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列车终点

失意者酒馆 曹畅洲 第1页,共2页

背着沉重的旅行包,我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嘭”的一下把背包放到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后,感到一身轻松。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精疲力竭地倒在靠近走道的座椅上。

——走访市场……真是一件累人的活啊。

尽管已经如此工作了二十年,每到这个时候还是少不了这样的感叹。背着一只耐用的旅行包,去自己负责的区域到处奔波。身为卷烟企业的一线营销人员,频繁地去往市场一线进行探察和沟通,是必不可少的工作。起先只需要去一个城市出差而已,随着时间和经验的增长,所负责的区域也多了起来,免不了常常坐列车往返于各城市之间。虽然确实是辛苦的差事,不过为了家中的妻女,也都在所不辞了。

——距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的样子,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空如也。从这里出发到y市,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看看窗外的景色,睡睡觉,再看会儿书的话,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女儿美理该是在做作业吧……半年后即将考大学,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呢。

窗外的夕阳让人昏昏欲睡,我想象着家人们此刻的样子,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您稍微让一下……”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叫醒。

“唔……实在不好意思。”

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让她坐进了靠窗的座位。

看上去是个大学生的模样,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坐下来后,她卸下身后花花绿绿的书包,放在自己腿上,然后用黑色的橡皮筋将自己的长发扎成了马尾。虽然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但是却对这样的五官颇有好感。

与其说是好感,不如说是某种亲切感……是在什么地方曾见到过吧?

我借着看窗外的机会又注意了一下她的侧脸,小巧的鼻子,玻璃弹珠般灵动的双眼……一定在哪里见过,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可是不知怎么,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陷入苦苦的思索。

——这样的角度,这样的夕阳,以及带给自己这样心跳的感觉……

我的背后忽然掠过一阵凉意——阿秀?

像是阴天时的第一滴雨,一旦落到了地上,猛烈的暴风雨就会紧跟而至。错不了,这所有的感觉,全部都能够对上。我回想起与阿秀一同在教室里自习的场景,那窗外的暮色勾勒出女子的精致侧脸,和现在如出一辙。

带着这样的假设,我又仔细端详了一遍身旁的女子。虽然要细究的话,眉目之间与阿秀也并非全然一致,然而就整体的角度而言,几乎不能让人相信这样的相似是出于偶然。打个比方的话,歌手演唱两遍相同的歌也不见得完全一样吧。

“怎么了?”对方似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啊,对不起……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好久不见的一个朋友,所以不自觉就……”

“这种搭讪的方式,可能有些过时了哦,大叔。”

“啊,也是呢……”——会被认为是很猥琐的变态大叔吧。

我笑着在心里自嘲道,然而心中涌起的波浪却迟迟没能停下来。

没想到那段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往事,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提醒着自己。

阿秀去世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吧。在旅游归来的途中,心脏病突发而死。

那天还是她的生日来着,8月23日——心爱的女友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这个日子恐怕即使尘封再久也不会在心里消失吧——1994年的8月23日,没错,这是事故发生的时间,稍微推算一下就可以回忆起。感伤的情绪慢慢从心中扩散开来。

“抱歉,麻烦证件和车票出示一下。”

列车的乘务员来到我们身边例行公事地验票。

“给!”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身边女子就利落地拿出证件,从我眼前穿过。

——印象里,阿秀也是这种麻利的个性呢。

乘务员在纸板上记录着座位号,身边女子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不知是出于某种好奇,还是命运的驱使,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证件上的信息。

“滕香,出生日期1994年8月23日……”

“啊!”我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

“啊,抱歉,刚才没仔细找,我以为证件丢了呢……”我把证件从口袋中取出来,“还在这里,还在这里,幸好……”我的额头上不住地冒出冷汗。

——几乎一样的外表,与死期重合的出生日期……这样的事,真的有可能出于巧合吗?

——是阿秀的某个亲人?外甥女之类的,出生那天恰好是事故发生的日子?

——可是怎么都觉得这外表和阿秀也太过相似了些。

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记得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某种宗教所沿袭的特殊习俗。一教之主临死前手指的方向,即为他即将转世的所在,教徒们前往那个方向,寻找转世后的教主。转世之后与之前的人,会有多大程度上的关联呢?书中对此并没有太多说明,也或许是自己记不太清了。当时也只是当作一种消遣随手翻了翻而已,没想到会亲自遇到这样的时刻。

——如果的确是这样的话……连外表都能如此相似地继承下来,总会有些别的关联的吧?比如潜意识中的记忆,或者性格爱好之类的……

天色渐暗,滕香打开了阅读灯,从书包里拿出书和铅笔。阿秀并不喜欢读书,或者说,她的性格是静不下来的那种类型,如果一定要读书的话——例如考试前自习的时候——非得拿着笔一边读,一边写写画画不可。

——仔细一看的话,滕香捧着的虽然不是教科书,可是手上却一直在做着和阿秀一样的事。

书页上用铅笔画着各种没有意义的线条和图案,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尽管不太情愿但也必须逼迫自己读完”的无奈,这一切都曾是那样的熟悉……

——若果真是亲戚的话,连这样独特的习惯也会重合吗?

惊人的巧合已经无法使我保持平静。

二十多年前,自己甚至没能见到阿秀最后一面,心里至今仍感到愧疚。她和家人一同前往海外,在那边的亲戚家里待了一个多月,那时还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只能通过信件来往。

“想尽快见到你。”我在信件里已抑制不住思念之情。

“我也是,恨不得一回国就能在机场看到你。”她的回信也充满情意。

她也确实比预计早了两个多礼拜回来,只为了我们能够早一些相见。谁知好不容易等到了归国的日子,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为了弥补遗憾也好,为了满足当前的好奇心也好,哪怕被误解为变态大叔,也想和眼前的年轻女子聊上几句。

“很无聊吧?看着这样满是文字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