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原来就算有根的树也不是那么坚强,生命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结束了野姑娘在弄堂奔跑的日子,从被父亲接回家开始上小学起,那六年我就住在我们全家称为“老房子”的地方,其实它有名字:水电路。父亲常常开玩笑说,这条路上有水有电,什么都不缺。

家里住在二楼,打开纱窗,就面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有点孤单地“高大”着。

我们和祖父住在一起。他年纪大了,所以耳朵很不好,聋了。每次和他说话,我都要很大声地喊,以至于每次楼下小胭脂店里面的叔叔阿姨都知道我们家晚上要吃什么,祖父他老人家今天要看《有线电视报》还是《新民晚报》。

在阳台上,父亲买了一个小黑板,还有一盒彩色粉笔。有一次,带到学校去,立刻就被同学一人一支抢走了,告诉他以后,他却笑了,说:“哈哈,这就是分享。”

当大家还在学习拼音的时候,我稚嫩地在黑板上写“上学”这两个字,祖父骄傲地横看竖看,一旦有人来家里就一定要引领其来到阳台,参观我的“真迹”。

那棵大树只是看着,在风中摆弄着碧绿的枝叶,长大,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一整个暑假,真是漫长而无聊,再也没有小朋友们陪我在弄堂里面拍香烟牌子了,再也没有男孩子用滑炮来吓唬我了,住在这里,每个人一关门都互不关心,一个个火柴盒里面,住着一颗颗寂寞的心。

不知道祖父什么时候跑出门的,突然阳台上多出了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小麻雀。他骄傲地看着我,说,费了很大的劲捉到的。

一个阳光照得马路都快裂开的八月下午,祖父心静自然凉,连电扇都不开,安静地读着他的报纸。我看着小麻雀,突然想到,快要开学了,它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担心,万一它没有做暑假作业……我悄悄地透过窗子看了看祖父,于是将纱窗打开,将鸟笼敞开,小鸟头也不回朝门前的那棵大树飞了去。

我开心地想着,在树上,它结束了在我家的小度假,继续读书了。

后来,祖父没有生气,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为我捉第二只麻雀了。

我记得自己没有见过祖母,虽然她见过我。

可是我和父母每年都要到苏州去见一块石头,上面有祖母的名字,虽然,那三个字对还在上小学的我来说太难写了,难写得就像我自己的名字一样,费很多功夫才能勉强写对。

那是我最兴奋的一天,在我没有认识死亡之前,我甚至希望每年可以去不同地方多看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