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从上海到苏州,坐绿皮火车要天没亮就去北站。前一晚,我肯定激动得睡不着觉,然后在迷迷糊糊时候被母亲穿好衣服,看着母亲把茶叶蛋、小盒饭装好。我把自己的小玩具放在随身小袋里,闲来无事就趴在窗口,吹着四月初春仍有些刺骨清凉的风。昏黄的路灯照着门前的那棵树,树影歪歪的,它还在睡觉,我不能打扰它。

暑假里,喜欢去游泳。常常贪玩,多游一场回家的代价就是感冒了。下雨时候的游泳池特别好玩,雨水亲吻游泳池打在身上是快乐的,而且穿着游泳衣就不需要打伞,真是一个好借口。我喜欢在水里张开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奇异的世界。

回家,在楼下小店买一根七毛钱的橙子棒冰,五毛钱的小浣熊干脆面。湿着头发吹电风扇,等待我最爱的动画片,一看就看到母亲回家。听见开门声立刻关上电视,努力吹走电视上面的热气,拿出一本小书开始读。

瞄了一眼对面的树,它茂盛着,不说话,为我保密。

父亲买了一辆小自行车,还在后面装了两个小轮子。第一次坐上了自行车,他推着。后来,我居然不需要两个小轮子,就可以自己出发。

练习的地方,就在大树的前面。

拿到了吃早饭的三块钱。可可牛奶一袋七毛钱,一个甜的大饼五毛钱,一笼小笼包一块钱。

可是,我就在小菜场旁边的摊头,用所有钱来买贴纸。然后把贴纸藏在裤子松紧带里,饿着肚子回家。树在对面,为这个骗人的小孩在风中摇摆。

我从来没有对这棵树有过多少的正视,只要知道它在那里,一切都是安全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就好像夏天收废报纸的男人骑着丁零零作响的三轮车,在夜晚的里弄摇着铃说“关好门窗煤气”,如果没有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夏天就不会完整。

每年的夏天尾声,狂风暴雨来袭。只要坐在家里,窗门紧闭,看着电视就感觉自己是安全的。天雷滚滚,一个夜晚,再醒来,门口的树是倒下的。

从那一刻开始,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这就是长大,迷迷糊糊,却从来不浑浑噩噩。

原来就算有根的树也不是那么坚强,生命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后来我们搬走了,再也没有去过老房子。

可是在梦里,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当年的小姑娘已长高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