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朋友

失意者酒馆 曹畅洲 第2页,共2页

小黑随即沉默,整个房间顿时只有玉置浩二一个人深沉的声音:

已经是朋友了,以真心相认的朋友

即便只能相互凝望

也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玲的出现,也许我们现在依然还会保持着那样的关系,也或许没过多久依旧会有第二个玲、第三个玲。虽然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假设才能算得上更好,不过当现实已经给出答案的时候,任何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玲是我高中时的女朋友,也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我从家里考到t市的高中后,因为住宿舍不方便和小黑交流,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便宜的单人间,房租就靠平时在便利店打工来补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一起打工的玲。

玲大我两岁,在旁边的大学里学影像设计,有一头充满女性魅力的栗色卷发,笑起来只有一边有酒窝,但依然有着棉花般的亲和力。第一眼见到她时没觉得有多特别,但只要稍微接触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有时她温柔关心我的样子会让我想到远在家乡的母亲,也许这是我很轻易就对她放下所有防备的原因之一。

我们在认识三个月之后确立了恋爱关系。就像之前说的,明明除了对小黑以外我几乎对所有人都持有一种天然的防备心,但在她面前,却始终无法张起那张隔绝心灵的网。我把我孤独的童年,残暴的父亲一一和她分享,除了小黑的事情以外,几乎把所有的心事全都倾诉一空。总觉得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能用甘霖般的话语将那些悲痛的记忆从我心田里抹去。这让我想起我刚刚认识小黑的时候,但是两者之间又有微妙的不同,也许是因为和玲之间夹杂着男女之爱的缘故吧。总之,和她交往的时间里,我们相处的时间比和小黑都多得多。在母亲和小黑之后,她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亲近和依赖的人。

“抱歉啊小黑,这几天冷落你了。”我回到房间里,对小黑说。

“哪有,看见阿原那么高兴的样子,我也激动得不得了啊。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原跟真正的人类朋友关系那么好呢,哈哈。”

“说得我像个外星人一样嘛。”

“确实啊,仔细想想的话,如果阿原一辈子唯一的朋友只是我这个不明物体的话,也不太现实吧?毕竟你还是人类,还得要在真正的人类中找到心灵所属的地方才好呀。”

“不过确实是第一次遇见玲这样的姑娘。”我说,“没来由地,就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好像一张又低又矮的床,没有任何凌厉的棱角,只有厚厚的床垫、宽大而蓬松的鹅绒被和松软的抱枕,整个人可以充满期待地趴倒下去,深深地陷在里面。”

“虽然不曾体验过,不过听上去的确是很幸福的状态。”

“好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啊。”我突发奇想。

“我和玲?”

“是啊,就像之前妈妈那样。毕竟作为我生命里的重要部分,不知道你的存在也就无法了解真正的我。”

“但是她一定会觉得你疯了吧?我的存在你还是不要对任何人说的好,绝对会影响你的生活的。”

“怎么可能,妈妈不就接受了吗?”

“那不一样,妈妈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对你的感情再深也无法到达那样的地步。”

小黑的坚决态度史无前例,这让我多少有些始料未及。我们沉默了几秒钟,还是我先开了口:“小黑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逼你。只不过我真的是第一次遇见想要为之付出全部真心的女孩,你也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所以,希望小黑能够理解我的心情。无论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但是正是因为她对你如此重要,”他说,“所以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她离你而去的话,我会十分自责的。”

“怎么可能怪到你头上!”我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能说明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离开也罢。更何况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用一句‘我是开玩笑的’来糊弄过去,总之,弥补的办法多的是,绝对不会对你造成困扰的。”

又隔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我才听到黑暗中一个仿佛金块沉入海底般的声音——“好吧”。他不带任何语气地说。

实行时间定在周六的晚上,因为我们在那天下午的排班是在一起,晚上九点下班后一起吃个夜宵,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回我房间的邀请。虽然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不过我下意识觉得,约女孩子回自己房间这种事情,似乎不太适合提前计划好,还是装作临时起意会更合适些。哪怕是自己的女朋友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顺理成章地到来,越是临近下班时分,我的心就跳得越快,玲也看出了一些不同,问我怎么了,我只是随便搪塞了过去。

“今天忽然想喝点酒。”和玲在常去的拉面馆吃夜宵的时候,我问老板要了一瓶烧酒。

“心情不好吗?”玲说。

“也不是,只是心血来潮了而已。你要来一点吗?”喝了几口酒以后,紧张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我也能开始冷静地组织语言了。

“就你一个人喝的话会很孤单吧。”玲笑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了酒。

“我说,今晚要不要回我家?”在类似的话题后面,我紧跟着问了这么一句。

“欸?”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做过,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啊,不是,你误会了。”我说,“只是想带你见个朋友。”

“见个朋友?”她困惑地问,“啊,宠物吗?”

“也不是啦,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她表情凝固了几秒,僵硬的笑容停在脸上,好像一时间思维出现了短路。

“总之,你去看了就知道啦。”我拉着她的手说。

她无奈地笑了笑:“你今天好奇怪哦。”

“是吧?因为终于要邀请你去我房间了嘛。”

半推半就地,她跟着我走上了回家的路。等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犹豫的样子。

打开门,她正要伸手去找墙壁上的开关,我制止了她。

“不开灯吗?”她问。

我把门关上,说:“嗯,不开灯。”

黑暗中我听到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许此刻她的胸口跳动得比我还厉害吧。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真是一种微妙的错乱感。

“小黑,你在吗?”我像往常一样跟他打了招呼。

空气里一片寂静。

“小黑?”

玲虽然没有说话,但我还是从她松开的手里感受到了犹疑。

“嗯,我在……”小黑终于开了口,但他的语气显得十分不自信,恐怕还是在担心着我。

“啊,太好了,这是我的女朋友,玲。”

“你好,玲。”

“你好,小黑。”

“欸?”我和小黑同时叫了出来,“你能听得到声音?”

“是啊,活泼可爱的,百灵鸟般的声音。”

“……你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吗?”我感到有点不对劲。

“我说阿原,这个玩笑并不是很好笑。”玲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所以你其实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对不对……”我失落地说道。

轻微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出她那仿佛看着怪物般看着我的眼神。

“你是认真的吗?”她说,“你说这里有个人?在跟你说话?”

“是这样的,只是常人可能听不见他的声音……”

“也许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玲摇着头说,“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童年,一定会有些许后遗症的……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玲!”

“对不起,阿原,我得一个人冷静一会儿。”她惊恐地看着我,一边后退着用手打开门,跑了出去。

“玲!”

“我就说会这样的!”小黑这时叫道。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去追她。过了好久,我把门关上,一个人躲回被窝,就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把自己的头都盖起来,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哭泣,但我什么话也不想说。而小黑仍在房间里,只是和我一样,一言不发。

“快去找她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被子的封闭空间中传来了小黑的声音,“她在打电话跟闺密哭诉呢,现在找她还来得及。”

“哭诉?”

“是啊,‘虽然那种震惊和恐惧仍未褪去,但内心最深处还是期望他现在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这是她对闺密说的原话,因为她在房间里关了灯,我全都听见了哦。”

——是啊,整座城市的黑夜都在小黑的控制范围内呢,其中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吧。

“但是……”

“说什么‘但是’!她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不是吗?那就去把她追回来啊,她看不见我有什么关系,她不承认我的存在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看得见不就好了吗?即便你和她继续恋爱,也会像之前那样,总找得到机会进入漆黑的地方和我聊天的。不是吗?”

我把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深吸一口气,脑中回想着和玲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

“快去吧,”小黑说,“不是你说的吗?不管情况有多糟,你都会想办法糊弄过去的,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而让你们分手,我会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的。”

也许真的被小黑说动了,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门,朝着玲的家里奔去。

那天我在玲的家里聊了好久,从解释到道歉,从安慰到表达自己对她的心意,直到天光大亮才渐生困意。最后还是以“只是开个玩笑”之类的意思把此事带过。玲用她的方式反复验证了我并没有精神上的问题,并要我保证将来不再开这样的玩笑,这才算解决了这件事情。那天我抱着她一起睡着,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自己曾说过如果玲无法接受小黑,那我也不会继续和她在一起,可是当事实真的发生的时候,却发现内心还是渴望着她的温存。现在虽然并不是十全十美的结果,不过仔细一想的话,其实只是又回到了带玲认识小黑之前的生活模式而已,因此也并不算太坏。

第二天睡醒已是下午,我们一同吃了晚饭后,便各自回了自己家。

“一晚上没回来,真是对不住小黑了啊。”我一进房间就趴到床上说,“不过好在还是挽回她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

“小黑?”我抬头问道,“只有我一个人哦,玲不在这里,你可以说话的哦。”

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小黑你在吗?”我坐起身来,再度重复道。

空气已经变得不对劲。我强忍住自己不好的预感,定下心来感受四周,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存在感。这里彻底变成了普通的黑夜。

小黑离开了。

这个可怕的事实如咆哮的洪流般朝我席卷而来,我“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蹲坐在地上一面捶着地板,一面口齿不清地说着“小黑快回来”之类的话。现在想起来,那依然是我生命中最痛彻心扉的时刻。

失去小黑的痛苦我花了好几年才算缓过来,那段日子里,我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每天喝酒,听着我们一起听过的唱片,听着玉置浩二唱着“那一句再见虽然没有说出口,在你的影子里,我的眼泪依然滴了下来”,陷入长久的忧郁中。

虽然很难获得本人的求证,但是我后来想来想去,小黑离开的原因,十有八九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了我与正常人类的交往。如果把这些想法和我说明,一定会被我的执意挽留所打动而无法下定决心,所以不如就这样不辞而别。虽然不清楚在黑夜尚在的情况下,他是以何种形式离开了我,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有一点让我在意的是,玲后来对我说,那天晚上她根本没有和闺密打电话。所以这也一定是小黑为了劝我把她追回来而编造的谎言。

“毕竟你还是人类,还得要在真正的人类中找到心灵所属的地方才好呀。”

“正是因为她对你如此重要,所以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她离你而去的话,那我会十分自责的。”

……

小黑当时的声音犹言在耳。

所以他才那么坚决地要我把玲追回来吧,并且为了今后和她更好地相处,索性让自己退出了我的世界。我不是没有因此恨过玲,但一想到我和玲的这份感情是小黑通过自己的牺牲换来的,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好好守护住。

以这样的信念,我和玲的感情如今来到了第七个年头。我们在t市租了一间屋子,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下班回家后有时看看电影,有时一起研究料理的做法,尽管还会有吵架的时候,不过总的说来,还算是一种平淡的幸福。在这种生活的浸润下,我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小黑陪伴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准备第二天公司会议要用的资料,桌角的电话忽然响起。

“喂,是阿原吗?”

我浑身不由得一阵战栗。

那是在记忆最深处尘封许久的——父亲的声音。

医院的空气充满了独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面色苍白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吃着医院提供的午餐,不紧不慢。父亲带我进来后就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了。我站在床侧,为自己才刚刚发现这一切而感到惭愧。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在t市工作那么忙,专程来看我也很麻烦。”母亲一边用勺子搅拌着热汤一边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呢!明明都累得晕倒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你看现在不是又好转了。”虽然看上去憔悴,但是说起话来,母亲还是显得精神十足。

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母亲在招待过来做客的朋友时,忽然晕倒在地,被朋友送去医院后,诊断为心肌劳损,需要住院恢复观察一段时间,虽然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很快就可以出院,但是作为独生子,在这种时候怎么也得去探望一下。这是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说的话,他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他是除了母亲那些朋友以外,第一个来到医院的人,住院和治疗的一系列费用,也是他出的。

“但是他安排好了我住院的事情以后就走了,除了一句对不起外什么都没有说。”母亲以她特有的温柔语气说道。

说起来,在和父亲一起来医院的路上,他也说过抱歉的话。

“那些年,真是对不起你们母子。”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虽然你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但还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的悔意。对不起,阿原。我是一个糟糕的男人。”

“这算什么啊,”我对父亲那假惺惺的姿态嗤之以鼻,“那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也许他也是这么想的,”母亲说,“所以在把你带进来以后就匆忙离开了吧。”

自从我们离开父亲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就连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正经的工作——有没有再娶之类的也不清楚。关于他的一切回忆,我都恨不得统统从脑中删除,更不用说打听他的消息了。

“不过要不是他的话,或许我也没有办法那么顺利地住院治疗了。”母亲看着窗外说,“单从这件事上来说,还得感谢他才是呢。”

“……”

“不说这个了,你和女朋友还好吗?”

“嗯,相处得还算不错。那么多年了,早就稳定下来了。”

“你的那个叫小黑的朋友呢?和你们待在一块,没有关系吗?”

我的心忽然震了一下。

“没有问题,玲也能看见他,我们三个亲密无间呢。”不知何故,我脱口而出了这样的谎言,也许是觉得听到这话的母亲可能会更欣慰些吧。

“是吗,”母亲果然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太好了,我就没有这样的福气呢。”

“欸?”

“你的父亲,他也可以看到哦,那个类似黑夜的东西。”

“真的吗?”我不禁大吃一惊。

“嗯,在和我谈恋爱的时候,说过一回,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以为只是开玩笑,不过后来听你说了同样的事情,才意识到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难怪你没有像别人一样大惊小怪……”我说。同时为命运的相似性感到不可思议。

“仔细一想的话,我一晕倒他就来到了医院,这么短的时间里,会是谁告诉他的呢?也就只有那种奇怪的生物了吧。”

“小黑……”我暗自呢喃道。

“恐怕是我们离开以后,那个所谓的黑暗生物也经常开导他吧,所以现在才渐渐走上了生活的正轨。”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事情,直到天色将晚,我才离开了医院。

一路上都在回想着父亲和小黑的事情。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想,不过我愿意相信,以小黑的性格,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至于父亲现在表现出来的和善是不是只是因为处境不像当初那么困难,或者也仅仅是一种伪装,我们自然不得而知,不过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把他那天打来的电话号码记在了手机里。至少,不排除某种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可能性吧。

我拿着酒杯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抬头望着星空,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情绪万千。

——那遥远的天空,会不会是已经变成了宇宙的小黑呢?

我忽然这么想道。

正在此时,酒杯里的冰块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我低头一看,里面的酒一下子踪影全无。接着,一股致密、柔软的空气慢慢绕住我的腰间,好像一对老友久别重逢的拥抱。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是眼泪却悄悄从我眼眶里溢出。

“是啊,宇宙是不能轻易说话的。”我笑了笑,对着夜空说,“不过看到你还是老样子,那实在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