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要看你用时间来做了什么,当我们选择负起责任,承担风险,那么最后,等我们选择释放伤痛,放下过去和悲伤的时候,康复是有可能做到的。
雷妮(renée)的儿子杰里米(jeremy)16岁生日的前两天晚上,她和丈夫在家看十点钟新闻,儿子走了进来。在电视机屏幕的闪烁不定中,她看到儿子黑黑的脸庞看起来很是烦恼。雷妮正要过去,亲密地拥抱儿子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她在芝加哥的妹妹打来的。妹妹最近在闹离婚,经常半夜打电话过来。“我会处理的。”雷妮说道。她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脸颊,将注意力转移到郁闷的妹妹身上。杰里米说了晚安就向楼梯走去了。“好梦,孩子。”她对着孩子的背影说道。
第二天早晨,直到她将早饭端上桌,杰里米还没起来。她向楼上叫儿子的名字,但是他并没有回应。她将最后一片吐司涂上黄油后,上楼敲响儿子的房门,仍然没有人回应。她有点生气,直接打开房门。房间里很黑,百叶窗还关着,她又喊了一声,却疑惑地发现床已经叠好了。第六感让她将目光投向了橱柜的门。她打开门,背后升起一股凉气。杰里米的尸体挂在木杆子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条带子。
在他的桌子上,她发现了几个字: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杰里米。
当雷妮和她丈夫格雷格(greg)第一次来我这的时候,距杰里米去世刚刚过去几周。刚刚失去孩子,他们还来不及悲伤,一直处于震惊中。那个被埋葬的孩子仿佛并没有离去,依然鲜活。
在最开始几次拜访时,雷妮只是坐着抽泣,“我想让时间倒流!”她哭道:“我想要回到过去。”格雷格也在哭,但是很安静。当雷妮哭泣的时候,他经常将目光投往窗外。我告诉他们男人和女人表达悲伤的方式经常是不一样的,失去孩子对他们的婚姻来说,是劫难也是机会。我劝他们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去愤怒和哭泣,踢打,喊叫,释放自己的情绪,这样杰里米的妹妹杰斯米(jasmine)才不会被牵连。我邀请他们将杰里米的照片带来,我们可以一起庆祝他已经存在了16年的生命,或者说他跟家人一起度过的16年的岁月。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些自杀幸存者的帮扶群体信息,这样当他们一直把“如果”挂在嘴上的时候,我就可以跟群体里的人们一起安慰他们。“如果我多注意他就好了,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接电话,而是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就好了;如果我工作少一点,在家多一点就好了,如果我不迷之自信,认为白人孩子不会自杀就好了;如果我注意到一些迹象就好了;如果我对他在学校的表现少给一些压力就好了;如果那天我睡觉前去看看他就好了。”所有的如果反复回响,却无人回答:为什么。
我们如此渴望了解真相,想对错误负责,对生活诚实。我们想要原因和解释。我们希望生活有意义。但是要问为什么就是停留在过去,与我们的内疚和遗憾为伍。我们无法控制别人和过去。
失去孩子的第一年,雷妮和格雷格的来访次数越来越少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再收到他们的消息了。在杰里米该高中毕业的那年春天,我很开心接到了格雷格的电话。他说很担心雷妮,问我能不能过来。
看到他们,我很惊讶,他们的外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看起来都老了很多,但是又是不一样的变化。格雷格长胖了。他的黑发夹杂了白发。雷妮看起来并没有很差,但是因为格雷格的担心,我觉得她可能有点问题。她的脸很光滑,上衣有点皱巴。头发是新做的。她面带微笑,还开着玩笑。她说自己感觉挺好的,但是棕色的眼睛黯淡无光。
以前会面经常保持安静的格雷格这时候急切地开口了。“我有话要说。”他说。他告诉我上周末他和雷妮去参加了一个朋友儿子的高中毕业典礼。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忧伤的事情,就像地雷一样,对他们造成了摧毁性的打击,仿佛在提醒他们:因为杰里米的离去,他们不再拥有其他夫妇拥有的孩子了,提醒他们这无边无际的悲伤,每一天每个新的时刻他们的儿子都不会跟他们一起度过了。他们强迫自己去欣赏新衣服,去参加派对。那天夜晚的某个时刻,格雷格告诉我说,他意识到他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主持人播放的音乐让他想起了杰里米,儿子曾经对老式蓝调音乐专辑很有兴趣,当他写作业或者跟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会用音响播放。格雷格看向雷妮优雅的蓝色衣服,震惊地发现从她的脸颊和嘴唇能清晰地看到杰里米的轮廓。他感觉到被自己对雷妮和儿子的爱淹没,想到某个温暖的夜晚,他们在一个白色帐篷里吃着可口食物时候那种简单的快乐。他邀请雷妮跳支舞,她拒绝了,站了起来,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格雷格重谈此事时对他的妻子哭道:“我也失去了你。”
雷妮的脸色一沉,她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消失。我们等着她开口。
最后她说道:“你怎能这样,杰里米不能再跳舞了,你怎么能跳舞?我不能这样忘了他。”
她的语气充满了怨恨和敌意,我以为格雷格会退缩,他只是耸了耸肩。我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雷妮将丈夫的快乐当成对失去儿子的亵渎。我想到了我的妈妈。很多次我看到我爸爸试图碰碰她,亲吻她,但是却被她断然拒绝。她一直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中,把自己隐藏于悲伤中。有时候听到克拉拉演奏小提琴时,她的眼睛会有点光芒,但是她从不允许自己开怀大笑,调情,开玩笑,不允许自己快乐。
“雷妮,亲爱的,”我说道:“是谁死了,杰里米还是你?”
她没有回答我。
“如果你死了,对杰里米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对你也这样。”我对雷妮说道。
和曾经的我一样,雷妮并没有隐藏她的伤痛。她迁怒于她的丈夫。她将自己沉浸在失去中,逃避生活。
我问她生活中留多少空间给悲伤。
“格雷格去工作,我就去墓地。”她说。
“多久一次?”
听到我的问题,她仿佛受到了侮辱。
格雷格说:“她每天都去。”
雷妮盯着我说:“怀念我儿子是件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