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所感受到的安全吗?在你的守护中就不再害怕有人受伤?”
“这不是害怕。”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你不会愿意听。”
“这不用你担心。”
“你不会懂的。”
“是的,没有人会对另外一个人完全感同身受。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曾经被囚禁在战争的牢笼里。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可能都听过,甚至亲眼见过更坏的场景。”
“在军队中,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所以当我收到命令时,我并不会质疑。”
“你接到命令时人在哪儿?”
“维也纳。”
“在家里还是外面?”
“在空军基地,我的办公室里。”
当他把我带入到过去时,我审视着他的肢体语言。我注意着他的精神,他激动的样子,然后发现我们谈得太远太快了。他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
“你当时是坐着还是站着?”
“接到电话时我是坐着的,但是我很快就站了起来。”
“谁的电话?”
“我的长官。”
“他说了什么?”
“他将我的兵安排进树丛,参加营救计划。”
“听到这个命令你为什么站起来了?”
“我觉得热,我的胸口发紧。”
“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想到他们是不安全的,会被袭击。如果我们去那片丛林,我们需要更多的空中力量支持,但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给我支援。”
“你当时急坏了吗?”
他的眼睛猛然睁开,“当然急坏了。他们让我们去那儿,对付世界上最强壮的一波美国人,毫无胜算。”
“你并不想打仗。”
“他们骗了我们。”
“你觉得被背叛了。”
“是的,背叛。”
“你接到命令,让你的军队去营救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是在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告诉你吧,那是一场埋伏。”
“你的人受伤了?”
“非要我说出来吗?他们死了,他们都在那晚死了。是我,我让他们去的,他们信任我,而我却让他们去送死。”
“战争就意味着死亡。”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死很容易,而我却活着,每天想着那些父母埋葬他们的儿子。”
“你只是听从命令。”
“但是我知道命令是错的,我知道那些士兵们需要更多的空中力量支持,可是毫无办法。”
“为了做上校你放弃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选择做一名士兵和一个军官,走到这一步,你放弃了些什么?”
“我不得不为此经常远离家庭。”
“还有呢?”
“当有6000名士兵将他们的生命交给你的时候,你没有资格害怕。”
“你需要放弃你的感情,不让别人看见你的真实情绪。”
他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死很容易。你曾经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吗?”
“每时每刻。”
“是什么阻止了你?”
“我的孩子们,”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但是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没有我可能会更好。”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孩子们跟你在一起更好,你是一个让我理解和敬佩的人,你敢于说出你的恐惧,勇于原谅和接受自己。”
他沉默了。或许这是他第一次试着让自己从过去的愧疚中解放出来。
“我不能帮你回到过去,拯救你的士兵,我也不能确保你的孩子们的安全,但是我可以帮你保护你自己。”
他紧紧盯着我。
“但是要拯救自己,你得放弃你认为的自己应该有的样子。”
“希望能行吧。”他说道。
没多久,上校和他的家人被安排离开了埃尔帕索。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只深深地祝福他们一切都好。但是为什么我这个时候想起来他们呢?他们的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上校的愧疚和自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记忆是关于我做过的事,还是未做的事?从1945年美国大兵解救我开始,我就结束了监禁。我脱下了我的面具,学会了感受和表达,不再压抑我的恐惧和悲伤。我学会了表达和释放愤怒的情绪,并且回到这个压迫者的老家。我甚至原谅了希特勒,即使只是在今天。但是我心中有个黑暗的结贯穿全身——这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我是受害者,不是害人者,为什么我要觉得我有错呢?
另外一个病人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已经71岁了,家人长期关注着她。她表现出了临床抑郁症的所有症状:嗜吃嗜睡,与儿女和孙辈们隔离。当她和家人互动时,她总是很愤怒,以至于孙辈们都很怕她。有一回我在他们的城市讲课,课后她的儿子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抽出一小时去见一下他的母亲。开始我并不知道我去见她一次能有什么用,直到她儿子告诉我,他母亲和我一样,在16岁时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我不禁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产生了同情。让我触动的是,我其实也很可能会像她一样,而且事实上我也差点跟她一样,我当时迷失了自我,远离了那些最爱我的人。
他的母亲,玛格丽特(margaret),那天下午来到我在宾馆的房间里。她穿得很讲究,但是我感觉她对我充满敌意。她絮叨着抱怨自己的身体状况,抱怨她的家人们,她的管家,邮递员,邻居,街上女子学校的女校长,仿佛生活的边边角角都是不公平和不方便。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她一直沉浸在生活的小灾小难中,我们并未触及她更深的悲伤。
“你的妈妈埋在哪儿?”我突然问道。
玛格丽特瞬间躲开,仿佛我是一条龙,对着她的脸喷了一口火。“在坟墓里。”她最后恢复了镇定,说道。
“在附近吗?”
“就在这个镇上。”她说。
“你的妈妈现在需要你。”
我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叫了辆出租车。我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潮湿繁忙的街道。她不停地批评其他司机,或者批评交通灯的速度,商店的服务质量,甚至于别人的伞的颜色。我们穿过墓地的大铁门,周围的树木葱葱郁郁,一条鹅卵石小道通往死者的墓地。天开始下雨了。
“就在那儿。”玛格丽特终于说道,她指着泥泞山丘上的一堆墓碑,“现在告诉我来这儿干嘛?”
我说:“你知道吗,只有留下来的人可以全心拥抱生活了,妈妈才能安息。我让她脱了鞋子和袜子,光脚站在妈妈的坟墓前,直接跟妈妈接触,这样她就能安息了。
玛格丽特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站在被雨淋湿的草上。我给她私人空间,只回望了一眼。我不知道她会对妈妈说些什么。我只知道她光脚站在妈妈的坟前,用裸露在外的皮肤与这块意味着失去和悲伤的土地紧紧相连。当她回到出租车上的时候,依然光着脚,小声抽泣着,然后陷入了沉默。
后来我收到一封玛格丽特儿子的信,信的内容是美好的: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母亲说了些什么,但是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现在变得安详而快乐。
这是一个奇幻而幸运的经历。我的本意是帮她重新定义她的经历——将她的问题转化成一个机会,一个能帮助她母亲获得自由的机会,从而最终帮到她自己。现在我已经回到了德国,我想这可能也适合我。赤裸着皮肤,与这块意味着失去和悲伤的土地紧紧相连,接触然后释然。这是匈牙利式的驱邪。
清醒地躺在戈培尔的床上,我意识到我需要和玛格丽特一样,去完成一个我毕生未曾完成的悲伤的仪式。
我决定回到奥斯维辛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