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解脱

主治医生 棋子 第2页,共2页

袁帅沉默半天,才说:“世事难料啊。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她没带结婚戒指,也没挂在脖子上,以前她除非是做手术才会摘了当项坠的。”

“伤心给扔了呗。真可惜啊,咱俩存了那么久的银子,一起去挑的,结果一个被扔了,一个还没见过太阳呢。”

陈文用力一捶床,“他就是一小白脸啊!她怎么能,怎么能……看上他呢?”

“不奇怪,你不也是小白脸么?”袁帅这几天听陈文唠叨个没完没了,也了解了大概,他收回调侃的语气,郑重地说,“我觉得她是真准备跟你断了。其实这样也好,你俩继续这么耗下去,没个头。她不会原谅你,你死磨硬泡也没用。”

“我明白了,你就是来看笑话的。算了,你救我一命,咱大恩不言谢了。你早点儿回去洗洗睡吧。”

“我现在是正儿八经地跟你说,你俩那时候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爱的时候,是死去活来,比琼瑶还琼瑶;恨起来估计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欧杨珊打小就一小倔驴,遇见上心的事情,就一门心思往死胡同里钻。反正你俩都离了,想想以后怎么办吧。老话怎么说来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陈文忽地笑出来,又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不是因为这句话,他根本不会签那个狗屁离婚协议。

“你丫是幸福了,看我这样特痛快吧?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啊,你把那钟江君的初恋给掐死了,现在她爱情的小苗重生了,跟你好了,你美啊。我告诉你,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江君要是知道你那点儿破事,还不知道会怎么作呢。”

“少放屁,多少年的事情了,至少我做的事儿使她回到我身边了,可你呢?到手了还把人给推出去,现在后悔了?吐血都没用了!”

“你丫给我闭嘴!”陈文猛地站起身,揪住袁帅的领口,“我没输呢,我马上给那律师打电话,我就不离婚。什么冯烁,放屁,她还是我的,纠缠下去怎么了,怎么了?我就不信了,一年,两年,十年,我还等不到她回心转意么?”

“傻吧,你撤销离婚协议,她不会上法院起诉?就算不离,她照样可以跟她的小白脸双宿双飞,你等着哭吧你。”

陈文一拳挥过去,“你放屁。”

袁帅一时不备,挨了一拳,他活动活动脖子,淡淡一笑,“你跟想她耗,耗什么?你俩之间还有什么可耗的,太可笑了,她连你有胃病都不知道。你们多久没好好聊过了,你知道现在的她多少事情?她又了解你多少?这些年吃那么多饭都长哪儿去了?以为还跟小时候一样哪!可惜啊,没有人跟你打架,她也不需要你跟她屁股后面瞎操心了。你俩一旦相互独立,就彻底玩完了。”

他轻松地闪过陈文因体虚而显得明显缓慢的攻击,继续说:“你上次来美国说你那点儿破事,我就知道你动歪心思了,和那女的好上以后,你没准心里还想过,也许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那种女人吧?”看陈文那骤然被雷劈中的样子,他不屑地冷哼一声,一记漂亮的左勾拳,出手极快,打得陈文连连后退,摔倒在床上。未等陈文反扑,他便快步上前压制住他,两个人角力,挣扎,气喘吁吁。

“谁没有感情受挫的时候啊,我他妈比你受的罪大了去了,你幸福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跟哪儿抹眼泪呢?守了那么多年有用么?照样跟人家跑了,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最后青梅骑着竹马投奔别人去,临了还给你一脚把你给踩折了才算数,这女人狠起来活活能把你的心给戳烂了,可你要真觉得她就是你要的那口,你就不能动摇。你没看见她见你出事时那着急的样子,我都恨不得也来这么一次,看看江君会不会这么对我。”见陈文不再反抗,他松开手,拽松领带,“别不知足了,现在欧杨珊对你还算有点儿情谊,至少不是无视你,把你当空气。你现在这德行只能把她对你最后的那点儿感情给磨没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陈文有气无力地反复问着,“你应该明白的,那么多年了,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就跟长在我身上的一样,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大,我俩好得跟一个人一样,我承认我曾怀疑过我们的感情,动摇过,因为她长大了,生活的重心不全部围着我,没办法不让她去飞,可又不习惯她眼里没我。”他捂着脸,瘫在床上,久久才说,“你说得对,守不住的,我连自己都没守住,还怎么守得住她?”

袁帅整整衣服,坐在床边,拍拍他,“也没到那个份儿上,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跑得再远,还是会回来。”

“是,”陈文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我信。”

“放心吧,哥们儿,这回帮定你了!”

农历十二月二十一:宜嫁娶、订盟、祈福、求嗣、栽种、破土;忌开市、入殓、赴任、安葬。天气:阴。

陈文出院,欧杨珊没去接,他和袁帅还没进门就看见她和冯烁在客厅里仔细研究刚买回来的沙发床组装方法。

陈文一见冯烁,毛都炸开了,袁帅拍拍他的胳膊,不动声色地低声问:“这就是姓冯的小白脸?”

“嗯。”陈文苦大仇深地点点头。

“任重而道远啊,我等会儿还要开会,先走了。”袁帅小声嘱咐陈文,“以不变应万变,先打入敌人内部再说,冷静啊,千万冷静。”

陈文还是很冷静的,得知消息的潘曦辰给他打来电话,警告他姓冯的那小子很阴,他躲到洗手间接电话。

他问潘曦辰:“你听说过奸夫和老婆一起给老公搭床的事情么?”

“情杀的前兆?”

“三儿会杀我?”

“可她是你前妻,而且爱上别人以后就有可能了。”

“冯烁什么来头啊?我在你婚礼上见过他。”

“来头不小,你惹不起就是了。那小子黑着呢,我当初和小妹闹分手时,他在后面帮着出了不少毒计。”

“他现在是我情敌了。”

“太好了,我觉得欧杨能帮我报仇雪恨,她作起来估计那小子也不是对手。”

“滚你的。问问你老婆,看能不能套点儿口风出来。”

“好,你自己小心点儿。”

“我知道。”

“千万要忍住,你俩离了,欧杨有人追是正常的。但据说前夫和前妻复合的比率是最高的。”

“真的?谁统计的?”

“我老婆。”

“那完了,你不能说点儿官方统计么?”

“不跟你废话了,洛杉矶那边你多盯着点儿吧,我蜜月期又延长了。”

他收了线,回到房间,见沙发床已经弄好了,欧杨珊美滋滋地坐在上面试弹性,冯烁不知道说了什么,俩人笑得那叫个灿烂,俊男美女,着实刺眼。

见他回来,欧杨珊问:“你饿不饿,锅里有小米粥,给你弄点儿?”

“你吃早饭了没?”他走上前,抽了纸巾想帮她擦汗。

她提早一步提起袖子擦擦额头,“早吃了,你先去洗洗,我去给你铺床,待会儿再睡一觉吧。”

“那我先走了。陈先生,你好好休息。”冯烁拎着工具箱告辞。

陈文尽量大度地笑着,“谢谢你啊。”他在心里头追加一句,“麻烦你以后别来找陈太太。”

欧杨珊送冯烁出门,叮嘱道:“你也睡会儿吧,这么早起来弄沙发,下午还有讨论会呢。”

她告诉冯烁已经跟陈文说了他俩的事情,冯烁不高兴反而有些焦虑。闹不明白他的想法,她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她怕冯烁误会,小声地跟他说:“他是我哥哥,你也可以把他当哥哥,陈文人还是很好的。”

冯烁笑笑,“好,我知道了。”

一回头,见陈文正竖着耳朵,明显在偷听,她眼睛一瞪,关上大门。

“赶紧洗澡,睡觉,特务!”

他从浴室出来,床已经铺好,刚才还凌乱的屋子被收拾得十分整齐,看来两个月不见,欧杨珊做家务的本领大有长进。

陈文想,自己也不能落后,要共同进步,他趁欧杨珊睡回笼觉时主动洗完了洗衣篮里的脏衣服。欧杨珊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她还是很惊讶的。

“好兆头。”他鼓励自己,继续努力,天天向上。

冯烁从亲戚那里借了辆车,每天与欧杨珊同进同出。陈文本着成熟男人要大度,心里不大度装也要装得大度的原则,扒着窗台,藏在窗帘后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上车离去。白天欧杨珊很少在家,几乎都泡在医学院或者图书馆。他在家里处理完工作,便履行家庭妇男的责任,收拾房间,做饭洗衣。

有时他们会聊聊天,欧杨珊似乎放开了许多,陈文也努力克制,两个人少有的平心静气。欧杨珊告诉陈文,他俩的关系目前是个死循环,她是不可能忘记刘雁的事情的,破镜可以重圆,但裂痕无法修复,随时可能割破皮肤,再添新伤。

陈文明白,现在他说什么也没用,上吊、跳楼、放煤气都无法挽回她的心意。她不要有裂痕的镜子,那他就得重新打磨个永久牌魔镜给她。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先要让她心里那个浑蛋陈文死透了,升级版陈文才有机会重生。当然,他还是自信欧杨珊对他的感情,别人想插足,没那么容易。

他尝试接纳冯烁,有时还会邀请他来家里吃饭,毕竟他陈文脑袋上还有个哥哥的金字招牌,借机刺探军情还是很管用的。

他们两个人眉来眼去,他忍。

冯烁对她嘘寒问暖,百般体贴,还好没有动手动脚。他只好自我催眠,权当没看见。不是不想冲上去杀人,把姓冯的那小子戳成筛子,大不了一死,挨枪子儿总比千刀万剐、万蚁钻心要好得多。大腿上被自己掐得满是青紫,他恨,无比的恨。可他没了资格,在他告诉刘雁他喜欢她的时候,就彻底失去了资格。欧杨珊现在已经不是他陈文的了,是他亲手从身上剥离出去的。

袁帅来电话打气,“能在她身边就是胜利,只要能睡在客厅,卧室还会远么?”

陈文见欧杨珊和冯烁平时老聊那些医学院的事情或者试验内容,插不上嘴就算了,听不懂那些鸟名词更是让他倍感折磨。他没事儿翻翻她的书,除了人体图,基本是都是天外语言,只恨自己当初怎么不学医。不过他好歹也在商场滚了几年,没话找话最拿手,没有共同语言就制造共同语言嘛。

可这女人真不像女人,时尚杂志一本没有,连国内家里厕所里的《解放军画报》还是他从父母家里顺回来的,还好她爱看日本漫画,这是她唯一从少女时代保留下来的爱好,快三十的人了还追着电视看柯南,家里漫画、光盘一大沓。现在想想,真是无比感谢上帝,还有读了十年小学三年级仍在继续蹲班中的名侦探柯南小朋友。

欧杨珊被窗明几净、饭菜飘香、陈文看动画的场景震撼了。

鉴于这一系列的反常举动,欧杨珊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胃出血同时伴有脑出血问题,血块压到某根神经致使他变成现在这样子。她想起他看见她和冯烁出双入对时的表情,明明嘴角抽搐,但还是保持假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他从网上看柯南也就罢了,吃饭时竟然问她:“你喜欢尼罗河女儿里的曼菲士还是伊密兹。”

“曼,曼菲士?”她吓得不轻,旁边的冯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哦,其实我觉得他俩挺像的啊,就头发不一样。”他神色自若地给她夹菜,“你说他们为什么就盯死了那金毛小丫头啊,那俩大眼睛,就会喊,救我,救我,你肯定特不待见她吧。”

她恢复了神志,“人家漫画里喜欢谁,就一直喜欢,多少诱惑都视如草芥。你肯定喜欢那爱西斯女王吧。”

“那女的画得挺漂亮的啊,比那女主角……”眼风扫过,见她神色不对,立刻改口,“差远了,多清纯一姑娘啊。那什么女王的一看就是个万年女配,也就长得好点儿,口口声声爱人家法老。可要是真爱,自己继续暗恋就得了,祝福爱人幸福那多伟大,干吗非要费尽心思在人家中间插一杠子,这种角色准没好下场。”

欧杨珊听出来他这是敲打人呢,脚下用力一碾,阻止他继续借题发挥。

冯烁嘴唇微微翘了翘,跟欧杨珊说:“《哈里·波特》上映了,我买了票,等会儿去看?”

“太好了!”

陈文十分不经意非常不刻意地提醒道:“今天晚上要给姥姥打电话,她跟姥爷从澳门回来了。”

她记起来了,妈妈昨天电话里说过的,不禁有些沮丧,“对啊,下回吧。估计再不打电话,老太太要杀到纽约来了。”

“没关系,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也要跟姥姥问声好。对了,杨老前两天给我留的作业有点儿问题,晚点儿你帮我看看吧。”

姥姥的,陈文心里给了冯烁一个要多大有多大的白眼。

农历十二月二十八,宜:祭祀,求财,签约,嫁娶,订盟。忌:开市,安床,安葬,入宅,破土。

欧杨珊旅居美国的七大姑八大姨从杨母口中得知这小两口都在纽约,说什么也要拉他们过去,大家一起过年。她抵挡不过,只得认命地收拾行装。

冯烁来找她,见陈文不在,有些奇怪。欧杨珊看出他的心思,好笑地说:“陈文去银行了,过年不是要给小孩子红包么?要兑换些新票子。”

“哦。”他坐在床边,看她往箱子里装衣服。

她看他情绪不对,就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她随手扔进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仔细折好,“去几天?”

“四天。”

他笑了笑,“要瞒着你俩离婚的事情?”

“嗯。这些事情等我回国以后再跟家里说。”

他低着头,摸着衣服上的褶皱,“情人节没过上,春节也过不上。”

“情人节有什么好过的啊?我到现在都没过过,以前实习的时候在急诊室轮转,感觉情人节都快成情人劫了,劫难的劫。好多人在那天分手,然后割腕的,跳楼的,开煤气的,其实有情没情不在乎这一天。”

“我也没过过,觉得送人花特别傻。直到咱俩去帝国大厦那天,才明白那种感觉。喂,你能明白么?”

“什么?”

“就是想把心包起来送给你的那种感觉。”

“你把心给我干吗,不活啦?小同志,咱每天看心脏看得还不够多啊?”

冯烁颓败地倒在床上,捂着脸,“欧杨珊大夫,你就不能浪漫些么?我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

她呵呵笑起来。

冷不防被他拉入怀里,她挣扎着,他抱紧,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别动,就一会儿,好几天不能看见你了。”

她放松了身体,心中的那个小缺口一点一寸地越豁越大。

中国人过年离不开走亲戚串门子,喝酒打牌海阔天空地胡吹。她与陈文一直是所有亲戚眼中真人版经典浪漫童话爱情主角,免不了被人拉着到处展览。

“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目前不打算要。”欧杨珊的回答。

“再等等。”陈文的回答。

这还不算什么,准前夫前妻,继兄继妹的俩人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同房。

在别人眼里,她俩理所应当住一间房。

这间房住了无数回,熟得跟自己家一样,没有沙发,没有软榻,没有打地铺的地方,甚至连浴缸都没有。

“你现在睡么?”他看她上了床,连忙问道。

“干吗?”欧杨珊背对着他躺下,尽量缩在床里。

他也躺下,同样背对着她,“不干吗,聊聊呗。”

“聊什么?”

“他有什么好的?”

“他人挺阳光的。”

“阳光?我不比他阳光?”

“没觉得,你就一哈雷彗星。”

“我觉得你跟他有点儿草率了。”

“我知道。”

“就不能缓缓么?”

“不能,你不会了解我的想法的。”

“你什么想法啊?你就根本没想法,想干吗就干吗。”

她想了想,“好像是。”

“你跟我说说你对那小子的感觉,跟咱俩当初似的?”

“一点点,你跟那刘雁呢?”

“半点点,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那仙女其实就是一得道的千年老妖修炼来的。”

“她应该是你最喜欢的那型儿。以前你偷看我的琼瑶小说,我记得特清楚,《浪花》那本,你说那女画家太完美了,搁谁谁不爱啊。你骨子里最喜欢这种忍辱负重、最后得道升天的小三儿。”

“多久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那么清楚啊,我觉得那小子也是这型号的。对了,我记得你还喜欢那个满屋子挂玻璃门帘的小说,喜欢老男人,说要嫁就嫁这种。哎,齐豫是不是对你也有意思?”

“他太深了,我怕淹死。”

他沉默了半天,才说:“记得么?结婚交换戒指的时候,你说咱俩这辈子就铐一起了,就算烦了,也不能随便撒开手。因为我们结婚了。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这句话,说得真好,你也做到了,可我没有。”他笑出来,“报应啊,真他妈是报应,蹦出来个冯烁,那小子估计是老天爷派下来整我的。”

她翻身看他,“咱俩的问题跟他没关系,跟那个刘雁也没关系,都是咱俩自己作的。”

“是,我浑蛋。你能作,咱俩是互相扶着走的,没摔过的小屁孩。这次摔狠了,知道疼了,以后就不敢了。”

“什么烂比喻。”

“你俩到什么程度了?”他突然问。

她想了一下,才说:“该做了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他闷气堵在胸口,“你就气我吧。”

“真的。”

“不信。”他拉着被子蒙上脑袋,“我真的不信。”

第二天一早,俩人圈在一起醒来,手麻脚酸。欧杨珊的头发甚至缠死了陈文胸口睡衣的扣子,从体位上判断,责任应当双方对半承担。

晚上,她在酒席间接到冯烁的电话。她裹着大衣跑到门口,冯烁车子里的光暖暖地洒在昏暗的草坪上。

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带着自己用纸折的心送给她,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冯烁的心”,他说:“想来想去,还是要把心送给你,这里面都是你的名字。”

她大笑。他眼中烟花绽放,探身过来,她在他嘴巴里尝到了杏仁糖的味道。

陈文一直站在门口,鼻头通红,他告诉那些亲戚,他和欧杨珊的一个朋友在附近聚会,顺道过来看一眼他们。站在门廊的阴暗处,他看着他们颈项交缠、耳鬓厮磨,看她冲车子挥手告别,乐颠颠地跑回来,满脸星光,那是曾经只属于他的笑容。

欧杨珊跑到门口,扭头见冯烁还没走,又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家。手机响了,她接起,是冯烁,声音愉悦,语气赖皮,“你进去,我再走。”

“傻瓜。”她对着车子笑骂道,拉开了门。

冯烁并没有马上离开,眼见着陈文走到门口灯光下,夜空下两团光影,对峙,相持,暗流激荡。

陈文回到餐厅,见她被人拉着劝酒,他夺过杯子,一饮而尽。

大厅电视机里飘出靡靡的歌声。

love'sthefuneralofhearts

andanodeforcruelty

whenangelscryblood

onflowersofevilinbloom

thefuneralofhearts

andapleaformercy

whenloveisagun

separatingmefromyou

他冲回房间,抱着马桶,呕吐不止。洗完澡出来,见她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不声不响。

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密实,暖气燥热,钟表滴答。他用力拉扯开窗帘,月光洒进来,冰冷刺骨。

他问:“你喜欢上他了?你爱上他了?”

她坐起来,看着他,目不转睛。木质地板吱呀嘶吟,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欧杨珊,你真跟他做过了?你他妈真跟他上床了?”

陈文的眼神激怒了她,她愤怒地跳下床,他凭什么质问她?

耳光抽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牙齿划破她嘴唇。

肢体纠缠,灵魂嗜咬,她疯了一样打他、踢他。他的眼泪流下来,真疼,可不是肉体,是心,还有什么比心更疼的?呼吸停滞,扣子被撕扯下来,掉在地板上叮叮作响,没有语言,只有哀泣,是陈文的还是欧杨珊的?他冲入她体内,温暖湿润依旧,歇斯底里地撞击,她狂乱地咬住他的肩膀,鲜血的味道,腥甜在唇舌间弥漫。

陈文死死地盯着欧杨珊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只有他。

他恨她,恨自己,恨不能把彼此撕成碎片。

她不该这样,这样绝,这样狠,这样把他们的爱给踩在脚下。

梦魇般的迷障。

多年前那个夜晚,就在这间房里,她问他:“你爱我么?”

“爱,”他说,“我永远爱你。”

“那你会和别人好么?”

他圈紧她的腰,与她头顶着头。

“不会的,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她笑了,很甜蜜很满足,她说:“那好吧,我跟你好,以后也就跟你一人好,谁我都不爱。”

那一夜,他们从少年变成成人,痛苦却坚定、死心塌地地信仰爱情,彼此就是对方全部的爱。

还是在这间房里,同样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却要彻底结束那一段年少时的自以为是。

他抽动,她战栗,高潮到来,他死死地抱住她,用尽了气力,剧烈地冲击,小兽一般哀号着,“欧杨珊,你浑蛋,你这个浑蛋!”

她挣扎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再用力。他静静地躺着,她长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旁,他抬手握住,闭上眼睛。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吧。

窒息,毁灭,天塌地陷。

泪在他的眉眼处溅开的刹那,他恍惚看到霎时怒放、瞬间凋零的昙花,美到绝望。

她最终还是松了手,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摇摇欲坠地爬下床,卫生间水声响起。

不久,她回来躺在他身边,浑身散着寒气。

“我差点儿掐死你。”她说。

“掐死算了,我觉得活着特没意思。”

“……”

“咱俩分不开,真的,我现在也这么想。”

“……”

“其实,你跟我怕的是一码事,没关系,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好了。夫妻可以反目,爱人可以分手,但咱俩不会。”

半天,欧杨珊才开口,“谁知道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想回家了。”

“那你在飞机上小心点儿。”

“我走以后,你别对那小子太好了,我怕他吃定你,以后欺负你。”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

“我从小到大,欺负过你么?都是你欺负我,你没跟别的人好过不知道,不是咱自己家人,不会对你挖心掏肺的……”

她累极了,在他的唠叨声中昏昏睡去。

他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她去机场送别。进关前,陈文忽然指指嘴巴,说:“能盖个再见戳么。”

她想起小时候他亲她的样子,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回不去的从前,爱不得,恨不了,她偏执地要把过往封冻在最美丽的瞬间,可他却想把它种到泥土里,总有一天会发芽,无论是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果实,那都是只属于他们的,其他人谁也得不到!

他掐掐她脸蛋,“三儿,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