式。

事实上,这一针对民主制度的攻击恰巧反映出当时雅典一个富裕的少数群体的崛起,他们自称寡头政党,并将民主贬斥为无能的虚伪。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时的雅典几乎谈不上民主:在四十万人口中,二十五万是没有任何政治权利的奴隶,其余十五万自由人或公民中,也只有极少数能够出席人民会议或全体大会,在那里决议城邦政策。但是,他们享有的民主确实是历史上最为彻底的,因为全体大会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作为最高行政机构的民众法庭,或称最高法庭,成员超过一千(目的是使行贿耗资成本巨大),是按照全体公民登记在册的名字字母顺序依次筛选出来的。任何一个机构都不可能比它更为民主,或套用反对派的话,没有比它更为荒谬的了。

在长达二十多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前431—前404)中,斯巴达军队最终取得对雅典海军的胜利,当时雅典由赛提亚领导的寡头政权借战争失利之机宣布放弃民主,并暗地里赞赏斯巴达的贵族制政府。许多寡头领袖曾被流放。然而雅典最终投降,斯巴达与之达成和平协议的条件之一,便是召回所有被流放的寡头贵族。他们一回来,即以赛提亚为首宣布开展一场富人革命,反对在这场灾难性战争中执政的“民主”政党。但是革命失败了,赛提亚也战死沙场。

赛提亚是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的叔伯。

二、苏格拉底

假如我们以作为历史文物流传下来的半身像为依据,那苏格拉底即便是在哲学家中也算是长得丑的:秃头,大圆脸,深凹下去的直勾勾的眼睛,宽而扁的鼻子——这一切都生动地印证了人们在会饮之后的高谈阔论:这完全是搬运工的模样,哪里像是我们最著名的哲学家!但若多看几眼我们就会发现,透过石像的粗犷,一丝人性的善良和毫不伪装的朴素展露出来,使这位相貌平平的思想者成为当时雅典众多智慧青年所爱戴的老师。我们对苏格拉底知之甚少,但比起贵族派的柏拉图和内敛、学究式的亚里士多德,我们与他却又是如此亲密。两千四百年过去了,我们仿佛还能依稀见到他那不甚雅观的体态:他裹着一件皱巴巴的大长袍,悠然自得地穿过人民大会,丝毫不受四周熙熙攘攘的政治纷争干扰;总喜欢在路上随意拦下一人便开始说教;一群博学的年轻人聚集在他周围,他将他们引入殿堂廊柱后某个阴凉的角落,请他们给自己的言语下定义。

正是这些各式各样的年轻人簇拥着他,帮他创立了欧洲哲学。他们当中有人富有,譬如柏拉图和亚西比德,津津乐道苏格拉底对雅典式民主的嘲讽;也有像安提西尼一样的社会主义者,崇尚他安贫乐道的精神并将之发扬光大;甚至有一两个像亚里士蒂帕斯那样的无政府主义者,向往一个不分贵贱、没有主奴之分、人人好似苏格拉底般悠游自在的世界。总而言之,所有令当今社会惶惶不可终日、为青年人提供了无尽辩论材料的问题,同样被古雅典的思想者和公共言论者所思考,他们跟他们的老师一样,认为没有论道的生活是毫无价值的。社会思想的各个流派都能在这里得到体现,或者寻到根源。

这位导师的生活细节无人可知。他从未工作过,也不曾考虑第二天的事情。有学生邀请他吃饭时他就去。他们也喜欢餐桌上有这样一位客人,因为他会详尽地讲述养生之道。

在家里他似乎没这么受欢迎,因为他忽略了家人;在他的妻子桑喜普看来,他是个一无是处、游手好闲的人,给家里带来的坏名声远比面包多得多。桑喜普像苏格拉底一样善谈,他们之间似乎也有过几段对话,只不过没被柏拉图记录下来。然而她也确实爱着苏格拉底,在他七十岁死去后仍不免戚戚然。

苏格拉底到底为什么如此受学生的爱戴?或许因为他既是一名哲学家,又是一个极富人情味的人:他在战场上冒着极大的危险救了亚西比德的命,他喝酒时极有绅士范儿,毫无顾忌却又不失分寸。但毫无疑问,他那谦逊外表下无穷的智慧才是学生最为崇拜的:他从不说自己拥有智慧,而只称自己爱慕智慧、追求智慧;他爱智慧,却又不把智慧当作自己的职业,而是当作自己的挚爱。据说德尔斐城具有非凡能力的祭师称苏格拉底是最聪明的希腊人;而苏格拉底本人则将其解释为对其哲学起点即不可知论的认同——“我所知道的唯一事情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学会怀疑时,哲学便产生了——尤其当这些怀疑针对的是我们曾经珍惜的信仰、教条和公理时。谁知道这些信念是如何令我们深信不疑的呢?谁又能知道它们不是被一些隐藏在思想外衣下的不可告人的欲望引发的呢?唯有当思想者回过头来反思自身时,哲学才有真正的意义。就像苏格拉底所说:认识你自己!

当然,在苏格拉底之前也有过哲学家:有像泰勒斯和赫拉克利特那样坚强的人,有像巴门尼德和埃利亚的芝诺那样敏锐的人,有像毕达哥拉斯和恩培多克勒那样善于观察的人,但他们绝大多数是自然哲学家:他们探求外部事物的发展和性质,寻找物质可测的规律和构成。苏格拉底说,这很好,然而对哲学家而言,还有远比花草树木、碎石繁星更具无限价值的研究对象——人的心灵。究竟什么是人?他又将变成什么?

因此他四处探访,求索人的心灵,他揭示一切臆想和假设,质疑一切定论和信条。假如人们对正义津津乐道,他便问他们:什么是正义?这些抽象的词汇在你这里代表着什么,以至于你能用它们如此轻易地解释生与死?荣誉、美德、伦理道德、爱国精神又分别是什么意思?你所说的你自己是指什么呢?这些伦理学、心理学上的问题正是苏格拉底所热衷探讨的。一些人深受这种要求定义精确、逻辑清晰和论证准确的“苏式方法”的折磨,对此提出质疑,认为他提问太多、回答太少,致使人们的思想比从前更混乱了。然而,针对我们所知的哲学中最难回答的两个问题——美德意味着什么?最好的国家是什么样的?——苏格拉底分别给出了十分明确的答案。

对当时的雅典年轻人而言,没有什么论题比这两个更重要了。诡辩学家早已摧毁这些年轻人一度对奥林匹斯山男女众神持有的信仰、对道德准则的崇尚,这些道德准则的效力基本上来自人们对全知全能、不计其数的神祇的敬畏;一个人只要不违法,妨碍他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便毫无理由。这种离散式的个人主义大大削弱了雅典人民的个性,使其最终为剽悍的斯巴达人所征服。至于国家形式,没有什么制度比一个为盲众所操纵、为冲动所指挥的民主更滑稽的了,没有什么比让一群争论不休的人组成政府更可笑的了,没有什么比匆忙选举、革职或处死将领更荒唐的了,也没有什么比不加筛选、仅按字母排列顺序选取头脑简单的农民和商人作为最高法院成员更可笑的了!一个全新并自然合理的道德规范如何能在雅典产生并发展?这个国家如何能够得到拯救?

正是因为回答了这些问题,苏格拉底被判了死刑,但同时也让他赢得了不朽。假使苏格拉底试图恢复古老的多神信仰,假使他能带领他那帮灵魂被解放了的学生前往庙宇圣林朝拜、祭祀父辈所崇奉的神祇,老一辈的公民便会将敬意献给他。可他知道,这个办法无异于自杀,毫无希望,是倒退,是将希腊拉入坟墓而非解救她。苏格拉底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他相信神只有一个,并以他那谦虚谨慎的态度期盼着死亡也不能将其摧毁;但他也明白,一个持久有效的道德律令不可能建立在如此模糊不定的神学基础之上。假若我们能够建立一套完全独立于宗教教条之外的道德体系,使其对无神论者和虔诚信徒普遍适用,那么,各种神学观点的交融和变迁将不再影响道德的凝聚力。而正是依靠这种凝聚力,任性的人们才能转变为和谐友好的社会公民。

比如,如果善意味着聪明,美德意味着智慧,如果通过教育,人们能够找到自己的真正兴趣所在,能够看清自己的行为可能产生的后果,能利用批判和协调的精神来调整自身杂乱无章的欲望以使其形成一个目标明确、具备创造力的和谐整体,那么,这或许就能成为那些受过教育且思想深刻的人的一种道德规范。而对于那些未曾受过教育的人,则只能使用反复的说教和外力的强制了。或许,所有的罪过都出于错误、片面的观点,是愚蠢的表现?有识者或许跟无知者一样,偶有暴力或不文明的冲动,但可以确信的是,他们能够更好地控制这种情绪,因而很少见到他们真做出什么兽性行为。在一切为理智统治的社会里(这样的社会在权力扩大时,归还给个人的往往多于个人自由受限时社会向个人索取的),个体优势的实现依靠全体人的文明和忠诚举止,唯有清醒明智的头脑才是维护和平、秩序和良愿所真正需要的。

但如果政府本身就杂乱不堪、荒谬至极,如果它统治却不救助、施令却不引导,那么,我们如何能够劝服个体遵守法律并为实现公共利益而限制其自身的追求呢?难怪亚西比德要推翻一个不信任个人能力、把数量看得比知识还重的国家。难怪没有思想的地方就有混乱,无知的人群匆忙作出决定,事后又在悲凉无助时后悔不已。“真理掌握在多数人手里”这样的基本观念本身不就是一种迷信吗?然而,群体往往比个体更愚蠢、更暴力、更残酷的事实似乎并非为世人所知。演说家“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就像敲击后响个不停的铜盆,直到手按在上面才能停止”,难道被他们统治不是一种耻辱吗?当然统治国家之人不能单求高智商,治国需要一批优秀的头脑进行毫无阻碍的思考。一个社会不由其中最睿智的人来领导和统治,如何能被拯救或实现强大呢?

设想一下,在当时战争即将爆发、统治者亟须屏蔽一切反对之声,而富裕的知识阶层又正秘密策划着一场革命的大背景之下,这样一个贵族式信条的提出会产生怎样的反响?假设你是当时的民主领袖安尼图斯,自己的儿子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他不仅背叛了你所信奉的众神,还指着鼻子笑话你,你的感受如何?阿里斯托芬难道不是早就预测到这种由反社会的智慧似是而非地取代旧道德的结果了吗?

紧接着革命到来了,人们或支持或反对地浴血奋战着。民主派取得胜利时,苏格拉底的命运也随之注定了:尽管他本人一直息事宁人、与世无争,但他是造反派的精神领袖,是令人恨之入骨的贵族式哲学的思想源泉,他还教唆了醉心于辩论之学的年轻一代。安尼图斯和墨勒图斯都说,苏格拉底还是被处死为妙。

故事的其余情节众人皆知,因为柏拉图以超越诗歌的优美文笔将其记录下来,我们有幸能够阅读这篇简单明了而又英勇过人(如果不是传奇)的《苏格拉底自辩篇》:世上第一位为哲学殉难之人向世人宣告了自由思想的正当和必要,在国家面前维护了自身的价值,并拒绝向一群素来为他所不齿的人乞求怜悯。他们有权赦免他,但他不屑于请求。愤怒的众人判定了他的死刑,而法官们却想放他一马,这真是对他的理论的一种奇特的肯定。若他没有否定众神祇就好了?教给人们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更多更超前的内容势必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们判定他应该饮鸩自尽。他的朋友赶来探望并给他提供了一条简单的逃跑路线,还买通了所有能阻止他走向自由的官员。但苏格拉底拒绝了。此时他已经七十岁了(公元前399年),或许他自觉是时候离开了,而且这样更让他死得其所。“打起精神来吧,”他对悲伤的朋友说,“尽管你们仅仅是来埋葬我的尸骨的。”“当他说出这些话时”,柏拉图在一段伟大的世界文学篇章中写道,

他站起身来,和克里托一起走进浴室,克里托让我们在外面等候;我们就等着,同时谈论和思索着……我们巨大的悲痛;他如同我们的父亲,而我们即将丧失这位亲人,像孤儿一般度过余生……暮色降临,他在浴室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他走了出来,坐回到我们中间……但没有说太多的话。不久,监狱看守……走进来,站在他身旁说:“苏格拉底啊,我知道你是至今来到这里最崇高、最绅士、最优秀的一位,其他人在我因遵从上级命令让他们喝下毒酒时对我肆意发怒和谩骂,我不会将此归罪于你——而我也确信,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对我动怒,因为你肯定明白,真正犯错误的不是我,而是另外那些人。好了,永别了,请尽量轻松对待这必行之举吧,你是清楚我的差事的。”说罢他眼泪夺眶而出,转身走了出去。

苏格拉底看着他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去做。”他又转过身对我们说道:“这是个多好的人啊!自从我进了监狱,他就一直来看望我……而现在他又在如此大度地为我悲伤。我们一定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克里托。如果毒酒已经备好,就拿过来吧;如果没有,就让侍从去准备。”

“但是,”克里托说,“太阳还在山顶,很多人都迟迟不肯喝下毒药;等到对他的判决宣布之后,他早已吃饱喝足,沉浸在感官的享受中了。不要着急吧,我们还有时间。”

苏格拉底说:“是的,克里托,你所说的那些人完全有权这样做,因为他们认为推迟服毒时间就可以赢得更多。但我也有权不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晚点喝下毒药并不会为我带来什么。试图挽救早已不在的生命,我会嘲笑自己的。请照我说的去办吧,不要再拒绝我了。”

听到这些,克里托朝侍从示意了一下。侍从走进屋内,待了一会儿后和端着杯毒酒的狱卒一起走了过来。苏格拉底说:“我的好朋友,请凭你的经验告诉我此事该如何进行吧。”狱卒答道:“你只须四处走动直到双腿感到沉重,然后躺下来,那时毒药就开始发挥作用了。”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杯毒酒递向苏格拉底。

此时的苏格拉底表现得悠然自得,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面部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他两眼注视着狱卒,接过酒杯,并说道:“你说我用这杯中之酒来祭神可以吗?”狱卒答道:“苏格拉底,我们只准备了刚够你使用的分量。”“我明白了,”他说,“但我必须得向众神祈祷,请求他们保佑我从这边一路走向彼岸的世界——请允许我实现这个愿望。”接着他将酒杯举至唇边,轻松愉快地将毒药一饮而尽。

在此之前,我们大多数人还能控制自己的悲痛,但看到这一幕,看到他饮尽杯中的毒酒,我们再也忍不住了,顿时泪如泉涌。我掩面而泣。当然我并不是为他而哭,而是因为想到自己将失去这样一位同伴而悲伤。我也不是第一个哭泣的人,因为克里托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控制泪水,便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我也跟着走了出去。那时一直在呜咽的阿波罗多拉斯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只有苏格拉底依旧保持着镇定。“这奇怪的哭声是怎么回事?”他说,“我将妇女打发走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打扰,因为我听说人应该平和、安详地死去。所以请你们安静下来,坚强一点。”听到这番话,我们自觉羞愧无比,纷纷抑制住泪水;他一直在四处走动,直到双腿像狱卒说的那样感到沉重不堪,然后按照指示躺在床上,那位狱卒时不时地检查下他的腿和脚;过了一会儿,狱卒使劲摁了下他的脚并问他是否有感觉。他说没有。接下来又摁腿,然后一步一步上移,就这样我们知道他已浑身冰冷僵硬。苏格拉底自己也感觉到了,他说:“等药力到达心脏,我的生命就终结了。”当他感到腹股沟也变冷时,他露出脸(因为之前他蒙住了自己的脸)对我们说——这是他的临终遗言:“克里托,我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你能记得帮我把这债还了吗?”“我一定记得还这笔债,”克里托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对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了回答。一两分钟后我们听见一些动静,侍从将蒙着他脸的东西掀开,只见他已双目发直,克里托合上了他的眼睛和嘴巴。

这就是我们的朋友的最终结局,他的确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聪慧、最正直和最优秀的。

三、前期的柏拉图

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相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自幼家境殷实,生活舒适,青年时更是英俊帅气、朝气蓬勃——“柏拉图”这个名字据说源自他那无比宽阔的肩膀;他曾是一名优秀的士兵,并两次在科林斯地峡运动会上获奖。依照经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日后大都不会踏上哲学家之路。但柏拉图那敏感细腻的心灵被苏格拉底的“辩论式”竞技所吸引,目睹他的老师用尖锐刻薄的问题将传统的教条和臆想一一戳破实在是一种愉悦,于是,柏拉图像从前投身野蛮摔跤比赛那样迈入了这项竞技活动。在老“牛虻”(苏格拉底的自称)的教导下,他从只求胜利的辩论者逐渐转变成思想者,不再只是纯粹的辩驳,而是能够进行细致的分析,还能展开卓有成效的讨论。他热烈地爱上了智慧和他的老师。“感谢上帝,”他曾说,“我生为雅典人而非野蛮人,自由人而非奴隶,男人而非女人,但最重要是我生在了苏格拉底的时代。”

苏格拉底死时柏拉图二十八岁,而与老师共同度过的平静日子以如此悲剧的方式结束,深刻影响了这名学生日后各个阶段的思想。他蔑视民主,憎恨暴民,就连他的贵族出身和教养也没能令他产生如此深刻的反感;他深信,民主必须被推翻,国家必须得由最智慧和最优秀的人来统治。这也成为他毕生关注的问题,即如何找寻这些最智慧、最优秀的人,如何培养他们的统治能力并劝服他们去实施统治。

此时,他拯救苏格拉底的举动在当权的民主人士中引起了警觉和怀疑。他的朋友告诫他,雅典已经不安全了,他可以趁这大好机会去周游世界。于是,公元前399年,他出发了。他到底去过哪些地方我们无从知晓,但他周游路线的每一个行止转折均会引发一场热烈而有趣的争论。他似乎先去了埃及,令他震惊的是,统治埃及的祭司阶层竟然认为希腊是个幼小城邦,没有稳定的传统或富有渊源的文化,因而他并没有受到这些尼罗河流域如斯芬克斯之谜般古老而权威的国家的重视。但震惊也是教育我们的最好手段;学识渊博的阶层以神权方式统治一大群从事耕种的安定的农民,此番情景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并渗透到其日后写下的《理想国》一书中。之后他去了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在那儿,他曾加入当地由毕达哥拉斯创建的学派,也是在那儿,一小群博学多才的统治者掌握着权力却过着朴实的生活,这再次在他那易感动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柏拉图在外漂泊了十二年,于各处汲取智慧的养分,踏访每一处神圣的殿堂,思索品味每一条坚定的信条。有人说他也曾去过犹地亚,并在那里接受过社会主义先知们的传统式短期培养。甚至有人说他还去过恒河两岸,学习印度人的神秘冥想功夫。但这些是真是假,我们已无法考证。

公元前387年,柏拉图返回雅典,年届四十,历经的种种人事已使他成熟。他的身上褪去了一份年轻人的狂热,收获了一种全新的思想视野。在这种视野中,极端往往能够体现片面的真理,而问题的各个方面融会在一起便构成了对真理全方位的诠释。他集聪明才智与艺术天赋于一身,哲学家与诗人得以共存在一个灵魂里,他还自创了一种能使美与真并行其中而不相违背的表达媒介——对话。我们可以相信,哲学从未披上过如此光鲜亮丽的外衣,此后也没有过。即使在译本中,这一文体依旧闪闪发光。他的崇拜者之一雪莱曾这样评价道:“柏拉图前所未有地将严谨精深的逻辑推理和热情奔放的诗歌融为一体,用绚丽缤纷却不失圆润和谐的段落谱出一曲曲令人无法抗拒的美丽乐章,说服并推动着读者紧随其前行,脚步急促得仿佛没工夫喘气一般。”看来剧作家的身份对这位哲学家不无裨益。

这种令人陶醉的哲学与诗歌、科学与艺术的结合也正是理解柏拉图的难点。我们永远无法判断作者是在以对话中哪个人物的身份阐述观点,亦不可知其阐述的形式;不知道他是纯粹地以字表意还是在使用隐喻,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煞是认真。他对嬉笑、嘲讽和神话的热爱常常使我们无所适从,我们甚至可以总结说他从来不用非寓言的形式说教。他在《普罗泰戈拉篇》中这样问道:“请允许我这个年长之人用寓言和神话对你们年轻人说话,好吗?”据传,这些由柏拉图写就的对话面向的读者是当时的普罗大众:它们的会话方式,它们对赞成和反对的生动论战,它们于每个重要论点处的循序渐进和频繁重复等等,都经过了明显的调整,以适应那些仅偶尔接触哲学并将其视为奢侈品玩味的人,以及那些受制于生命苦短而不得不走马观花般阅读的人。因此,对对话中出现的大段充满玩笑和隐喻意味的文字,我们不应感到惊奇。但对于一个不懂得柏拉图时代的社会和文坛风尚的人来说,这些文字是无从理解的,在今天看来,它们似乎无关主题,甚至荒谬可笑,但正因如此,一盘味道浓重的哲学大菜才被改造得咸淡适宜、易于消化,符合了当时尚不习惯哲学思考的人的口味。

我们不得不承认,柏拉图身上有许多他自己谴责的品质。他痛骂诗人和神话,却在诗人的名单上又增加了一位,在神话的名下加上数百条神话。他抱怨牧师(他们到处宣扬地狱罪恶,却为了报酬提供救赎之法。参见《理想国》,第364节),而他自己就是牧师、神学家、布道者、超道德主义者,是指责艺术、焚毁虚伪的萨伏那洛拉。他和莎士比亚一样,承认“比喻是耍滑头”(《智者篇》,第231节),但他自己却一个接着一个使用比喻,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他谴责智者是贩卖修辞的好争之人,但他自己也只不过是个摆弄逻辑的低年级生罢了。法盖故意学着他的腔调说:“整体大于局部?——当然了。——而且局部也小于整体?——是的。因此,哲学家显然应该统治城邦?——什么?——这很明显;让我们再来一遍。”

然而,这也是我们所能指出的柏拉图最大的缺点了。尽管如此,柏拉图的《对话录》依然是当今世界最无价的珍宝之一。其中最好的一篇《理想国》,本身称得上是一本专题论著,柏拉图却将其缩减为一本人人可以捧读的小书。在这本书里,我们可以读到他的形而上学、神学、伦理学、心理学、教育学、政治学以及艺术理论。在这本书里,我们会发现各种散发着现当代气息的问题: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和节育优生学、尼采式道德和贵族制问题、卢梭式重返自然和自由教育问题、柏格森的“生命冲动”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都在这里。这是一份由无限慷慨的主人呈献给诸位杰出人士的大餐。爱默生说:“柏拉图就是哲学,哲学亦是柏拉图。”让我们将欧玛尔赞美《古兰经》的话转用至《理想国》吧:“烧掉图书馆吧,它们全部的价值都在这本书里了。”

现在,让我们来研读一下《理想国》。

四、伦理学问题

讨论发生在富裕贵族克法洛斯的家中。参与讨论的有柏拉图的兄弟格劳康和阿德曼图斯,还有粗鲁、容易激动的智者塞拉西马柯。对话中,苏格拉底作为柏拉图的代言人对克法洛斯发问道:“你认为财富给你带来的最大福祉是什么?”

克法洛斯回答说,财富之所以令他感到幸福,主要因为财富使他慷慨大方、诚实正义。苏格拉底狡猾地诘问,他所说的正义指什么;于是,一场关于哲学的论战便发生了。下定义是最困难的,也是思维清晰程度和逻辑推理能力最严格的测试和练习。苏格拉底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所提供的定义一一击溃;直到其中最没耐性的塞拉西马柯忍不住“号叫”道:

“你疯了吗,苏格拉底?你们这些人怎么也都被这愚蠢的把戏欺骗而一一跌倒?要我说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是正义,你应该试着去回答而不是去发问,驳倒别人没什么好骄傲的……因为很多人只会发问而不能回答。”(第336节)

苏格拉底并未畏缩,他继续问而不答。在一阵唇枪舌剑之后,他终于让不甚谨慎的塞拉西马柯给出了自己的定义:

“那么听着,”这位愤怒的诡辩学家说,“我认为强权就是公理,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不同形式的政府,不论是民主制、贵族制还是独裁制,制定法律时都只着眼于他们自己的利益。这些法律,作为满足统治者利益的工具,被塑造成‘正义’的形象颁布给臣民,同时对违背这些法律的人严惩不贷,并贴上‘非正义’的标签……我指的是大范围的非正义。这在独裁制中表现得最为明显,政权通过欺诈和暴力掠夺人民的全部财产。现如今,假如一个人抢走其他人的钱并将他们变成奴隶,这个人不仅不会被众人斥为骗子或小偷,反而会被说成是幸福的、被保佑的。非正义受到谴责是因为谴责它的人怕自己吃苦头,而并非真的出自任何道德上的顾虑。”(第338—344节)

当然,这在今天会被我们或对或错地与尼采联系起来。“确实,我时常嘲笑那些弱者,他们自以为有了一双跛脚就称得上强大了。”施蒂纳曾简短表明过相似的观点:“一把强权胜过一袋公理。”对此,或许哲学史上再没有比柏拉图在另一篇对话《高尔吉亚篇》(第483节以下)中的表述更清晰明确的了。篇中智者卡里克利斯谴责道德是弱者用以中和、限制强者能力的发明。

他们按照自身的利益来展开赞扬和谴责,他们声称不诚实是可耻的、不公正的——在此,不诚实指那种想要比邻居拥有更多的欲望;假如他们知道自己是如此劣等,那他们该会为大家平等而窃喜不已……但假如一个人拥有充分的力量(超人来了),他便会摆脱、突破并逃离这一切,他会将我们的准则、咒语、魔法和法律等一切违背自然的罪恶通通踩碎……一个真正会生活的人能将他的欲望充分发挥和表现出来,但当这些欲望增长到最大限度时,他又能用勇气和智慧来调控它们,并同时满足他所有的渴望。我断言这才是自然的正义和高贵。然而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因而他们责备这样的人,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并希望将此掩饰;因此,他们将无节制视为卑劣……他们禁锢自身崇高的自然需求并赞美正义,只因他们是懦夫。

这样的正义是属于愚民的奴隶式道德,而不是适用于君子的英雄式道德。一个人真正的美德是勇气和智慧。

或许这种尖锐的“不道德主义”正反映了当时雅典对外政策的帝国主义发展,和它对其他弱国毫不留情的态度。在修昔底德为伯里克利虚构的演说词中,伯里克利这样说道:“你的帝国建立在你自己的强力而非臣民的良好愿望之上。”这位历史学家还记录了雅典特使要挟米洛斯加入雅典对斯巴达之战时的话:“你跟我们一样清楚,这个世界上公理只存在于力量均等的强者之间。强者随心所欲,弱者受苦纯属活该。”这便是我们在伦理学中遇到的最本质的问题,也是道德行为理论的核心:什么是正义?——我们应该追求正义,还是权力?——善良与强大,哪个更好?

那么苏格拉底——在这里也就是柏拉图——是如何面对这一理论挑战的呢?起初他并未理会这个问题。他认为正义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取决于社会组织形式;因而理解它的更好方式是将其视为社会结构的一部分,而不是把它当成个体行为的某种特质。他提出,假若我们能够描绘出一个正义的国家,那么就更容易表述出一个正义的个体。柏拉图为自己这段离题的话辩解说,我们测试一个人的视力时会让他先读大字,再读小字,因此,从一个更大更广的角度来解读正义,而不是关注小范围的个体行为,势必更容易。然而我们不应被他蒙骗:事实上,这位哲学大师要把这个论证作为接合线来缀合两部书。他希望借此讨论的不仅仅是个人道德的种种问题,同时还有社会和政治改革的诸多话题。他头脑中的乌托邦早已构筑完成,现在更是决心将它公之于世。原谅他的这点牵强实在很容易,因为这番离题的话恰恰是他整本书的核心和价值所在。

五、政治学问题

柏拉图说,若人心简单,那么正义也将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样的话,社会有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共产主义就足够令人满足了。他曾这样描绘过心中的理想国:

首先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不是要为自己生产粮食、酿酒,制作衣服、鞋子,建造房屋吗?安顿下来之后,他们便开始在地里干活,夏天恨不得赤身裸体,光着脚板,冬天则裹得严严实实,穿上厚鞋。他们以大麦、小麦为主食,将麦粉烘干并揉成面团,然后做出美味可口的布丁和面包,并将这些食物摆在由芦苇或是干净叶子编成的席子上,自己则斜靠在由紫杉或香桃木树枝做成的床上。然后他们和孩子们一起享用这些美食,喝着他们自己酿造的葡萄酒,头上戴着花环,口中念颂着诸神之辞,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为了预防灾荒或战争,他们还考虑着为家庭量入为出……当然,他们也讲究一些调味品,如盐、橄榄、奶酪、洋葱、卷心菜或其他可以放进锅里煮的香草。无花果、大豆、豌豆、香桃木浆果、山毛榉坚果也被拿来在火上烧烤后制成甜点,就着酒吃。他们喝起酒来很有节制。凭借这样的一种饮食方式,他们将平安地活到高龄之岁,并将之传给他们的下一代。(第273节)

请注意我在这里一带而过的几个概念:人口控制(可能以杀死婴儿为手段)、素食主义、“回归自然”、回归到如希伯来传说所描绘的伊甸园般原始和淳朴。这一切都带着“犬儒派”第欧根尼的语气,正如“犬儒派”所言,我们应该“回去跟动物们生活在一起,它们是如此平静与自制”;我们曾一度倾向于将柏拉图与圣西门、傅立叶、威廉·莫里斯及托尔斯泰归为一类。但在这些拥有仁善信念的人当中,柏拉图的批判精神还要更胜一筹。他悄然提出问题:为什么他所描述的简朴天堂从未实现过呢?——为什么这些乌托邦从未在地图上出现过呢?

他的回答是,因为贪婪和奢侈。人不会满足于简朴的生活:他们渴望拥有并野心勃勃,争强好胜并心怀嫉妒,他们很快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感到厌烦,继而迫切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因为那些属于别人的东西具有诱惑力。结果便是一族人侵犯另一族的领地,相互争夺土地资源,接着爆发战争。随着贸易和金融的产生和发展,出现了新的社会阶级分化。“任何一个城市事实上都是两个城市的结合体,穷人之城和富人之城,他们相互憎恨、相互对抗;同时,每一个城中城又包含若干个更小的城——你若将他们视为统一的城邦,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第423节)商业资产阶级出现以后,其成员借助财富和炫耀来寻求社会地位。“他们在老婆身上花掉大量的钱。”(第548节)财富分配的变化导致政治格局的改变:随着商人阶级的财富逐渐超过土地所有者的财富,贵族政体便让位于富人操控的寡头政体——富有的商人和银行家成为城邦的统治者。接着,政治家治国安邦的才能,即协调各种社会势力和调整各项社会政策以促使国家富强,也被政治手段替代,即党派策略和对官职的贪恋、掠夺。

任何体制的政府都会因滥用原则而消亡。贵族政体因为极其狭窄的权力圈将自己摧毁;寡头们因为毫无节制地争夺眼前利益将自己击垮。无论何种情况,革命总是最后的手段。革命爆发,其原因看似微不足道,或许发端于某些不显眼的状况,但其实,革命是严重错误经长年累月积压后突然爆发的结果;譬如一个人长期忽略小毛病,身体就会变得孱弱,这时哪怕再小的创伤都可能引发严重的疾病。(第556节)“接着民主政治来了:穷人取得了胜利,他们屠杀了部分敌人,又将剩余的放逐;他们赋予人民以平等的自由和权利”。(第557节)

然而,民主制度也没能幸免,它因过度使用民主原则而走上了自毁之路。民主的基本原则是,全体人民拥有平等执政和平等决策的权利。乍一看这是个不错的安排,但实际上,由于人民并未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不知道如何选择最优秀的执政者、最明智的发展道路,于是,这一原则变得极其可怕。“至于人民,他们没有丝毫的想法,只会重复统治者乐于告诉他们的那点东西”(《普罗泰戈拉篇》,第317节);要使一种学说被接受或否定,只需要在当下受欢迎的戏剧中对其进行一番赞扬或嘲讽即可(毫无疑问,这对阿里斯托芬来说是一种抨击,因为他喜欢在自己的喜剧中对每一个新的观点进行攻击)。对国家这艘大船而言,人民共治是个风大浪急的海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汹涌波涛,甚至使这艘大船偏离航向。这种民主的最终结果不是暴政便是独裁;民众如此热爱阿谀奉承,如此“渴望听到赞美”,以致某个最无廉耻、极擅溜须拍马之人以自诩的“人民护卫者”身份登上了最高权力的宝座。(第565节,大家可以对照下古罗马的历史)

将选举政治官员的重任交给毫无主见、轻信他人的群众该是多么愚蠢啊,柏拉图越想越觉得震惊——更别提信任那些躲藏在民主舞台幕后、追逐财富的寡头决策者了。他不禁抱怨,在一些简单如制鞋的小事上,我们往往觉得只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面对政治我们却假设:只要他懂得如何赢得选票,那么他一定能管理好一座城市或一个城邦。生病了,我们要找有行医执照的大夫,因为那是他受过正统教育和相关技术培训的证明——我们不要相貌俊美或能说会道的大夫。那么,假若整个国家生了病,难道我们就不应该找寻最具智慧、最优秀的人来服务和领导吗?设法阻止没能力和不诚实的人靠近公共权力,挑选并培养最优秀的统治者来服务公共利益——这就是政治哲学所要考虑的问题。

六、心理学问题

然而,潜伏在这些政治问题背后的是人性问题:很遗憾,要懂得政治,我们必须懂得心理学。“国如其人”(第575节);“政府之差异有如人的性格之多变……国家是国家中人的本性造就的”(第544节);一个国家具备什么样的特色取决于其民众的整体性格特征。因此,只有民众的素质提高了,国家才能强大,否则,任何变化都不意味着实质性的改变。“民众多有魅力啊!——四处求医,小毛病不断升级、不断复杂,还幻想吃了某人推荐的灵丹妙药一下子就痊愈,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愈加恶化……难道这不像是在做游戏吗?他们尝试动手立法,希望通过改革来消灭人类的虚伪和奸恶——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在砍九头蛇怪的头啊?”(第425节)

且让我们来看看政治哲学必须要面对的人的因素吧。

柏拉图认为,人之行为有三种根源:欲望、情感和知识。欲望、食欲、冲动、本能——这些是一类;情感、精神、志向、勇气——这些又是一类;知识、思想、智慧、理智——这些也指向一类。欲望发端于腰部;从根本上说,它是性欲迸发的能量储备池。情感生发于心脏、传送于流动的血液;它是经验和欲望的有机共鸣。知识源自大脑;它是欲望的眼睛,亦能成为灵魂的向导。

这些能量和品质是人所共有的,只是程度存在差异。有些人完全是欲望的化身,他们有着不知安分、贪得无厌的灵魂,浸淫在对物质的索求和争夺中,燃烧于对奢侈和炫耀的渴望中,对他们而言,得到的永远赶不上自己欲求的:这些人主导和操控着工业。而另一些人却登上了情感和勇气的殿堂,与其奋斗的内容相比,他们更关注胜利“本身”;他们骁勇好斗却并不贪得无厌,他们以拥有权力而非财富为傲,他们的快乐来自战场而非市场:这些人组成了世界上的陆军和海军。最后一些人,他们的乐趣是思考和理解,他们远离市集和战场,独自沉浸在思索的静谧、清净之中;他们的意志是光而不是火,他们的天堂是真理,而不是权力:这些人拥有智慧,但不为世人所用。

现在,正如有效的个体行动意味着欲望虽受情感催化,却由知识指引;因此,在理想国中,工业力量负责生产,但不统治;军队负责保卫,也不统治;而知识、科学和哲学的力量得以繁荣发展并受到保护,并由它们实施统治。没有知识的引导,民众只是一群毫无秩序的乌合之众,就像混乱嘈杂的欲望;民众需要哲学家的指引,有如欲望需要知识的启蒙一般。“商人之心因财富而变得浮躁,假若他们成了统治者,那么,毁灭即将到来”(第434节);同样,假若将军利用手中的军队建立了独裁政权,那么毁灭也将不远了。生产者在经济领域中得心应手,战士在战场上如鱼得水,但就公共权力而言,生产者和战士都是极糟糕的人选;在他们那粗糙的手中,政治才能将被政治权术淹没。因为政治才能是一门科学、一种艺术,具备这种才能的人必是以它为毕生目标并且进行了长期准备的人。只有哲学之王才能胜任领导国家的重任。“只有哲学家成为国王,或这世上的国王和王子具备了哲学的精神和力量,智慧与政治领导才能汇聚于一身……否则,国家将不会安然无恙,人类也不会永不衰败。”(第473节)

这就是柏拉图思想的核心支柱。

七、心理学解决方案

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首先,我们必须“将城中所有十岁以上的居民送到乡下,拿走他们所有的财产,这样他们便能不受父母的影响”(第540节)。年轻人如果在关键转折期受到长辈的不良干涉,乌托邦便无法建立。我们必须尽量从零开始。或许,某个具备长远目光的君主会允许我们在他的一部分领土或附属地上开这样一个头。(我们将看到,一位君主果真这样做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保证每个孩子从一开始便有平等的受教育的权利,因为才能或天赋将从何处爆发是无法辨知的,我们必须公正无私地在各地、各阶层和各种族中寻找。为此,我们踏出的第一步就是普遍教育。

人生的第一个十年,教育的重点是体育。所有学校都将配备体育馆和操场,竞技和运动是课程的全部内容;这十年,身体素质将逐步加强,药物将变得多余。“人们因懒惰或荒淫无度染病后求助于药物,无异于向身体这水池中注入无尽的风浪……肠胃胀气、鼻咽发炎——这难道不有失颜面吗?……我们现有的医药体系可以说是在培养疾病”,将它们无限期拖延,而不是治愈。但这是属于无聊富人的滑稽问题。“木匠生病了,他会请求大夫给他进行强效、简便的治疗——要么喝催吐剂,要么吃腹泻药,要么火灸,要么开刀。如果有人告诉他必须进行饮食调理,包扎头部等等,他定会马上回答说他没时间生病,他也不认为把人生花费在调养疾病上而忽视工作是什么好事。因此,跟大夫道别后,他又重返往日的饮食中,接下来要么痊愈,继续生活,要么病情恶化,走向死亡。”(第405—406节)我们的国家不允许有如此多没病装病和虚弱无能的人;乌托邦始于人的身体。

但是,单纯的竞技和体育运动只会使人太过片面。“我们如何能找到一个性情温顺且勇气可嘉的人呢?——它们看上去似乎互相矛盾。”(第375节)我们的国家不能只有职业拳击手和举重运动员。或许音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心灵经由音乐领会和谐与旋律,甚至产生些许正义的倾向;因为“内心和谐之人又怎会有失公允呢?格劳康,音乐训练难道没有无穷的力量吗?聆听音乐,旋律与和谐便会悄然潜入人类心灵,而使人举止高贵、灵魂高尚”(第401节;《普罗泰戈拉篇》,第326节)。音乐塑造性格,进而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社会和政治事务。“戴蒙告诉我——我也相信这一点——音乐的旋律一变,国家的基本律法也将随之改变。”

音乐是宝贵的,因为它不仅为人类带来感情和性格的升华,更有助于保持和恢复人体的健康。有些疾病只能从心灵医起(《查米迪斯篇》,第157节):所以科里班迪斯的牧师用疯狂的管乐来治疗歇斯底里的女人,这疯狂的音乐使她们兴奋地不停舞动,直至精疲力竭瘫软在地,昏然入睡;一觉醒来,她们的病便痊愈了。人类思想的无意识源泉以这样的方式得到抚慰和舒缓;而正是在这行为和感情的最底层,灵感生根了。“任何人在清醒时都不可能收获真正的或有如灵光闪现般的直觉,唯有当人的理智因熟睡、疾病或痴呆而被捆绑束缚时,它们才会出现”;先知或天才,他们与疯子并无大异。(《费德罗篇》,第244节)

接下来,柏拉图对“精神分析”进行了一次著名的预测。他认为,我们的政治心理学异常复杂,因为我们没能对人的各种欲望或本能进行足够的分析和研究。梦境或许能让我们约略品味这些细微、内敛的心理倾向。

某些并非必需的乐趣和本能被视为非法,而每个人似乎都有这样一些非法的乐趣和本能。但在一部分人那里,这些欲望受到律法和理智的控制(“得到升华”),并被更加美好的欲望所超越;它们要么遭到完全的压制,要么在强度和数量上被大大地削减。然而在另一部分人那里,这些欲望愈来愈强势,并愈泛滥。我说的欲望尤其指那些个体的理智、服从和控制能力(“审查者”)尚在熟睡之时便已经觉醒的欲求。它们有如我们天性中的一头野兽,酒肉下肚后便站起身来,赤身裸体地四处走动,肆意妄为;任何我们所能想到的蠢事或罪恶,不论它是多么的鲜廉寡耻或违背自然——哪怕是乱伦或弑父(“俄狄浦斯情结”)——都发端于这头野兽……但当一个人的脉搏健康平稳,睡觉前冷静理智……放纵的欲望不多也不少,恰足以使他安然入睡……那么,他便是最不可能陷入想入非非、目无法纪的幻境的人……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甚至每个善良人的心中,都潜藏着这样一种兽性,它在熟睡中仍在不时地审视着我们。(第571—572节)

音乐和舞蹈使人身心健康、风度翩翩,然而,过多的音乐和过多的运动一样会带来危害。仅仅四肢发达的人近乎野蛮,但只懂音乐的人也会“超过适当程度地消融、软化”(第410节)。两者必须结合起来。十六岁以后,个体的音乐训练必须终止,尽管像公众竞技一般的合唱将毕生进行。音乐也绝不仅仅是音乐,它还被用来辅助那些时常枯燥乏味的数学、历史和科学的学习,赋予它们魅力;对这些年轻人而言,我们没有理由不向这些艰深晦涩的学科注入诗词的柔和及歌曲的恬美。甚至在那时,任何不愿学习这些科目的人都不会被强迫学习,在适度范围内自由精神必须畅行。

教育的基本原理……应该从儿时开始,但不能强行灌输;因为自由之人在是否获取知识这一点上也必须是自由的……强压之下习得的知识无法真正扎根于心。因此,不要使用强力,而要让早期教育更多地呈现为一种娱乐,这也将使你更好地辨清孩子的天赋。(第536节)

思想以这样的方式自由发展,身体在种种运动竞技和户外生活的锻炼中茁壮成长,我们的理想国也便有了一个坚实的心理和生理基础,宽厚得足以承受一切可能和一切发展。然而,道德的地基也必须打好;社会成员必须团结一致,他们必须认识到互相之间的成员关系,彼此承担一定的责任和义务。那么,既然人生来贪婪、易妒、好斗、好色,我们应该如何劝服他们端正行事呢?用警察无所不在的警棍吗?这是个既费钱又恼人的野蛮方法。有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赋予社会道德约束以超自然的权威和制裁力量。我们必须有宗教。

柏拉图相信,国家要强盛,必须笃信上帝。纯粹的宇宙推力,或第一动因,或生命冲动,都不具备人格特征,无法激发希望或奉献牺牲的精神,它无法慰藉痛苦的心灵,亦不能鼓舞临战的灵魂。但一位具有鲜活生命力的上帝可以做到这一切,他可以扰动或吓退那些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使其略微节制贪念,控制情欲。假如这种信仰被附加于个人的不朽之上,那么上帝能做的就更多了:在彼岸获得来世的希望使我们有勇气去面对今生的死亡,坦然面对我们的亲人离去;怀着信仰去战斗,我们好似双倍武装的战士。哪怕这些信念无一能被证实,就算上帝只是我们爱和希望的人格化身,灵魂也仿佛七弦琴上的乐声,会随着赋予它形式的乐器的消亡而消亡: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裴多篇》中帕斯卡弋的论调),这样的信仰于我们是无害的,且对我们和我们的后代还有数不清的好处。

假如对我们这些头脑简单的孩子解释并证实一切,我们很可能会陷入麻烦。当他们迈入二十岁,他们所受的平等教育第一次面临审视和考核之时,我们将遭遇一个极大的难关。接着,无情的淘汰便会到来;我们姑且称之为“大筛选”。这次考试绝不仅仅是学术测验,而是涵盖了理论和实践知识,“他们会经受一些挫折、苦痛和冲突”(第413节)。在这样的考试中,任何一种才华都会得以展现,任何一类蠢笨都会暴露无遗。落选者将被分配从事国家的经济工作,他们将成为商人、管理员、工人、农民。考试是公正无私的,因为一个人成为农民或是哲学家不再由垄断机会或裙带关系决定;这样的选择比民主制更民主。

通过初试的这批人将继续接受为期十年的针对其身体、心灵和品质的教育和训练。然后,他们将面对远比初试严格得多的第二轮考试。落选者将成为国家的辅助者,或者行政助手和军队长官。现在,在这些大筛选之后,我们必须千方百计地说服那些遭淘汰之人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的命运。那么,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那些在初试中遭遇淘汰的多数人,以及为数较少、却更为精明强干的第二批落选者拿起武器击碎我们的乌托邦呢?又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们在彼时彼地建立一个仍旧只以数量或武力统治的世界,重演那令人作呕、虚伪病态的民主闹剧呢?宗教和信仰是我们唯一的救赎:我们将告诉这些年轻人,他们此刻所得的是上帝的旨意,是不可违背的——流干眼泪也无济于事。我们将告诉他们有关金属的神话:

公民们,你们虽为兄弟,但上帝却将你们塑造得各不相同。你们中有些人具备发号施令的权力,这些人是由金子做成的,因而拥有最高的荣誉;另一些由银子做成,应为辅助之人;剩下的则是由铜铁做成的农民和工匠。这种属性的划分一般代代相传。但由于你们源自同一祖先,因此金质的父母有时会生出银质的儿子,或者银质的父母得到金质的儿子。上帝宣告说……如果金质或银质的父母生出掺杂着铜或铁成分的孩子,那么自然就得交换等级了;统治者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孩子将要降为农夫或工匠而感到不忍,其他来自农民阶层的人同样有可能突然升级,成为护卫官或辅臣,因为神谕说,一旦铜质或铁质之人掌控了政权,国家的覆亡也就不远了。(第415节)

估计有了这样一个“庄重的神话”,我们的计划就能取得一个相对广泛的共识而得以继续推进了。

那么,剩下的这些通过重重筛选的幸运儿呢?

他们被教授哲学。如今他们虽已三十岁,让他们“过早品味这珍贵的趣味实属不明智……因为年轻人初尝哲学定会为了趣味而争论,时时要反驳诘难……就像幼犬,不论是谁接近它,都喜欢去撕扯、去拉拽”(第539节)。这珍贵的趣味即哲学,主要意味着两件事:思维清晰,这是形而上学研究的问题;统治有道,这是政治学的领域。我们的杰出青年首先得学会清楚地思考。为此,他们将研读“理念”学说。

然而,这个著名的“理念”学说由于柏拉图的猜想和诗歌包装而晦涩模糊,对于现当代的学生而言,又是一个令人沮丧的谜团,并且必然也给当时那些经历了层层筛选的幸存者一次严峻的考验。一件事的“理念”可以是它所属阶级的“一般概念”(譬如甲、乙、丙的理念是人);可以是其运行所遵循的规律(甲的理念是其行为背后起支配作用的“自然法则”);也可以是它和它所属的阶级共同追求的完美的目标和理想(甲的理念是乌托邦中的甲)。更有可能的是,理念是以上这些方面的集合体——概念、规则和理想。我们每日面对的现象和个案背后,是无法为感官所知、只能借理智和思想去领悟的规律、规则和发展方向。这些理念、规则和理想更加持久——因而更加“真实”——尽管我们是通过个别事物的感官感受推出这些理念、规则和发展:人比甲、乙、丙更持久;我以铅笔画圆,又用橡皮将它擦去,然而圆的概念永远存在。这棵树活了,那棵树倒了,然而决定万物生死的规则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会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就如温文尔雅的斯宾诺莎所说,有一个由感官感知的物质世界,还有一个由思想推知的规则世界;我们看不见平方反比定律,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并且无处不在;它在万物生成之前便已存在,并在万物消亡之后继续存在。这有一座桥:感官感知到了多达千万吨的混凝土和钢铁;然而在数学家眼里,在他们的心灵的眼睛里,如此重量的材料可以根据机械学、数学和工程学规则、原理作出种种微妙、精细的调整,因为这些规则是建造任何一座好桥都必须遵守的。如果这位数学家恰好又是位诗人,那么他会看到是这些规则支撑着这座桥;如果违背了这些规则,那么这座桥将坍塌到河里。这些规则就是以掌心托着这座桥的上帝。亚里士多德曾暗示,柏拉图所谓的“理念”其实就是毕达哥拉斯口中的“数”,后者认为这是一个数的世界(意思大概是指世界由数学定律和规律统治)。普鲁塔克告诉我们,柏拉图称“上帝每时每刻都在做几何推算”;或者又如斯宾诺莎所言,上帝和宇宙中建构和运作的规律是同一实体。对柏拉图和罗素而言,数学是哲学的前提,是哲学的最高形式;在柏拉图的学院大门前,他写下这样一句有但丁风格的话:“不懂几何之人不得入内。”

假如没有这些理念——这些概论、规则和理想——我们一定会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一般,看到的世界由一堆杂乱无章、相互间毫无关联的无意义的感官个体构成;因为意义是在对事物进行分类和归纳的基础上赋予的,是通过发现事物的存在法则和行动目标而体现的。没有理念的世界如同一批斑斑驳驳、无序散漫的书名,与依据种类、序列及主题规划细分好的目录形成鲜明对比;没有理念的世界如同山洞中的阴影,洞外阳光下的事物并无影子,是阳光透射进洞才形成了那看似迷幻、神奇的阴影。(第514节)因此高等教育的主旨是找寻理念,即大千世界的规则、因果关系和发展的理想形式。我们必须发掘事物背后的关系和意义,它们运行的模式和法则,它们的存在所具备或预示的功能和理念;我们必须根据这些规则和意图划分、协调我们的感官经历。而正是这种能力的缺失将弱智者与恺撒区别开来。

那么,经过五年这门深奥的理念学说的训练之后,也就是学会了从杂乱无章的感官世界中感知到有意义的形式、因果关系和理想的潜能的艺术;经过五年的训练把这个原理运用到个体和国家行为的实践上去;经历了从童年一直到三十五岁这一漫长的准备,他们作为近乎完美的产品,终于能够胜任掌控神圣的王权和国家的最高职能了吧?——作为最终的哲学之王,他们理所当然地将统治国家、解放人类了吧?

唉,还不行!他们的教育还没有完成,因为这些毕竟还只是理论教育;他们还需要别的一些东西。现在让这些哲学博士们走下神龛、走进世人生活的“洞穴”;归纳和抽象如果不经现实世界的检验将毫无价值:让我们的学生进入一个对他们毫无偏袒的世界,让他们同商人、精明贪婪的个人主义者、蛮横之人和狡猾之人竞争。在这生活的角逐场上,他们同样将收获知识;面对残酷的现实,他们会弄伤手指、损伤胫骨;他们将靠从高傲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换取面包和黄油。而这最终、最残酷的测试将无情地进行十五年。我们这些完美的作品中有些人将经受不住重压而崩溃、淹没在这最后一轮的淘汰大浪中。那些幸存者,饱经风霜且年届五十,头脑清醒并自力更生,学者的自负已被残酷的生活打磨得一干二净,他们有着传统、经验、文化和竞争共同给予的智慧——这些人最终将自然而然地成为理想国的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