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给予、慷慨、善良和无私。做正确的事情。”
“‘好人’会抱怨吗?或者会生气吗?”
“这不符合我的价值观。”
她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在那个截瘫的老兵带我去面对我自己的愤怒之前。“愤怒并没有价值。”我告诉爱葛妮丝,“这是一种感觉。这并不意味着你很坏。这意味着你还活着。”
她看起来很怀疑。
“我想让你试试一个练习。你要把自己内心的东西彻底掏出来。无论你内心里藏着什么,你都要把它拿出来,那些你通常丢掉的,你都要把它放在这里。”我从桌子上取下那本旅馆用的信纸,和钢笔一起递给她。在你的直系亲属中,每个人只能得到一句话。我要你写下一些你没有告诉那个人的事情。这可能是一个愿望,一个秘密,或者一个遗憾——可能是一些小事情,比如,‘我希望你把脏袜子放进洗衣房。’唯一的规则是,必须是你从未大声说过的话。”
她微微一笑,有些紧张。“你真的想让我说这些话吗?”
“你怎么处理它们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你可以把它们像五彩纸屑一样撕碎,冲进马桶里,或者放火烧掉。我只是想让你把它们写下来,让它们离开你的身体。”
她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写。有几次她划掉了一些东西。最后她抬起头来。
“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
“颠倒的吗?”
“是的。”
“那么,是时候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了。但你要把你通常给别人的东西,你要把所有的爱、保护和鼓励都放回自己的内心。”我让她想象自己变得非常小,小到可以爬进自己的耳朵里。我叫她顺着耳道往下爬,再顺着她的喉咙和食道往下爬,一直爬到她的胃部。当她往里面走的时候,我让她把她的小手放在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的肺,她的心脏。在她的脊椎上,沿着每条腿和胳膊的内侧。我教她把充满爱的双手放在每个器官、肌肉、骨骼和静脉上。“让爱无处不在。做你自己独特的、独一无二的养育者。”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让她的注意力从身体的体验中转移开。她不停地在椅子上挪动,梳理着前额上的头发,清嗓子。但随后她的呼吸变得深沉和缓慢,身体也静止不动了。当她顺着耳道“走”进去的时候,她变得非常放松,脸看起来也很平静。在我引导她通过耳道返回之前,我问她是否有什么东西想告诉我,关于她的感觉或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我以为里面会很黑,”她说,“但是却发现有很多光线。”
几个月后,她打来电话,带来了一个灾难性的消息:她的乳腺癌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又复发了,正快速扩散。她说:“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告诉我,她计划每天进行由内而外的练习,这样就可以将自己那些不可避免的愤怒和恐惧排出去,再让自己充满爱和光明。她说,反常的是,她对家人越坦诚地说出自己的负面情绪,就越感到愉快。她告诉丈夫,她对丈夫优先考虑自己的事业感到非常气愤。公然地告诉他使得事情更容易被理解,把愤怒藏在心里对谁都没好处。她发现,在他们的整个婚姻生活中,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丈夫是非常支持她的,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已经原谅他了。对于她十几岁的儿子,她没有掩饰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怀疑的空间。她开诚布公地讲述她所迟疑的事情。她告诉他有时候我们就是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的。对于她在上中学的女儿,比她儿子小一点,她对那些她可能会错过的时刻表示出了愤怒——女儿的第一次约会,看着她打开大学录取通知书,帮她穿上婚纱。她没有把愤怒当作无法接受的情绪而压抑自己的愤怒。她找到了她的方法,找到了她爱的深度和紧迫性。
当她的丈夫打电话告诉我爱葛妮丝已经去世的时候,他说他永远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但她是平静地去世的。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们家庭关系中的爱更深了。她教会了他们一种更真实的相处方式。挂断电话后,我哭了。虽然没有人错,但一个美丽的人消失得太快了。这是不公平和残酷的。这让我对自己的死亡也感到好奇。如果我明天就死了,我会安静地死去吗?我自己真的学会了爱葛妮丝所发现的东西吗?在自己的黑暗中,我是否已经找到光明了呢?
艾玛问了我与过去的关系,爱葛妮丝帮助我面对我和现在的关系。在1980年的一个炎热的下午,杰森·福勒,一位紧张性精神症的陆军上尉,第一次来到我的办公室,安静地,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在白色沙发上,听从我的命令,最后我让他带着我的狗,和我一起去公园散步。杰森·福勒教会我如何面对决定未来的选择。那天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会影响着我余生的生活质量,也会影响我选择传给子孙后代的遗产的质量。
我们在公园里散步时,杰森的步态放松了。他那绷紧的脸也放松了,每走一步气色就好一些,面部表情也更加柔和了。突然间,他看上去年轻多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说话。我没有提前计划好回到办公室时要做些什么事。我只是让我们不停地走动,呼吸,杰森在我身边的每一分钟都表明,如果他觉得足够安全,他就可能会被触动。
在绕了公园一圈之后,我们回到了办公室。我倒了一些水。我知道,不管前面有什么,都不能仓促行事。我必须提供一个绝对信任的地方,在那里杰森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任何感觉,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知道自己不会受到评判。他又坐回到沙发上,面对着我,我向前倾着身子。我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呢?不仅仅是肉体在我的办公室里,而是他准备好打开心扉和我一起探索了。我们必须一起找到一种能深入了解和疗愈的方法,必须找到让杰森陷入紧张症的所有情绪和情境。如果我要引导他走向健康,就不能强迫他说话。我必须跟随他当前的思想状态、当前的选择和条件,随时准备面对可能出现的改变。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我最后说。这是我有时对一个不情愿的病人、一个难缠的顾客采取的方法。我把注意力从病人的问题上转移开,我成了那个有问题的人。我恳求病人的同情。我想让杰森觉得自己是那个有力量、有解决方案的人,而我只是好奇而又有些绝望、请求帮助的一个人。“我真想知道你是想怎样和我在这里相处的。你是个年轻人,一个军人。我只是个奶奶。你能帮我吗?”
他开始说话,但随后他的喉咙因激动而哽咽,他摇了摇头。我怎样才能帮助他在不逃避或不抵触的情况下,去面对外界的骚动和内心的谜团呢?
“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让你觉得我对你可能会有些帮助。我愿意做你的知己。你能帮我一下吗?”
他眯起眼睛,好像对强光有反应似的。或者强忍住眼泪。“我的妻子。”他终于开口了,然后他的嗓子又紧了起来,不说话了。
我没有问他妻子在以什么方式困扰他,没有问事实,但我直接感受到了他话里的情感。我想让他以更直接、更深刻的方式告诉我他内心的故事。我希望,也相信他有能力成为这样的人——一个可以放松、有感觉的人。你不能治愈你感觉不到的东西。经过几十年,选择了用冷酷和麻木去面对,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和杰森一样,我也隐藏了自己的感情,戴上了面具。
杰森的面具下面是什么呢?冷酷、失落还是恐惧?
“看起来你好像对什么事感到难过。”我说。我在猜,在暗示。要么我是对的,要么他会纠正我。
“我不难过。”他咕噜着,“我是疯了。我气疯了。我要杀了她!”
“你的妻子。”
“那个婊子在骗我!”真相大白。这是一个开始。
“请告诉我更多情况。”我说。
他告诉我,他的妻子有外遇。他最好的朋友向他通风报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错过种种迹象。
“哦,上帝。”他说,“哦,上帝,哦,上帝。”
他站起来,踱步,踢沙发。他已经突破了自己的僵化,现在变得狂躁、好斗。他猛地捶在墙上,痛得直哆嗦。好像开关被击中,他全部的感情像泛光灯一样汹涌澎湃。他不再封锁和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开始像火山一样爆发。火山。现在他把伤痛全部暴露出来,到处乱撞。我的角色也变了,要引导他回到他的情感中去。现在我必须帮助他体验它们,而不是被它们所淹没,完全迷失在紧张之中。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就僵在了屋子中间,喊道:“我受不了了!我要杀了她。我要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你疯得可以杀了她?”
“是啊!我要杀了那个婊子。我现在就去,看看有什么后果。”他说得毫不夸张。他是认真的,并从腰间拔出手枪。“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我应该报警的。当杰森走进来时,警报的直觉并没有出错。现在可能已经太迟了。我不知道杰森和妻子是否有孩子,但当杰森挥舞着枪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孩子们在他们母亲的葬礼上哭泣,杰森被关在监狱里,在一时的复仇冲动中孩子们失去了双亲。
但我没有报警。我甚至没有时间打电话告诉我的助手我可能需要帮助。
我不会让他停下来。我要乘风而动,使他看到这个意图之后的结果。“如果你现在就杀了她,那会怎么样?”我说。
“我这就去做!”
“会发生什么后果呢?”
“这是她应得的,是她自找的。她要为对我撒的每一个谎感到后悔。”
“如果你杀了你的妻子,你会怎么样?”
“我不在乎!”他双手抓住枪对着我,对准我的胸部,手指在扳机上僵住了。
我是目标吗?他该把脾气都发在我身上吗?他会误扣扳机,发射子弹吗?我没有时间害怕。
“你的孩子在乎吗?”我的问题完全来自于直觉。
“别提我的孩子了。”杰森嘶嘶地说。他稍微把枪放低了一点。如果他现在扣动扳机,会打到我的胳膊和椅子,而不是我的心脏。
“你爱你的孩子们吗?”我问。愤怒,无论多强烈,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情绪。它只是最外层,一种更深的感觉的薄外衣。用愤怒的面具掩饰的真正感觉通常是恐惧。而且你不能同时感受到爱和恐惧。如果我能打动杰森的心,让他感受到哪怕一秒钟的爱,那么就可以打断他那会产生暴力的恐惧信号。很显然,他的怒火已经停止了。“你爱你的孩子们吗?”我又问。
杰森没有回答。他仿佛被自己的矛盾情绪缠住了。
“我有三个孩子,”我说,“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呢?”
“两个都有。”他说。
“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他点了点头。
“给我讲讲你的儿子吧。”我说。
杰森突然放松了,一种新的感觉从他脸上掠过。
“他长得像我。”杰森说。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的目光不再集中在我和枪上了,他看向了别的地方。虽然我还不知道这种新的感觉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转变。我顺着思路走。
“你想让你的儿子像你一样吗?”我问。
“不!”他说。“上帝啊,不。”
“为什么不呢?”
他摇了摇头。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你想要什么呢?”我轻声问。这是一个让人害怕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可以改变你的一生。
“我受不了!我不想有这种感觉!”
“你想摆脱痛苦。”
“我要那个婊子付出代价!我不会让她愚弄我的。”他再次举起枪。
“你会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我会的。”
我在流汗。帮助他放下枪是我的责任,但没有脚本可遵循。“她是做错了。”
“不会再发生了!现在就结束。”
“你要维护自己。”
“是的。”
“你会让你儿子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我会教他如何不让别人伤害自己!”
“用杀了他妈妈的方式。”
杰森愣住了。
“如果你杀了他的母亲,不会伤害你的儿子吗?”
杰森盯着手里的枪。每次的到访,他都会告诉我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会告诉我关于他父亲的故事:他父亲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有时用言语,有时用拳头伤害杰森。这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一个男人是无敌的;男人不能哭;男人要掌控着一切;男人应该发号施令。他会告诉我,他一直想做一个比他父亲更好的父亲,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他不知道如何不通过恐吓去教育和指导他的孩子。当我让他思考他复仇的选择将如何影响他的儿子时,他突然被迫寻找一种之前他一直没有考虑在内的可能性。暴力和不安全感的延续将会把他和他的儿子带进监狱,他不会让这种生活方式继续下去的,不是为了压抑复仇的诱惑,而是为了他的诺言和潜能所提供的广阔天空。
如果我了解那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了解我的整个生命,就会知道,生命当中最糟糕的时刻,自己被邪恶的欲望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刻,要我们忍受着绝对不可能忍受但又必须忍受的痛苦、我们不得不与爱人分离的时刻,实际上是带领我们去了解自身价值的时刻。这就好像我们意识到自己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我们会意识到我们所得到的一切,以及我们可以选择的——或者不选择,永恒的东西。眩晕、兴奋和可怕,过去和未来,就像一个可穿越的大峡谷一样围绕着我们。虽然我们在宇宙和时间中是那么的渺小,但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保持整个轮子旋转的小机构。我们用什么来驱动自己的生命之轮呢?我们会继续用损失或遗憾推动那个活塞吗?我们是否会再重复这过去所有的伤害呢?我们会以抛弃所爱的人来作为我们放弃的结果吗?我们会让孩子们为我们的损失买单吗?还是利用我们所知道的最好的东西,让我们生命的田地里长出新的庄稼呢?
想象着儿子和自己一样拿着枪,渴望复仇的样子,杰森突然看到了他可以做的选择。他可以选择杀戮,也可以选择爱。选择征服还是选择原谅。自己面对悲伤,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痛苦传递下去。他的枪掉在了地上。他在哭,号啕大哭,连续地抽泣,悲伤的波浪冲击着他的身体。他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情感冲击。他倒在地上,跪着,低着头。我几乎可以看到不同的感觉在他身上翻腾:受伤,羞愧,破碎的骄傲,被毁掉的信任和孤独,他心目中的男人形象被永远地打破了。他不再是那个从未被击败过的男人。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年轻时父亲打他、羞辱他,现在妻子欺骗他。就像我将一直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的母亲和父亲被毒气毒死,被烧成了烟雾。我们无法抹去痛苦,但我们可以自由地接受自己是谁,接受别人对我们做了什么,然后继续前进。杰森跪了下来,哭了。我和他一起跪在地板上。我们所热爱和依赖的人要么消失了,要么让我们失望。他需要别人的扶持。我扶着他,把他拉到胸前,他倒在我的膝盖上,我抱住他,我们一起哭了起来,直到泪水把我的丝绸衬衫都湿透了。
在杰森离开我的办公室之前,我要求他把枪给我。(我把枪保存了好几年,我都忘了它还在我的房间里。当我在准备将我的办公室搬到圣地亚哥时,我发现枪在文件柜的抽屉里,仍然上着子弹,提醒着我们通常选择隐藏的情绪波动和痛苦,提醒着我们会受到潜在的伤害,直到我们有意识地面对它,拆除它)“你现在离开安全吗?”我问他。“你回家安全吗?”
“我不确定。”
“没有枪对你来说会很不舒服。如果愤怒卷土重来,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如果你觉得你必须伤害或杀死某个人呢?”
他说他可以去朋友家,就是那个告诉他这件事并建议他来见我的人。
“我们需要练习好对你妻子说的话。”我们做了一个记录。他把它写下来。他会对她说:“我感到很难过。我希望我们今晚能找个时间谈谈。”直到他们单独在一起之前,他不允许多说,只有这样他才能用语言交流而不是暴力。如果觉得不能回家,他可以马上给我打电话。如果杀人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或去散散步。“把门关上或者去户外活动一下,就你自己。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这种感觉会过去的,答应我,如果你觉得失控了就给我打电话。让你自己脱离困境,保证你自己的安全,给我打电话。”
他又哭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关心我。”
“我们两人将会组成一个很好的团队,”我告诉他,“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两天后,杰森回到我的办公室,开始了一段持续五年的治疗关系。但在我知道他的故事将如何发展之前,我要独自面对一个转折点。
杰森走后,我把枪存放好,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深呼吸着,直到恢复了平静。我把助手给我的、在杰森意外到来之前的邮件整理好。在邮件里,我发现了另一封信,它改变了我的人生。这封信来自美国陆军牧师,威廉·博蒙特的前同事戴夫·沃尔,他当时是慕尼黑宗教资源中心的负责人。在那里,他负责管理所有在欧洲服役的美国陆军牧师和牧师助理的临床培训。这封信是邀请我参加由600名牧师组成的在一个月后举行的研讨会,这个研讨会是由戴夫牵头的,我将在会中发言。用另一句话来说,我被吸收成为其中一员了,我为我的价值感到荣幸和责任重大。因为我的临床经验,以及我成功治疗了现役人员和退伍军人,我被多次邀请在大规模的军事场合中演讲。我感到的不仅仅是一种荣耀,同时还是作为战争时期被解放的囚犯应尽的道德义务。但戴夫的研讨会定在德国举行。而且不是在德国其他地方,是在贝希特斯加登(berchtesgaden)。这是希特勒在巴伐利亚山脉撤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