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师兄以后还请你多多帮助。”许婷举起酸奶,“喝点儿吧,站半天了。”
冯烁接过酸奶,笑了笑,转身离开。
事后,冯烁跟欧杨珊说,觉得这个许婷有点儿眼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以为然地说:“你们这些小朋友就这毛病,别人小姑娘喜欢你,你觉得她有问题;别人不喜欢你,你还是会觉得她有问题。”
周六中午,杨母打电话来说陈爸心脏不舒服,马上就去他们医院做检查。陈爸的情绪不是很好,她和陈文连哄带逗地陪他做完检查,没什么大问题,但要留院观察一晚,监测睡眠。
陈爸说:“我平时睡得好着呢,就最近这段时间心烦,睡不着,半夜老心悸。”
她侧头看着陈文,他也看着她,俩人对着吐了吐舌头。
杨母在医院陪着,陈文和欧杨珊走出医院时,才发现大雨滂沱。她看看手表,快五点了,她和冯烁约的是六点。
“你的车停哪儿了?我给你开过来。”陈文问。
“送去保养了,我是打车来的。”她有些着急,“这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堵。”
“我去开车过来。”他准备冲出去,被欧杨珊拉住,“这雨太大了,我回去找人借把伞。”
“算了,估计没有,你不是着急么,等着。”他冲进雨中,一路狂奔。
陈文浑身湿透,坐在车里不住地打喷嚏。
欧杨珊拿纸巾吸他头发上的水,“我急还是你急啊,瞧你湿得,今天回家要喝感冒茶,你那儿还有么?”
“有,上次你不是给过我一大包么,你下雨天去哪儿约会啊?”
“你怎么知道我要约会?”
他撇她一眼,“看你那衣服,捯饬得跟小姑娘似的。姐弟恋很辛苦吧,要装嫩!”
“这还是你给我买的呢。”她把一团纸巾塞进他的脖子,“别找不自在啊。”
“你怎么喜欢画烟熏眼了?本来就黑眼圈,这么一弄,整个一个抽大烟的。”
她赶忙翻下遮光板上的镜子,完了,妆花了。
他边开车边瞄她,“你俩最近怎么样啊,听说还搞地下活动呢?”
她忙着补妆,没空搭理他。
“别画了,再画也是那样,年纪大了要认老,你画成妖精,他也见不着你十八岁的样子。”
“你能不说话么?”
她趁等红灯的节骨眼儿迅速地涂上睫毛膏。
“最近过得挺滋润的吧。”
“还成,我算是想明白了,反正成院士起码要七十了,那时候还玩什么啊。不如现在好好享受享受,老窝着看书,实在没意思。”
“早干吗了啊你?我以前跟你说,你还揍我,说我拖未来世界级医学泰斗的后腿。”
“我也是跟你掰了以后才明白的。对了,最近美元贬值,咱手里的是不是要换掉啊?财经评论说还要跌的。”
陈文飞快地上下打量她两眼,“可以啊,大不一样了。还财经评论,你以前连新闻联播都不看,人大、政协都分不清,现在真是出息了。”
她转出口红,边涂边不好意思地说:“献丑了啊。有时候冯烁看,我在旁边听听,听多了,就明白点儿了。”
陈文握紧了方向盘,骨节突出,欧杨珊的变化他点点滴滴看在眼里,她任性他自私,结婚前彼此就知道对方那德行,可还是义无反顾地结了。从亲人变成爱人,开始计较付出与回报,可情感的天平怎么摆得平衡?他们都不想改变自己,只是单纯地把希望寄托于对方,不断地失望,不断地抱怨,孩子似的彼此有了爱情却没有执手的力量。如今终于明白了过往的错误,可大彻大悟的代价竟是婚姻的结束与爱人的别离。
前方的车突然放慢速度,他猛地踩下刹车,欧杨珊手中的口红划过脸颊直插入鬓,脑袋咚的一声,撞到身旁的车窗上。
“没事吧你。”陈文慌忙腾出手,摸摸她的脑袋,问道。
她呻吟一声,摇摇头。
“前面的车抽风急刹车,还好没追尾。”
她牙齿磨得咯咯作响,“陈文,你丫故意的吧。”
陈文见她那样子,憋着笑,说:“不是,真不是,你赶紧把脸擦擦。”
她照照镜子,半面脸都是口红,成如花了,还是歪嘴的。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雨下得很大,车速都很慢,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陈文听说欧杨珊学会打网球了,便兴致勃勃地要跟她来场友谊赛。
欧杨珊跟冯烁好了以后,才真正明白她与社会有多脱轨,之前她对于医疗以外的事情一概不感兴趣,除了医院,回家最多就是去和朋友吃饭聊天打打枪,药厂的销售请客腐败她也懒得应付,反正她不缺那点儿钱,更不屑于参加明摆着目的不纯的活动,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爱这口的人去享受好了。
冯烁说她根本就是与世隔绝、专心修炼医术,人长这么大了,连酒吧迪厅都没去过,除了每天散散步,什么运动都不参加,简直就是极品。她也觉得是,以前和陈文没话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她根本不了解陈文谈的那些东西,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曾尝试过去了解,陈文不要求,她就不做,结果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除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再无交集。现在想起来,她对于这段婚姻的付出太少了,她对陈文的要求却太高、太多,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欠他的也是太多了。
虽然人有自己的圈子,有独立的个性和思维能力,但两个人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就势必要放弃自己的一部分,融入对方的生活,如同书本上用韦恩图表示的交集,既有共享的部分又有独立的空间,也许这样才是最稳定的男女关系,才能长久。
凡事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感情和婚姻也是如此,它不会来适应人,只有人去适应它。
在美国期间,冯烁看新闻时总要拉着她一起看,她耐着性子陪着,听他讲那些她很难想象的复杂的政治、国际关系。还好,他时不时讲点儿政治笑话来激发她的学习情绪,渐渐地,她也有了兴趣,至少不像以前看见新闻就换台,相对地,他们之间的话题也多了不少。
欧杨珊感觉她同冯烁的关系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之中,虽然她还不是很了解这个时而孩子气十足,时而成熟深沉的男人,但被人捧在手心里来爱的感觉哪个女人不想要呢?谈恋爱谁不会谈啊,又不是什么高尖端技术。
冯烁打着伞在餐厅门口等她,见是陈文开车送她来的,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搂紧了她的腰,拿伞尽量遮住她。
“玩得高兴点儿。”陈文说。
“谢谢!”冯烁礼貌地点点头。
进了餐厅,冯烁才发现欧杨珊面颊红红的一大块,跟开水烫过一样,“怎么弄的?”他想摸又不敢摸。
“别提了,路上差点儿追尾,我正化妆呢,陈文一脚刹车,就成这样了。”她用手挡着脸,“特丑吧?”
他眨了眨眼,“特可爱!”
“我今天听主任说你过俩月就能提主治了,太厉害了,咱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她夹了只麻辣虾,弄掉虾头,就往嘴里送。
他探身轻敲一下她的手,把剥好的一碟子虾肉推给她,“别跟我说连壳吃虾补钙,知道你懒,想吃我给你剥!”
“多麻烦啊,你不也连壳吃么?”
他笑,“我乐意给你剥,就喜欢看你吃东西,感觉饭菜都特香。”
“那以后我也给你剥。”她喂了块虾给他。
“你以后只能给我剥!”他满足地说,“除了你父母以外的别人都不能有这个待遇了啊。”
饭吃到一半,他问:“下午干什么去了?”
“爸爸今天不舒服,在咱们院做检查呢,我俩陪了一下午。”
“没事吧。”
“没大问题。”
“你的车呢?”
“早上送4s店保养去了,明天上午拿。”
“把单子给我,我帮你去拿,你多睡会儿。”
她问他晚上的安排,冯烁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想和你待一起。”
“你好几个周末都没回家了吧。”她想起来,他的周末和休息日似乎都是和她一起。
“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冯烁说。
“疯了吧。”
他笑出来,“吓成这样,当我家是渣滓洞么?”
她突然想起他姐姐那劲头来,要是知道她真跟冯烁好了,不扒她层皮?
“你可千万别用这个吓我,我受不了。”
“没事的,我家里的问题我会处理好。”冯烁成竹在胸的样子,“他们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怎么办?你跟我说说你姐。”
“别瞎操心了,我不想你为这种事情花心思,有时间想想我好了。”
他说他家不会是障碍,可欧杨珊根本不相信。之前她尝试和家里最明白的姥姥说这事,姥姥当时就拍了桌子,“你怎么跟那小子好了,小关怎么办啊?”
她解释不清楚,只能跟姥姥说了实话,姥姥思量半天,才说:“你的事情你拿主意,但是冯烁家里是个大坎,黄花大闺女都悬,别说你现在是离异的。自己想好了,不成,咱赶紧撤。你要真不喜欢小关,我给你介绍别人,别找个不合适的谈。不合适的,跟他谈出朵花来也没戏,不能结婚谈什么谈啊,不是自己作践自己么?”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把自己烤干滤净了也没个思路,冯烁总是跟她说别担心他们的未来,他不会让她牵扯进不该有的麻烦中,但可能么?她是真喜欢他,但一想到他们的将来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撤是不可能了,只希望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似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她和冯烁突如其来的感情。欧爸就明确反对,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严厉。
她以为晓琴可以。
但晓琴问她:“你确定你是爱他的么?陈文呢?你敢说你不爱他了?彻底不爱了?如果是一时的感情替代,那么对他太不公平,你太自私了!”
欧杨珊清楚地记得冯烁皮肤的触感,须后水的清香,上扬的嘴角,眼中的温暖。她不知道爱情是由身体的哪块组织衍生的,心、肝、肺还是血液的流动、细胞的分裂,或是激素的化学反应,她一想起他,便会有一种神经酥麻的感觉,恍若细微的电流蹿过身体。她想,这应该是爱了吧?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陈文对于她来说是个抹不去的特殊存在,他与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每段记忆中都有他的影子,她俩成不了仇人,连做路人都不成,多年来的亲密,比血缘更令他们牵绊,如今他们既然决定从纠结的情感沼泽中拔出腿来,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亲情了。
晓琴说:“如果你真心要和他好,那就先恢复单身吧。不是我古板,而是起码的道德。”
她无语,郁闷至极。
夜晚,大雨欲下不下,憋闷得难受。出差刚回来的陈文正努力地和自己的小兄弟作着交流沟通,电话响起,正欲袭来的快感被生生地吓了回去,要不要人活了?他瞪着电话,又看看手中的兄弟,这时间能打座机的没别人,还是认命地接吧。电话那头带着紊乱的气息。
“不好意思啊,打扰您办事。我就一句话,明天上午八点,咱民政局门口见。”
他说:“我知道了。”
电话断了,没一句废话。他摸着疲软的兄弟,再无半点儿兴致。还做什么啊,他想,自慰,自慰,自我安慰,连高潮都是孤独的,真他妈凄凉。
陈文突发奇想,决定要找出结婚时穿的那套西服,他想看看欧杨珊会是什么表情,那衣服、衬衣和领带都是她亲手挑的,他就不信她连这个都会忘记。
所有的衣服都是欧杨珊当初把他驱逐出境时打包装好的,连袜子都没落下一只。他运回来之后,洗也没洗过,就叫阿姨帮忙按厚薄挂好。他逐个拉开防尘袋翻找,看到这件休闲外套时,他手指一顿。
带肩章的宝蓝色细绒竖领外套。
他翻开领口,“diesel”牌子还在。
欧杨珊最爱穿的牛仔裤就是这个牌子。
可这外套不是她的,更不是陈文的。
他攥紧了那件外套,焦躁地查看衣服口袋,有张胸卡,北方医院的,照片和名字他都认识——冯烁。
他被赶出来是十月份。
十月份,欧杨珊还没跟冯烁好上。
他们的家从不让外人进入,连汪晓琴都没进去过。可这件衣服是从家里打包过来的,为什么?为什么?
整整一夜,他时睡时醒,一下子觉得没什么,一下子又抓心挠肺地难过。
天色初亮,他来到公司,办公桌上欧杨珊在照片里笑意盈盈,他把照片扣上,打定主意今天说什么也不离。
故事回到开头,欧杨珊从门诊回来,瘫在办公室里,越想越不对,之前陈文变卦还知道给她来个电话,这次竟然变本加厉,直接放她鸽子。
冯烁从外面打包了饭菜给她,“吃饭吧,然后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她拿了冯烁的手机给陈文打电话,手指愤愤地敲打着桌子,这厮终于接了。
“陈文,你想干吗?你也太过分了吧,有这么耍人玩的吗?你究竟想干吗?”
“不干吗,你来我这儿一趟,我有话问你。”他倒是冷静。
“我不去,有话等领了证再说。”
“欧杨珊,话不说清楚,你别想离!”
“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别想离?”
“你来了再说,我在家里等你。”他挂了电话,欧杨珊再打对方电话,已关机了。
冯烁问她:“你要去找他?”
“他说有事情跟我说,我下班过去看看。”
“能不能不去?”
她狐疑地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算了。你要觉得去了能解决问题,就去吧。我陪你一起去,在门口等你,可以么?”
冯烁很少过问她同陈文之间的事情,这种体贴让她不安,让她心疼。
车子到了陈文楼下,他说:“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她心想,能有什么事啊。
陈文面色阴沉地开了门,她跟在他后面进屋,说:“说吧!”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姓冯那小子好上的?”
“问这个干吗?”
他甩出一件衣服到她面前,她纳闷地拿过来看,外套明显不是陈文的风格,“你什么意思啊?”
“这是冯烁的。”他说,“口袋里有你们医院的胸卡。”
“你拿人衣服干什么啊?”她不明就里。
“不是我拿的,是你拿的。就在你打包扔出来的那些衣服里找到的。”
“怎么可能?”她看看那衣服,“怎么可能在家里?”
“你问我,我问谁啊?欧杨珊,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想破了头也没想起来为什么。
“你怀疑我当时就跟冯烁好了?”她面对他投来的目光,突然反应过来,很是愤怒,“陈文,我再不济,咱俩签离婚协议前我也没看过其他男人一眼。”
“……”
“你不相信?”她觉得心有点儿刺痛。
“我信,你说你没有,那一定是没有。”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说:“对不起,我误会了。估计是他借给你挡寒的,你这人最迷糊。算了,你把衣服还给他吧。”
听了他的话她心里才好受些,又问:“你就为这个赌气?”
“三儿,如果当初我老实地跟你说了我对别人动了歪心思,你会原谅我么?”
“也许会。”
做错事不是最糟糕的,做错了之后没有及时地改正而是选择欺骗,这才是最令人憎恨的。
背叛也许毁掉的只是他们的爱情,可谎言却彻底摧毁了彼此间的信任。他完全明白了他是如何失去她的,是他胆怯,选择了逃避,谎言和贪婪的结果是只能看着她牵着别人的手离去。
他送她下楼,见冯烁的车子停在门口,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最后一点儿车灯的亮光都看不到了,才转身离开。
还未进门就接到潘曦辰的电话说,冯烁的母亲找小妹聊天,问了很多关于冯烁女朋友的事情。
潘曦辰说:“他家里还不知道他现在跟谁在一起,只知道他有了新女朋友。”
“新女朋友?”陈文好奇,“以前那个呢?”
“甩了,就在你俩刚闹离婚那段时间,那女孩来找过小妹。”
他的心一空,“然后呢?”
“明天见面说吧,这小子实在不简单。”
“曦辰!”他叫道,“我等不到明天了,马上来找你。”
欧杨珊跟冯烁说了来龙去脉。
冯烁想了想,说:“衣服是你生病的前一晚我怕你冷给你披上的,结果你还是冻坏了。”
“跟你没关系。”她笑了笑。“都是我自己作的。”
“就为这个,他不离?”
“没事了,哪天我们再去趟就成了。”
“他该不会是故意想拖吧?”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