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不想看看我的惊喜吗?”他又把门拉开。还有我的姐姐克拉拉和思斯,一个手提箱和她的小提琴。
“这里有空位吗?”思斯问道。
“小家伙!”克拉拉说着,并把我拉到她跟前。
贝拉想要讲述他如何在普雷绍夫逃过了警察的搜索,而思斯也想讲述他们是如何在科希策发现了贝拉,但我还是相信危险并没过去,不能将还没孵化的鸡蛋当成小鸡来看待。在神话中,沾沾自喜是没有好处的。但必须让他们这些大神们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我还没告诉贝拉有关戒指和怎么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的事。他也没有问。
火车又开动了。玛丽安娜头靠在贝拉的膝盖上睡着了。思斯和克拉拉低声地说着他们的计划:维也纳是他们等待澳大利亚签证的完美地点,现在是离开欧洲,到悉尼和伊姆雷会合的时候了。我还不敢去想维也纳的情景,火车每次停站,我都会屏住呼吸。斯皮什新村(spišskanováves)、波普拉德(poprad-tatry)、利普托夫斯基米库拉什(liptovskýmikuláš)、斯洛伐克(Žilina),还有三站才到维也纳。特伦钦(trenčín)到了,没有出现灾难,在特那瓦(trnava)也没有发现危机,我们差不多到了。伯拉第斯拉瓦(bratislava)位于边境,是我们度蜜月的地方。在这里火车停站的时间拖得很长,玛丽安娜醒了,周围一片寂静。
“睡觉,宝贝,睡觉。”贝拉说,“嘘。”我也跟着说,“嘘。”
在站台上,我们从黑暗中看到十几名斯洛伐克士兵朝火车走来。他们散开,两人一组走向各节车厢。很快他们就会来敲我们的门,要求我们出示证件。即使他们认不出贝拉,也会看到他护照上的名字,想隐藏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回来的。”思斯说。他挤进过道,我们听到他和列车长讲话的声音。就在士兵差不多走到车门的时候,我们看到他走下站台。我永远也不知道思斯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中间是否有钱或珠宝的交易。我所知道的是,在经历了一段煎熬的时刻后,士兵们向思斯脱帽致敬,并转身返回车站。我有时每天都要做出选择,有时候会更久一点,就像选择一支队伍那样,我该如何面对呢?但至少在选择的队伍里,结果很快就会知晓。
思斯回到小客房里。我的心已经安定下来,但还是不敢问他是如何说服士兵们掉头而去的。我们的安全感太脆弱,不能指望它,如果我们大声说出我们已经解脱,就可能把安全感破坏掉。火车正在驶往维也纳,我们互相之间都沉默不语。
自战争结束以来,维也纳有25万人在向以色列、巴勒斯坦或北美寻求避难和移民,我们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们在罗斯柴尔德医院避难,医院所在的区域已被美国占领。这家医院是难民逃离东欧的集中地,我们五个人和另外三个家庭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虽然已经很晚了,贝拉还没等我安顿玛丽安娜上床睡觉,就离开了房间。他试图联系我们的朋友班迪和玛尔塔,告诉他们我们的方位。在我们家,我们计划好,和他们一起去以色列。玛丽安娜睡着了,我抚摸着她的后背,听着克拉拉和同屋的其他女人低声交谈。在罗斯柴尔德医院,成千上万像我们一样的人在等待布里查的帮助。在除夕夜,我们和班迪、玛尔塔一起坐在餐桌前,吃着德国酸菜汤,计划着以色列的新生活。我们在构建未来,而不是逃跑。现在,和其他难民挤在一个拥挤的房间里,我意识到布里查的深刻意义。布里查是希伯来语“迁徙”的意思。我们在迁徙中。
我们的计划可靠吗?在罗斯柴尔德医院,同屋的女士告诉我们,她们的朋友已经移民到了以色列,但那不是一个舒适的地方。经过一年,阿以战争终于结束,这个国家仍然处于战后状态。在严重的政治动荡时期,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之间保持着敌对的状态。人们只能住在帐篷里,这并不是我们收拾行装所期待的生活。我们的银器和瓷器放在一个被暴力冲突包围的帐篷里有什么用呢?玛丽安娜衣服上缝的珠宝又有什么用?它们只值别人愿意支付的价钱。谁愿意用刻着我们名字的金盘子吃饭呢?不是工作的艰辛或贫穷让我难以下咽,而是处于战争的现实。如果它只会带来痛苦,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开始新生活呢?
我在黑暗中等待贝拉回来的时候,打开了美国领事馆的文件,这些文件是我强烈要求贝拉从布拉格取回来的,绑在我的背上,穿越了边界。两个捷克斯洛伐克家庭有资格移民美国,只有两个。贝拉在去布拉格时得知,另一个家庭已经离开欧洲,选择移民到以色列而不是美国。该轮到我们做出选择了。我把文件拿在手里,看着那些文字,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不清,像等待着被碾碎,然后重组起来。“美国,迪库卡。”我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美国是最难进入的国家,配额非常严格,但如果这封信不是骗局,不是恶作剧,我们就有办法去美国。我们的财产已经被送往以色列。我说服自己相信这封信的内容一定是虚假的,你身无分文,没人想要你的。
贝拉气喘吁吁地进来,吵醒了我们的室友。他已经设法在半夜联系上了班迪,明天晚上他们会出发来维也纳,第二天早上我们就会在火车站和他们会合,一起先去意大利,班迪在布里查的帮助下,已经安排好去海法的船。我们将和班迪、玛尔塔一起去以色列,那是在新年的前夜就计划好的,我们将在那里建造通心粉厂。我们一到维也纳就可以马上离开,真是幸运,我们不用等待多年。为了去澳大利亚,克拉拉和思斯可能要在这里等待多年。
但是,对于在三十六小时后离开维也纳,逃离战后混乱的普雷绍夫,却重新把我的女儿带回到充满动荡和冲突的战争地区,我并不开心。我坐在床边,膝上放着美国领事馆的文件,用手指沾着上面的墨水。贝拉在一旁看着我。
“有点晚了。”他说,这是他唯一可以讲的。
“我们是否应该讨论一下这个呢?”
“有什么好讨论的?我们的财产,我们的未来,在以色列。”
他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我们的财产在以色列,可能在沙漠的一辆货车车厢里烘烤着。我们的未来现在还不存在,而它应该是自己的意愿再加上环境的等式方程。我们的意愿可能会改变或出现分歧。
当我终于躺在床上时,克拉拉隔着熟睡的玛丽安娜对我低声耳语。“小家伙,”她说,“听我说。你必须热爱你正在做的事情。否则你就不应该这么做。不值得。”她要我做什么?和贝拉争论我们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还是离开他呢?她是我所期待的,能依靠和支持的人。她会捍卫我的选择,那些我已经做出的选择。我知道她不想去澳大利亚,但她要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她应该理解为什么尽管我不想,但还是要去以色列。在我们生活的过程中,这是她第一次告诉我不要像她那样,不要步她的后尘。
早上,贝拉立刻出门,去取我们去以色列所需要的行李箱、外套、衣服和其他由犹太联合分配委员会(jewishjointdistributioncommittee)、美国慈善机构为难民提供的必需品。我和玛丽安娜一起去了城里。我把来自布拉格的文件藏在我的手提袋里,就像玛格达过去藏糖果一样——既是诱惑,也是救援。我们是唯一被允许移民的捷克家庭,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拒绝了,谁会去呢?会没有人去吗?去以色列是一个很好的计划,是我们竭尽所能做出的最好的计划。但现在有一个机会,是在我们敲定移民以色列的计划时不存在的。现在我们有了一种新的选择,一种不需要住在战区帐篷里的选择。
我无法阻止自己。在没有得到贝拉的允许,没有告知他的情况下,我询问了去美国领事馆的路,抱着玛丽安娜走进那里,至少我要弄清楚这些文件有没有弄错或者是一个骗局。
“祝贺你,”当我给警官看这些文件时,他说,“签证一办好,你马上就可以去了。”他给了我申请签证的书面材料。
“要花多少钱?”
“不需要,女士。你是难民。有了新国家的许可,你就可以立即启程。”
我觉得眩晕。这是一种美好的眩晕,就像昨天晚上火车离开伯拉第斯拉瓦时我们一家人依然健在一样。我把申请资料带回罗斯柴尔德医院的房间,把它们拿给克拉拉和思斯看,我仔细研究并寻找资料上的问题。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一个:你曾经患过结核病吗?贝拉有。虽然自1945年以来,他就没有出现任何症状,但他现在有多健康并不重要。你必须在申请时提交x光片。他肺部有创伤。伤口是显而易见的。结核病永远无法治愈;就像没愈合的创伤一样,随时可能恶化。
那么,明天去以色列吧。
克拉拉看着我把申请资料放在床垫下。“还记得我十岁的时候被茱莉亚音乐学院录取的事吗?”她说。“母亲会不让我去吗?去美国吧,迪库卡。母亲希望你这样做。”
“但是结核病。”我说。我的辩解是为了忠于贝拉的意愿,忠于我丈夫的选择,而不是因为条文上的规定。
“如果你不能从门口进去,那就从窗户进去。”克拉拉提醒我。
夜晚来临。我们在维也纳的第二个晚上,也是我们在维也纳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一直等到玛丽安娜睡着了,等到克拉拉、思斯和其他家庭都睡觉了。我和贝拉坐在门边的两把椅子上,相对而坐。我努力记住他的脸,以便能向玛丽安娜描述他的轮廓。他饱满的前额,完美的、弯弯的眉毛,给人以亲切感的唇形。
“亲爱的贝拉,”我开始说,“我要说的话并不容易接受。这将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但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弃。”
他美丽的前额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如果你明天遇到班迪和玛尔塔,像我们计划好的那样去以色列,我不会反对你。我不会劝你放弃的。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会和你一起去的。我要带玛丽安娜去美国。”
斯皮什新村、波普拉德、利普托夫斯基米库拉什、斯洛伐克:原文捷克语,表示各个火车站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