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水的部分

“哀悼很重要,”我说,“但是如果一直这样,其实是一种逃避。”葬礼是表达悲伤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我认为这是宗教和文化活动会明确包括葬礼的原因——会有一定的空间和结构,让人去开始感受失去,但是这也有个明确的终止期。从葬礼结束起,失去就不再是独立的一部分,而是和生活合为一体。如果我们一直停留在哀痛中,我们就会成为精神上的受害者,认为自己永远也过不去了。如果我们陷入哀痛无法自拔,那我们的生活也就完了。雷妮的哀痛,尽管很痛苦,但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将她跟日常生活隔离开。在葬礼上,她可以让自己免于接受这个事实。“你是跟去世的儿子还是跟活着的女儿在精神上交流多一些?”

雷妮看起来很烦恼。“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她说道,“但是我不想假装不痛苦。”

“你不用假装,但是你是唯一能让你丈夫和女儿不会失去你的人。”我记得我妈妈谈到钢琴上她妈妈照片的时候哭着说:“上帝啊,上帝,给我力量吧。”她的痛哭吓到了我。失去让她产生了固着心理,就像有一个活动门,她有时走出来,有时陷进去。我就像是个酗酒者的孩子,怕她会消失,又不能将她拯救回来,但是这对我来说又像是责任。

“我曾想,就让自己伤心下去吧。”我对雷妮说道,“但是这就像是圣经里摩西和红海的部分,你要自己穿过红海。”

我让雷妮去尝试新的东西转移悲痛。“将杰里米的照片挂在卧室,不要再去墓地哀悼他的离去。在你家里找到新的方式怀念他。每天花15到20分钟跟他在一起。你可以摸摸他的脸,告诉他你在做什么。跟他聊天,然后亲亲他,之后就开始你的一天。”

“我很怕再抛弃他。”

“不是因为你他才自杀的。”

“你不懂。”

“生活中有无数事情你可以换各种方式去做。决定做了就是做了,过去就是过去,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些。因为一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原因,杰里米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不能为他做选择。”

“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接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他死了,你永远都不准备再快乐起来。但是你应该想办法走下去。要知道,你过得好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去年我收到了雷妮和格雷格的圣诞卡片。他们俩和女儿站在圣诞树下的照片上,女儿穿着红色衣服,长得很漂亮。格雷格和雷妮各用一只胳膊拥着女儿。在雷妮肩膀上方的壁炉架上放着杰里米的照片。那是他在学校最后的照片,穿着蓝色衬衫,笑容灿烂。他不是虚无的,是实实在在跟他们在一起的。

我祖母的肖像现在放在位于巴尔的摩市的玛格达家里的钢琴上方。她坐在钢琴旁边教课,全心全意地指导学生。玛格达最近去做手术的时候,让她的女儿伊罗娜将妈妈的照片带到医院,像妈妈教导我们的那样:从死者身上汲取力量,让死者在我们心中永生,让痛苦和恐惧把我们带回到爱中。

“你还依然做噩梦吗?”我有一天问玛格达。

“是的,经常这样,你呢?”

“我也是。”我告诉她。

回到奥斯维辛,放下了过去,原谅了我自己。回到家后,我想,我做到了。但是这是暂时的,只有真正的结束才算是结束。

尽管有那样的过去,不,正因为有那样的过去,玛格达和我在解放后70多年里才通过不同的方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和目标。我发现了治愈的艺术,玛格达成为了一个坚定的钢琴家和钢琴老师,同时她还发掘了新的爱好:桥牌和福音音乐。福音音乐听起来像是在哭泣——它有种让人完全释放情绪的力量。而桥牌以它的策略和控制力,让人有成就感,她是桥牌比赛的冠军;她将她的奖状框起来挂在墙上,与祖母的肖像正对着。

两个姐姐都一直在保护和启发着我,她们教会我怎样生存。克拉拉是悉尼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在80岁出头的时候,因老年痴呆症而去世,在这之前她一直叫我“小东西”。跟我和玛格达相比,她对匈牙利籍犹太人的移民文化研究得更深。我和贝拉喜欢去拜访她和思斯,去品尝美食,沉浸在我们年轻时的语言和文化中。我们所有的这些幸存者并不能经常在一起,但是遇到那些父母无法出席见证的大事,我们还是尽可能聚起来。20世纪80年代初,克拉拉的女儿结婚,我们在悉尼见面,这次团聚,我们三姐妹都非常开心和期待,当我们终于聚到一起时,我们就像战争结束后在科希策发现彼此都还活着一样,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

尽管我们已经是中年妇女,尽管我们相隔甚远,搞笑的是每当我们在一起,就会回到我们年轻时的相处模式。克拉拉是我们的中心人物,发号施令,引人注目;玛格达好胜心强,桀骜不驯;我是和事佬,在两个姐姐之间周旋,解决冲突,并不表现我真实的想法。我们总是很容易就把温暖安全的家变得像监狱一样压抑。我们依靠过去的应对机制,成为了希望取悦他人的人。我们误以为这样的角色会让我们安全,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是需要意志力和抉择的。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玛格达看到克拉拉独自在她女儿儿时的房间里玩她的娃娃。我们看到的却不只是一个妈妈对她长大的孩子的眷念。克拉拉沉浸在玩家家的游戏里,像个孩子一样。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姐姐没有童年。她一直是人们眼中的小提琴神童,从未像个小女孩一样生活过。当她不在舞台上表演时,她在家照顾我和玛格达,像我们的小妈妈。现在,当她已经成为一个中年妇女,却在想过一下从未有过的童年。看到自己跟娃娃玩被我们发现了,她很尴尬,对我们大发雷霆:“当时我怎么就不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呢,如果我这那儿,妈妈就不会死了。”

听到她这样说,我感觉糟糕极了。我觉得作为幸存者的内疚感一时间全涌了上来。我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第一天说的话,记得的事,那陈旧的深埋在心底的信仰,不管是对是错,我觉得妈妈的死是我引起的。

但是我已经不再困着自己了。我能看到姐姐心里的牢笼,感受到她责备我和玛格达时的内疚和悲伤,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自由,说出我的情感,愤怒,无能,以及痛苦和后悔,让这些情绪释放,并最终放下。我有时为了自己仍然苟活在世上而自我惩罚,我也曾有尝试释放这种情绪的需求。我会放下内疚,找回完整而纯粹的自己。

有伤口就有伤痕。我回到奥斯维辛寻找死亡的感觉,这样我就可以最终去除它。我找到了内心的真实,找到了我想要找回的自己,找回了我的力量和我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