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娜变得越来越好奇,她是个如饥似渴的读者。当读完埃尔帕索公共图书馆(elpasopubliclibrary)儿童专区所有的书后,她开始在我们家的书柜里乱翻,阅读我的哲学和文学作品《贝拉的历史》(bela'shistory)。1957年,当她十岁的时候,她和我、贝拉一起在书房的米色沙发上。她站在我们面前,像个小老师那样打开一本书,并告诉我们,这是她在书架上发现的,它藏在其他书后面。她指着一幅照片,照片上赤裸的骷髅尸体堆成一堆。“这是什么?”她问道。我全身冒汗,天旋地转。我本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但我还是感到非常惊讶,那么突然,令人恐惧,就好像我走进屋里,发现来自圣哈辛托广场(sanjacintoplaza)的活生生的鳄鱼跑到我们的客厅里。面对事实,面对我那寻找事实真相的女儿,就像是面对一头猛兽。我从房间里跑出去,跑到浴室的水槽里呕吐。我听到贝拉告诉我们的女儿关于希特勒和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故事。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可怕的话:你妈妈在那儿。我真想打碎墙上那面镜子。不!不!不!我多想尖叫。我不在那里!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你妈妈很坚强。”我听见贝拉对玛丽安娜说。“但你必须明白,你是幸存者的女儿,你必须永远,永远保护你妈妈。”这可能是一个去安抚玛丽安娜的机会,把她从担心和同情中解脱出来。告诉她,她的祖父母会多么爱她。告诉她,没事了,我们现在安全了。但是我不能离开浴室,我不相信自己,哪怕只说一句关于过去的话,也将激起我更强烈的愤怒并造成更大的损伤。我将掉进一个黑洞里,也会把她带到那个可怕的地方。
我关注孩子,关注我能做的事情,我要让所有人在我们的新家感到安全、被认同和快乐。
我们有每日的例行公事,会纪念每一周和每个季节,这些都是我们为了快乐而做的事情:贝拉在早上开车送奥黛丽去学校时,剃了光头,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事情。贝拉跑着去西夫韦(safeway)购物,西夫韦建在我们房子后面广阔的沙漠里。不可避免的是,我忘了在购物清单上加一些东西,于是我打电话到店里找他。杂货店店员听出了我的声音。“埃格尔先生,你妻子打电话找你。”他们用广播找他。我照料我们的花园,修剪草坪,在贝拉的办公室做兼职。贝拉帮助在埃尔帕索所有成功的移民——叙利亚、墨西哥、意大利、欧洲的犹太人,他成为了备受喜爱和值得信赖的会计师。周六,他带着孩子们去见客户,他们对孩子们的爱就像对贝拉一样。星期天,贝拉开车去华雷斯(juárez)的杂货店买新鲜的水果,然后,回家吃一顿丰盛的早午餐,我们还会听百老汇的音乐剧专辑,跟着演出的曲调唱歌(贝拉可以唱歌而没有口吃),然后我们去基督教青年会游泳。圣诞节那天我们去埃尔帕索市中心的圣哈辛托广场。我们庆祝圣诞节时不买礼物,但是孩子们仍然写信给圣诞老人。我们在光明节交换了实用的礼物——袜子和衣服,我们用丰盛的食物迎接新年和阳光嘉年华(thesuncarnival)游行——太阳女王(thesunqueen),一支高中乐队,扶轮社(therotaryclub)的成员骑着摩托车经过。春天,人们会到白沙和圣达非(whitesandsandsantafe)野餐。秋天,返校学生在阿门·沃德(amenwardy)购物。我用手触摸,感受着最好的布料,还有本事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衣服(贝拉和我都有这些能触知的习惯——对他来说,是选择产品;对我来说,是选择衣服)。我们去墨西哥的农场参加秋收,自制玉米粉蒸肉吃。食物能表达爱。当我们的孩子带着优异的成绩单回家时,我们会带他们去家后面的冷饮小卖部吃香蕉圣代。
当奥黛丽九岁的时候,她参加了一年一度的游泳队选拔,成为了一名游泳比赛运动员。到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像我以前练体操和芭蕾一样,她每天要训练六个小时。当玛丽安娜十三岁时,我们在房子上加建了一个主卧套间,这样玛丽安娜、奥黛丽和约翰尼就都有自己的房间了。我们还买了一架钢琴,玛丽安娜和奥黛丽都在学钢琴,就像小时候我父母做的那样,我们也举办私人乐音会,我们还会举办桥牌派对。贝拉和我参加了莫莉·夏皮罗(mollyshapiro)主办的读书俱乐部。夏皮罗在埃尔帕索以举办专题沙龙而闻名,艺术家和知识人士都喜欢参加他举办的沙龙聚会。我在得克萨斯大学上英语语言课程(esl)。我的英语水平终于有了很大的提高,在1959年,我觉得我可以入学修读本科课程。能继续深造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另一个被延误的梦想,这个梦想现在可以实现了。我坐在一排篮球运动员旁边上第一节心理学课。我用匈牙利语做笔记,并请求贝拉帮助我完成每项作业。我32岁。我们无论是在对外交际还是回到家里,都感到很快乐。
但这时贝拉看待我们儿子的方式有些问题。他希望有一个儿子,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约翰尼患有手足徐动性脑瘫,可能是出生前就患有脑炎所引起的,这影响了他对动作的控制能力,就连做玛丽安娜和奥黛丽小时候会做的那些小事——自己穿衣服、说话、用叉子或勺子吃饭,他也觉得非常吃力。他看起来也和她们不一样,眼睛总是低垂着。贝拉对约翰尼的态度比较尖刻,对他的努力没有耐心。我记得我曾因斗鸡眼而遭到嘲笑,所以我为儿子感到非常心痛。贝拉会因约翰尼带来的挑战而沮丧地大喊大叫(他用捷克语大喊,尽管我希望孩子们能说流利的美式英语,但是他们在家里还是学了一点匈牙利语。即使他们听不明白贝拉的话,但他们能听懂他的语气,所以他们哭了)。我真想躲进卧室。我是个躲藏高手。1960年,当约翰尼四岁的时候,我带他去看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专家克拉克医生(rk)。他告诉我:“你的儿子会成为你所期待的那样,可以做其他人都会做的事,只是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做到而已。你对他施加太大的压力,这可能会适得其反,但如果你没有给他足够的压力,那也是错误的。你需要根据他的潜力给予适当的压力。”我辍学了,这样我就可以有时间带约翰尼去语言治疗诊所,去职业治疗诊所,去我能想到的所有诊所,任何有可能帮助他的专家诊所(奥黛丽说,现在她最深刻的童年记忆不是在游泳池里,而是在候诊室里)。我选择不去接受儿子永远被疾病缠身的事实,坚信如果我们相信他能成功,他就一定能成功。但当他小的时候,用手吃饭,张着嘴咀嚼,因为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贝拉看着他的时候是那么的失望,那么的悲伤,我觉得我必须保护我的儿子不受他父亲的伤害。
恐惧像是一股电流穿过我们舒适的生活。有一次,在奥黛丽十岁的时候,她邀请了朋友过来玩,我走过她的房门,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响着警笛,从我们家门前呼啸而过。我捂着头,这是我在战争中养成的顽固习惯,我现在还会这样做。还没等我意识到是警笛声和我的过敏反应,我就听到奥黛丽对她的朋友大喊:“快,到床底下去!”她扑通一声倒在地板上,并滚到床裙下面。她的朋友笑了,跟着她一起做,认为这是一种奇特的游戏。但我知道奥黛丽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认为警报声就预示着危险,必须要躲起来。我无意中,没有任何意识地,就把这一点教给了她。
关于安全、价值观和爱,我们不知不觉中还教会孩子们其他什么东西了吗?
玛丽安娜高中毕业舞会的那天晚上,她穿着丝绸连衣裙站在我们的前廊上,手腕上戴着一束漂亮的兰花。当她和她的女伴走出门廊时,贝拉喊道:“玩得开心,宝贝。你知道,你妈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她父母都死了。”
玛丽安娜走后,我冲着贝拉尖叫,诉说着他的冷酷无情,警告他,他没有权利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毁掉玛丽安娜的欢乐,毁掉我从她的欢乐中得到的快乐。如果他不能审视自己,我也不会;如果他不能用快乐的情感来祝福我们的女儿,那他和死了没区别。贝拉辩解道:“这就是一个令人高兴的事情:你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而她不在。我希望玛丽安娜为她的生活感到高兴。”“那就别破坏它!”我大喊道。比贝拉的情况更糟糕的是,事后我没再跟玛丽安娜说过这件事了。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也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她为自己而活,另一种是她为我而活,因为我不希望她过这样的生活。
1966年秋天,当奥黛丽十二岁时,玛丽安娜在惠蒂尔学院(whittiercollege)读二年级,而十岁的约翰尼实现了克拉克博士的预言:只要有适当的支持,他的身体和学业都能保持稳定。我终于有时间投入到自己的学业中了。我重新回到学校。我的英语水平现在已经足够好,不再需要贝拉的帮助,就可以写论文了(在他帮助我的时候,我的最好成绩是中下,但现在我的成绩是优)。我觉得我终于迎头赶上,超越了过去的局限。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将过去和现在的两个世界保持分离,但她们却再一次碰撞在一起。我坐在阶梯教室里,等着我的政治学入门课开始,这时一个棕黄头发的男人坐在我身后。
“你就在那儿,是吗?”他说。
“哪里?”我开始恐慌起来。
“奥斯维辛集中营。你是其中的幸存者,是吗?”
我被他的问题弄得心烦意乱以至无法反问他问题。是什么让他认为我是幸存者呢?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样猜到的?在我现在的生活中,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经历,就连我的孩子也没讲过,手臂上没有纹着字。
“你不是大屠杀的幸存者吗?”他又问。
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大约是我年龄的一半。这个年轻人真诚恳切的本性和声音的强度,让我想起了埃里克,想起宵禁后我们如何跑到电影院看电影;如何拍了我在岸边做劈叉的照片;他如何第一次吻我的嘴唇,并将他的双手搁在我腰间那条细细的腰带上。解放后的第二十一年,我被失落碾碎了。失去了埃里克,失去了我们年轻的爱,更失去了我们的未来——我们分享婚姻、家庭和激进的愿景。在我被囚禁的那整整一年里,在那一年里,我不知何故逃脱了似乎不可避免的死亡,我因埃里克的那句诗而坚持了下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眼睛,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手。那段记忆是我的救命索。现在呢?我把过去关在门外了,回忆过去就是对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屈服。但在过去,那里有埃里克的声音。在过去,那里有我感受到的爱,还有在我挨饿的那些岁月里,在脑海中响起的歌声。
“我是幸存者。”我颤抖着说。
“你读过这本书吗?”他给我看了一小本平装书《活出生命的意义》,作者是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frankl)。这听起来像一本哲学书。作者并不出名。我摇摇头。“弗兰克尔曾经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学生解释说,“他在战后写了这本关于集中营的书。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我手里拿着那本书。它很薄,但使我充满恐惧。为什么我还会愿意回到地狱去呢,即使是通过别人的经历?但我不忍心拒绝这个年轻人的好意。我低声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这本薄薄的书塞进我的包里。整一晚,它在我的包里就像一颗滴答作响的炸弹。
我开始做晚饭,但感到心烦意乱,神情恍惚。我让贝拉去西夫韦买更多的大蒜,然后再买更多的辣椒。我几乎没吃什么饭。晚饭后,我帮约翰尼做了拼写单词的小测验,洗了碗,亲吻孩子们并道晚安。贝拉去书房听拉赫玛尼诺夫(rachmaninoff)的歌,读当天的报纸《国家》。我的书包放在前门旁边的走廊里,书还在里面。它在我的房子里出现让我感到不舒服。我想不读了,也不需要。我在那里,但我不会再让自己痛苦了。
午夜过后的某个时间,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拿起那本书,在灯光下坐了很长时间。我开始阅读了。这本书并不是对所有事实和事件的描述,而是对他个人经历的描述,这些经历是数以百万计的囚犯一再遭受的,是由集中营的一名幸存者讲述的一个发生在集中营的真实故事。我的脖子后面感到一阵刺痛。他在跟我说话,在代表我说话。集中营里的日常生活是如何反映在普通囚犯的心中的呢?他描写了一个囚犯生命的三个阶段,从到达死亡集中营、感受到“缓刑的幻觉”开始了第一阶段。是的,我清楚地记得我父亲是如何听着火车站台上播放的音乐,说这不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我还记得门格勒在生死之间摆动手指的样子,他的话语随意得让你觉得宽慰:“你很快就会见到你妈妈了。”然后是第二阶段——学习去适应那些不可能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忍受纳粹囚犯长的毒打,无论多冷、多饿、多累、病得多重都要站起来,喝着稀汤,尽量省下面包,看着自己只剩皮包骨,到处听人说,唯一的解脱就是死亡。即使是第三阶段,释放和解放并没有结束监禁的生活,弗兰克尔写道。它可以在痛苦,幻灭中继续,为寻找生命的意义和幸福而斗争。
我正盯着我本应藏起来的东西。当我读到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感到自己被封闭或被锁在那个痛苦的地方。令我惊讶的是,我并不害怕。每读一页,我想写十页。如果讲我的故事能使我轻松而不是更紧张呢?如果谈论过去可以治愈它而不是使它固化呢?如果沉默和否认不是灾难性损失后的唯一选择呢?
我读到弗兰克尔如何在冰冷的黑暗中走向他的工作地点。寒冷是刺骨的,守卫是残酷的,囚犯们跌跌撞撞地走着。在身体上所受的痛苦和非人性的歧视中,弗兰克尔出现在他的妻子面前。他看到她的眼睛,他的心因此在深冬里绽放出爱的花朵。他明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仍然会在他所爱的人的心中,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应感到幸福。我的心扉被打开。我哭泣着,这页是母亲跟我说的话,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的火车上对我说的话:记住,没有人能从你心中拿走你想要的东西。我们不能选择让黑暗消失,但我们可以选择点燃光明。
在1966年秋天,在这黎明前的几个小时,我读了这段话,这是弗兰克尔所讲述的核心:你可以从一个人身上拿走所有东西,但有一件不行:人类最后的自由——在所有特定环境下选择自己的态度,选择自己的方式。每一刻都是一种选择。无论我们的经历是多么令人沮丧、无聊、受限制、痛苦或压抑,我们都可以选择如何应对。我终于明白,我也有选择的权利。这种认识将改变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