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的梦想吗？’进入高中后的某一天暑假，她来d市看我，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她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让我想想……做一个明星？’我回答道。

“‘没错！’她看起来很高兴，翻过身子望着我的眼睛，兴奋地说道，‘很快就要实现了哟！’”

“是被星探看中了吧？superfantasy公司。”高琮在一旁插嘴道。

“你们这些娱乐主编们对于细节记得还真是牢啊！”杨野笑道，“没错，就是这样。她高中没有读完就出道做了歌手。‘没有脑子的人要想好好生活，也只有去唱歌了啊。’当时我的心里多多少少存在着这样的想法，对她越来越看不起。‘凤秋月事件’之后，就和她彻底断绝了联系。”

“凤秋月事件”当时也是吵得沸沸扬扬。十余名演艺界人士被拍到在“凤秋月”酒吧内举行疯狂派对，各种大尺度照片在街头巷尾隐秘而快速地流传着。讽刺的是，这一丑闻反倒使一些当时名气并不响的演员一下子提升了知名度，这其中许眉是最火热的一个。妥善地做好危机公关之后，许眉的人气开始一路飙升。

“遇上那样的事，换作是我，恐怕也会这么做吧……”席中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正说话间，两位大厨再次出现，将吃完鹅肝后的碟子纷纷端走，接着又在每个人面前奉上热气腾腾的浓汤。

“啊，请大家继续用餐，不用客气。”

此时《月光奏鸣曲》已进入第二乐章，充满怀旧气息的留声机似乎也按捺不住寂寞，欢快的旋律与美味的菜肴相得益彰，让人从适才低落的气氛中一下子恢复了过来。

浓汤的香味笼罩着鼻尖，清澈却又丰富，明明汤中没有任何配菜，散发出的香味却如此别具一格。

“真是特别的美味，从未喝过这样的汤。”高琮喝了一口后低声赞道。

“就连我都不常能够吃到呢。”

“哦？”

“这是艾米斯坦羊头汤，将羊头敲碎，放入锅中小火熬制而成，熬制时除了盐和葱花以外，不放入任何调料，熬制完成后捞去头骨和碎肉，只留下澄清的汤水，从而得以留住羊骨最本真的美味。”

“哦……艾米斯坦羊吗？”

“没错，这种羊的产地在阿富汗与俄国的交界处，数量极少，几近灭绝。所以我也是很少才有机会吃到。今天这只羊是早在半年之前就预订了的，一会儿要上的主菜，便是取自它身上而精心制作的羊排，这道菜也是贝尔纳先生的最爱，请大家敬请期待。”

听着这样的介绍词，感觉口中的浓汤又鲜美了几分。

留声机中的音乐清晰而富有质感，仔细看去，那木纹细腻的底座搭配闪耀着迷人光泽的纯铜喇叭，哪怕不播放音乐时，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极品摆件啊。

——齐涅牌的留声机……据说因为制作工艺水平极高，并且在生产了短短几年后就宣布停产，所以其收藏价值始终保持在业内最顶尖的水平。如此看来，果然名符其实……

“可是杨野先生……”身旁的高琮擦了擦嘴，向他问道，“您既然这么瞧不起演艺圈人士，为何自己在大学毕业后还是一头栽了进来呢？而且还是t大那样以理工科见长的全国名校。”

长着一副尖利嘴脸的高琮不仅喜欢插嘴，并且言语之间时常显得咄咄逼人，这一点在界内也算是出了名，不少明星接受采访时都吃过他的苦头。

“还是因为屈从于现实了吧。”

“屈从于现实？”

“许眉出道后，在公众面前的曝光率与日俱增，虽然也有不少负面消息和在镜头前落泪的时刻，然而看着她的生活一天一天变得更富贵，衣着变得更奢华，谈吐的气质和交往的圈子也越来越靠近名流，我就会不断地质问：‘她凭什么呀！’我固然知道那些演艺明星本来就是这样的，没有过人的能力和精明的头脑，便只能做着这种出卖色相的工作，这样即使在大众面前名利兼收，我也依然感到不屑。然而作为亲自见证许眉发生这样蜕变的我，终究还是对这种走捷径的方式感到分外不公。”

——原来杨野对演艺圈一直怀有这样的偏见啊，不过在亲自成为了演员以后，应该明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吧。进入演艺圈等于走捷径这样的说法，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没有道理的。

“进入大学以后，我也做过不少公司的实习生，并对自己毕业后的职业发展有了大致的了解。诚然，作为t大的毕业生，将来我确实能够找到一份待遇高于平均水平不少的工作，然而每当我在杂志和电视上看见许眉——‘那家伙的薪水，可是要比我高得多吧，这是凭什么呀！’——我就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确实有这样一种“优等生理论”，学生时代一直都很优秀的人，一旦看见往日不如自己的人如今获得了更高的成就，将会更容易陷入消极的情绪中，比起一贯平庸的同学，甚至差等生来，对于这样的情况作出合适的心理调节也更困难。杨野所描述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

“就在我大学毕业前不久，许眉找到了我。这么多年来，她居然还记得我家的地址。

“‘我还是忘不了你……’她这样对我说道。

“‘什么呀，演艺界的帅哥还少吗……你也不是没有传出过绯闻吧。’

“‘可是我仍然忘不了你……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想法始终在折磨着我……’

“‘即使你这么说……像你这样的大明星，忽然决定与我这个大学生在一起的话，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这也正是折磨着我的原因……不过最近我想到一个办法，你也可以进入演艺圈啊！’

“‘我？’

“‘是啊，你的长相，也是不少人所喜欢的类型吧，你又那么聪明，表演这种事情，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如果需要宣传和资源之类的，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那天的对话，大致就是这样，总之，后来我决定进入演艺圈，与这个契机有着极大的关系。只是就算如此，我的心里还是一直存在着‘我可是名校生，怎么可以输给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才一直逼迫着我自己不断地向更好的地方前进和努力。”

——杨野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很看不起演员这个职业的吧。

我不自觉地想道。

——然而出于那种优等生的自负，又不得不走上这样一条路，在对自己身份的厌恶中不知疲倦地前进，以试图证明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区别。从结果来看，似乎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自己真的感到快乐吗？

在杨野说话期间，厨师们又端来了之前预告过的羊排，果然如传闻一样美味。

“可是你最后还是娶了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啊。”又是高琮咄咄逼人的质问。

“又有什么办法呢……”杨野叹了口气，“当时我的人气始终无法突破瓶颈，无论出演多少电影和节目都无济于事，只能想着通过一些新闻来吸引眼球。”

“出于公众形象的考虑，无论你是和许眉分手或是与别人传出绯闻，观众一定都会认为你是那个负心汉的角色——所以所能做的也只有和许眉结婚了吧？”高琮喝了口酒，带着一些傲慢和不屑的神情说道。

“然而不管怎么说，我和许眉毕竟还是有些值得留恋的回忆啊……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与她结婚也不见得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只是结婚这回事，你们知道，并不总是那么浪漫的。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发生变化？”

“其实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可能由于成名过早，她很早就养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所有的衣服都由世界各地的顶尖设计师量身定做，但是再满意的衣服，也就只穿一次，对她来说只要被穿过一次的衣服，就是旧衣服，上身效果就会大打折扣。餐厅则总是选当地最高档的，没有名人去过的餐厅她一概不去，外出演戏时，也总是要求剧组安排最豪华的酒店。平时的汽车、度假旅游则更是穷极奢华之能事，这座房子的设计师贝尔纳先生，也是她专门找人去请来的设计师，房子内的各种家具、装饰都选用最名贵的。这种追求虚荣的性格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谅是我们夫妇的收入再丰厚，也经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呀！”

我们十位主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我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不觉想到大概连这个杯子也价值连城吧。如此想着，我又细细品味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二十年的侯伯王庄园，不懂酒的我，此刻也觉得那滋味异常美妙起来，温润的酒液在舌尖浸润包裹，甘醇而富肉感的风味扩散到味蕾的每一个角落，那感觉就如同在品尝这世间的最后一瓶红葡萄酒。

作为访客的我，自然可以如此逍遥地品味这一切，然而对于杨野来说，在这背后所需要承担的，恐怕确实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吧。

大厨收走了羊排的碟子，端来了新鲜的蔬菜色拉和点心。

“结了婚以后，许眉的人气开始渐渐走了下坡路。”杨野似乎有些激动，连菜品的介绍都顾不上了，“演艺圈就是这么残酷吧，尤其对于女演员来说，结婚了，衰老了，人气就不可避免地下降了。势利的经纪公司也将更多更好的资源转投那些更有前途的新人们，近两年许眉所演的电影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大不如前，参加的一些综艺节目和真人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是她的虚荣心却依然与日俱增，便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赶紧工作呀！亲爱的。’‘多拍些电影，支撑起这个家庭吧！’她起初还会这样鼓励我，在我困难的时候说些好听的话。然而那终归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该花钱的地方她照样毫不手软，该节约的地方她照样熟视无睹。在我们今年的结婚纪念日那天，她还自作主张宴请了圈里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友和名流，就那一晚上的开销，就要花上我拍两部电影的收入。当我劝她说要适当注意一些的时候，她又开始反唇相讥：‘难道是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了吗？真是没有用啊……’

“在那以后，她的态度开始越来越冷漠。

“‘早知道就嫁给那个商社的董事长了。’

“‘真是没有出息的男人啊，仔细一想的话，你能够有现在的地位，也是靠当年和我的绯闻啊，就连你拍的那两部电影，也是我找圈内朋友帮的忙。果然是离开女人就无法生存的人啊！’

“‘唉，真是后悔，真是后悔嫁给了你！我因为你而变得渐渐衰老，可是你给了我什么！’

“这样的话总是不绝于耳。‘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败家婆啊……’我心里这么想着，也和她吵过不少回，甚至也常常提到过离婚，然而一想到这个新闻将会对我们声誉造成的影响，又只好隐忍作罢，如此往复，心中的压抑与不满如同一只渐渐膨胀的气球。终于在一次争吵之后，我的气球终于炸裂。

“‘离婚就离婚，声誉什么的也顾不上了！哪怕下地狱我也不要和你这种连d市高中都考不进的笨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在屋子里对她这样大吼大叫。

“‘原来你一直都记着这件事？’她的双眼像是弹子球一般夸张地凸出。

“‘没错，我早就嫌弃你了，要不是为了演艺事业，谁高兴和一个这么愚蠢的人天天生活啊！我可是个名校生啊！可是却娶了你这样一个笨蛋老婆！’

“‘是啊，就是这个笨蛋老婆，带着你这个t大毕业的名校生变成现在这个大明星，现在我人气下降了，你又凭自己赚到了多少钱？真是没用！没有这个笨女人你简直什么都不是！’”

杨野的叙述越来越激昂，直至此时才稍微做了个深呼吸。在座的所有人听得瞠目结舌，不知从何时起，留声机里《月光奏鸣曲》那阴郁激烈的第三乐章也已演奏完毕。墙壁上的古铜挂钟清晰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聒噪的夜晚啊……”

杨野苦笑了一下，似乎恢复了平静。

“那后来你们……”

“后来？”杨野看了看提问者，“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办法，万无一失地解决了所有问题。”

“哦？”

杨野的嘴上浮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时两个大厨再度出现，收拾起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汤碗和碟子。

杨野站起身来，说道：“谢谢各位的光临，今晚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我们面面相觑，都不理解这句话其中的意思。

“如果你们足够聪明的话，应该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写了吧，希望今晚你们能够商量出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

——还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正在此时，大厨将我面前的汤碗和碟子一道撤走。

“谢谢。”我稍转过头向大厨说。

——看见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我再度扭过头去，仔细凝视大厨端着的众多碗碟。某一只洁白的汤碗边沿，贴着一根长长的黑发。

艾尔塞图鹅肝养殖场、艾米斯坦羊……这些东西，都真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