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杨老也跟着感叹。
从生理学的角度,哭泣是维持体内能量动态平衡的正常的生理反应,欧杨珊痛哭一场,心中还真冷静了不少。她擦干眼泪,咕嘟咕嘟连喝了几碗甜汤,抹抹嘴,开始打哈欠。
俩老太太看她那样,也不好多问,帮她盖好被子,离开病房。
她不是真乏,实在是想不出怎么和家人解释这件事。她和陈文可以吵,可以离,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可她妈妈能跟着她离婚么,不管怎么说以后还是一家人,处理不好了,一辈子的尴尬。
真是麻烦,一点儿小病惊动这么多尊菩萨,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到底要怎么收场啊?
也不知道陈文是怎么解释的,听说是他送她到医院的,门锁不是换了么,他怎么还能进来?回头要找物业去,她闭着眼睛想着。
以前读书的时候,陈文是学校的知名人物,风头无人能敌,不少女人在他身边打转,他也孔雀开屏,摇着尾巴跟她面前耀武扬威的。那时候她小,也闹不清他对她什么态度,心里难受也忍着不说,看今天金头发来找,明天黑头发来约的,只能跟边上死撑着装无所谓。实在受不了,才冷嘲热讽几句,要不直接摔门出去。
本以为他早经风月,跋山涉水经验十足,可惜那天真跟他做了,才发现这厮也是个生手,弄得她疼死了,死活都不让再继续。
他喘息着埋头在她颈间喃喃地抱怨:“看录像上挺容易的啊,怎么就不成了呢?你帮帮我,三儿,再帮帮我。”
本来她已经准备踢他下床,听他这么一说,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恼羞成怒地又往她身上压,还是疼,可她忍着,让船畅快入港。
她跟他好了,那些花花草草也消失了。她问陈文,陈文白她,你真傻假傻啊。
后来,跟他那些同学朋友接触多了,才知道,这小子在这事儿上特没胆,嘴巴上说得好,可真到真格的时候,一准儿溜得没影儿。
那时候的他才是她的陈文,他眼里没有别人,全心全意爱她一个。
鼻子又堵了,她抽抽气,坐起来,去拿纸巾。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外面有个人戴着口罩正朝里看,她擦擦脸,喘了口气,才说:“陈文,你进来吧。”
陈文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她。她指指边上的沙发,他不坐,只是站着看她,眼睛露在大口罩外面,眨都不眨。
“你把口罩摘了,让我看看。”她说。
他摇摇头。
“谢谢你救我一命。”
他声音哑着,“三儿,你能不这么说话么?”
“还能说什么?都这样了,离吧,没别的话了。”
“三儿,我错了!真的,你能听我解释一下吗?”他靠近了几步。
她勉强笑笑,“解释什么?你跟那女的没什么,是吧?那女的是美国那边安插过来的,你舍生取义,把她掰成自己人,多伟大呀!要搁以前,怎么着也算个为国献身的革命义士吧?”
“你,怎么……”他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了,你编也编得新鲜点儿,这么狗血上不了台面的剧情也往我这儿搬?”她鄙视地哼了声,“陈文,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敢说你没对她动过心?”
“我,我没有。”他半跪到她身边,“三儿,我承认,我以前是觉得她温柔、贴心,可我真没怎么着她,你信我,成么?”
她往边上挪了挪,“信你什么?没跟她上过床?成,我信,那又怎么样?没上过床,能代表什么?你干净,没受污染,肉体纯洁?你纯洁你让她搂你,还没什么?你在她家一待就是一晚上?你亏不亏心啊,说这话?”
陈文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冷笑道:“你以为你没跟她上床就没怎么着,是吧?玩玩暧昧不算出轨,是吧?你要是对她没表示,她能死拉着不放?那车怎么回事?她自己偷的么?陈文,你说点儿实话吧。她连香水都跟我用的一样。对了,你衬衫上的香水也是她的吧?厉害啊,想得可真周到。这算什么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跟她上床,不是你不想,是因为你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一个,你怕万一出了事,兜不住,里外一场空。没关系,你要真喜欢她,我成全你,你找她去,别偷偷摸摸的。”
“我从来就没想要过她。”陈文也急了,跟她嚷嚷,“这么多年了,我除了你还要过谁啊?是,她是让我觉得特有面子,充分满足我虚荣心。可我就是爱你,上赶着回家受你的气,我贱!行了吧?你从回国到现在,你问过我在外面的事吗?你关心过我想要什么吗?我在外面跟孙子一样,投资方卡着我的脖子,每天求爷爷告奶奶地拉生意,回家你也没好脸色看,动不动就跟我脸红脖子粗的。转脸你见了病人,就跟见了亲妈一样。我怎么想,你让我能不难受吗?你就不能理解我吗?”
她在被子底下死掐了自己一把,把眼泪逼了回去,“你跟我说过吗?我问过你,是不是不顺,你说什么了?男人的事,你明白什么呀。我真不管了,你还不爽,去外面找人安慰。我还不爽呢,我也去找个怀抱哭去。”
“你能不能不犯浑?”他腾地站起来,“就不能好好把事情说清楚了?”
“可以啊,有什么不清楚的?我承认我以前对你关心太少,导致你在外面发展了个什么刘妍、刘雁的。那是我的错,我改。咱明天就去离婚,把错误纠正过来,你也好光明正大地寻你的温柔乡去。”她估计自己的大腿都青了,抽抽鼻子继续说,“我以后也要吸取教训,对我下任丈夫、你未来的妹夫要温柔,要体贴……。”
“有完没完?”他脸色铁青,“谁说要离婚,我告诉你,我不离。那刘雁我早开了,以后咱别提这事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还有什么日子啊,碗都摔了,捡回来还能用吗?别这么互相折磨了,分了吧。”
“分什么分?咱俩分得开吗?你也不想想,就你这脾气谁他妈受得了?”
她使劲一挥胳膊,“受不了就滚,没人求你受。咱俩真完了,陈文,一刀两断。”
“你干什么呀你?”陈文看见她手背上的输液管里血液回流,赶紧去抓。
她一把拔掉针头,带出不少血,“你别碰我!我觉得恶心,脏!”
“我求你了,行吗?别这么作了。”他摘了口罩,颓废地坐到床上。
欧杨珊不看还好,一看倒抽口冷气,下手也太狠了吧。
“三儿,你冷静冷静,咱们都冷静冷静。咱不能动不动就说离婚,爸高血压犯了,在家躺着起不来,不能这么折腾了。”
她问:“你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呀,就说咱俩吵架了,我把你气跑了,气病了。”他捶捶床,“真他妈的,我这是自作自受。”
“算了,先这样吧,你走吧。”她躺下,拿被子盖住头,再也不理他。
听见关门的声响,她还是忍不住哭出来,跟他好了十年了,怎么会成这样?
很快有护士进来,要她重新扎点滴,她蒙着被子,伸出手来,护士反被打了一下。晓琴跟护士说:“我来吧。”
“鸵鸟,出来,没外人了。”晓琴拍她屁股。
她探出头,满面泪痕,“憋死我了。”
“你啊,死鸭子嘴硬。我刚才看见陈文了,打扮得跟抢劫犯一样,怎么吵成这样?”晓琴帮她把点滴调好。
“不知道。”她赌气。
“不说拉倒。你这一病,闹得连中央都惊动了,估计明天就要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晓琴打趣地说,“那天你没来上班,科里呼你,你不回,电话也关机。冯烁找我,我都蒙了。中午就听说你老人家病了,给陈文抱着进医院来了。”
“嗯。”她鼻子不通气,哼了一声。
“好点儿了吧?”
“嗯。”
“别嗯了,想喝水么?”
“不要,累了,我想睡会儿。”
“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别自己瞎琢磨,不好。”晓琴给她盖好被子,拿了纸巾放在她枕头边,“好好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想,要真那样就好了,睡死了都值。
探视时间到了,走廊里热热闹闹的。欧杨珊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有人敲门,她随口应了声。进来的是刘姐,怀里抱着一捧鲜花,后面还跟了个警卫员样的人物拎着水果,提着花瓶。
欧杨珊冲她笑笑,“怎么连您都惊动了?”
“这是怎么说的啊?我来看看你,不行啊?”刘姐笑,扭头跟警卫员说,“花瓶和水果放茶几就成,你在车里等我吧。”
警卫员放下东西,冲她们敬了个礼,走了。
“我去把花插上,你吃点儿什么吗?”刘姐问。
她淡淡地说:“别忙了,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跟我生气啦?”刘姐坐她床边,说,“姐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
“不敢,您是陈文他姐,不是我的。您更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您来看我,我要跟您道谢。”
刘姐也不恼,只是叹息,“你这孩子,真倔。行,那你听我说几句,成么?”
“您说吧。”她耷拉着眼皮。
“我打公司一开张就跟陈文搭伙一起干,那时候真不容易,陈文那脾气你也知道,看上过谁啊?愣是低眉顺眼地到处找关系。这年头,有来头的公司一大把,在商场上混,谁没点儿硬关系?公司能到今天,他真是拼了命了。你还在美国没回来的时候,他有时间就往你那儿飞,回来下飞机就直接进公司,人瘦得不行。后来你回来了,我还跟他说,可算熬出头了。可没过几天甜头,你俩又开始闹。你别看我,不是他说的,我是过来人,这种事情瞒不了人,看他脸色就明白了。好的时候,满嘴都是我老婆怎么怎么样;不好的时候,一提起你他就黑脸。刘雁早就盯上他了,那女的,心思多。又是自己烤的点心,又是自己泡的菊花枸杞茶,说话也顺着他。她是投资方派来的,说是帮忙做市场的,其实就是个眼线,帮忙看着公司。陈文不好得罪她,开始也没怎么样,距离保持得挺好,也就是去年年底才近了些,话说回来,哪个男的受得了这么温柔的进攻?不过他们真没干那事儿,这点儿我可以保证,陈文这臭小子猴精猴精的,这上面他注意着呢。”
欧杨珊一笑,伸手倒了杯水给她,“您觉得没什么,那是没搁您头上,要是您爱人身边有这么个女的,您能受得了么?如果都跟您说的那样,家里不顺就外面找寄托,那我是不是也该找个人聊聊去?”
“这叫什么话呀?你别赌气,不过换我我也受不了,早把那女的剁了。”刘姐无奈,“这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必须俩人都尽心,出了问题要赶紧沟通,你跟陈文都是人尖儿,怎么这方面都那么轴?”
“不是轴,当初结婚是为了什么?就是打算吊死在他一人身上吗。他倒好,看情况不对赶紧发展外援,什么意思?合着我当这老婆的就是为了衬托第三者的价值?他跟那女的在外头眉来眼去,搂搂抱抱的,还没什么?真要抓奸在床,才算有什么事,是吧?那不是迟早的么?”
刘姐皱眉,“话不能这么说,陈文跟她一个月前就断了。人都开了,这次被你撞见,真是误会。”她想想说,“说到这份上了,我和你直说了吧。我们这两年合同没少签,可公司的财务报表却不好看,钱都洗到我们合股成立的国内公司里了。上头派普华查账,没查到什么,不甘心,让刘雁找证据,她找不到实证可也有不少把柄。以前她指望着陈文,所以不说,马上最后一笔资金就到位了,这节骨眼上,陈文死活要和她断。人也开了,她能干么?找上来闹,那么多客人我们能怎么样啊,只能哄着。”
欧杨珊听着就来气,“他陈文不给人希望,她凭什么闹啊?真贱到这份上?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能这么没脸没皮么?话说来说去就是陈文的问题,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这要是封建社会他不早大红灯笼高高挂了啊?您别劝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我们完了。”
“小姑奶奶哟,我真拿你没辙。你是没看见那天你把他锁外面他哭的那德行,我眼泪都下来了,你真忍心哪?”
她冷笑,“我有什么不能忍心的啊,心早让他踩碎了。”
“算了,我也不多说了,只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这离婚结婚都不是俩人的事情,你们家这情况更复杂。”刘姐喝了口水,又说,“我忍不住了,先去趟洗手间。”
“门边那小门,您小心点儿。”欧杨珊想起来,“要不我扶您吧,那瓷砖有点儿滑。”
“可别,你现在才是重点保护对象。”刘姐按住她,小心地扶着肚子,进了厕所。
没安静几秒钟,又有人敲门,是冯烁。
她头疼,怎么都赶一起了?
冯烁夹着股香气进了门。
“这刚几点啊,你就来了?当着我面翘班啊……烤红薯?”她眼睛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冯烁笑着,晃晃袋子,“拿这个贿赂一下领导,成么?”
她眼睛一转,“接受贿赂。红薯留下,你回去。”
“那可不行,我请假了。”他走到窗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个饭盒打开,散着热气的烤红薯,整齐地切成两份,他把勺子给她,“吃吧,刚送来的。”
“你真是个好同志,谁要嫁你,那简直幸福死了。”她拿着勺子挖了块红薯,“真香,怎么这么早就有这个卖了?”
“我家里自己弄的,很干净。”他抽几张纸巾给她。
“领导待遇就是不同,我算是沾你的光了。”
正说着,刘姐从洗手间出来,“哎哟,什么味儿啊,真香!”
“噢,我同事来看我,带的烤红薯。”
冯烁站起来,把位子让给刘姐,对欧杨珊说:“你慢慢吃吧。喜欢吃我明天再给你带,先走了。”
“成,不过你明天下了班再来,省得别人说闲话。”她说。
他冲她一乐,“知道了,那袋子里还有东西,你留着解闷吧。”
见刘姐紧盯着他看,人走了还发愣,欧杨珊问她:“您要不要来点儿。”
“我还真馋了,这小东西这么点儿就胃口大得不行,看我这体重噌噌地长。”刘姐掰了一块,拿手上,“你们这儿的医生就是不一样,你就够扎眼的了。刚那小伙子,那气质那长相,真是绝了。”她笑,“要我年轻那时候,肯定没病找病赖医院不走了。”
欧杨珊慢慢嚼着,不接话。
“刚那孩子有对象没有?”刘姐问。
她想想说:“有了,见过一两次。”
刘姐看着她说:“那可真可惜,我爱人有个妹妹条件不错,就是眼见儿高。”
欧杨珊笑笑,“小辈的事情,咱操什么心哪。”
“得了,我走了。你好好养吧,哪天我再来看你。”刘姐吃完,擦擦手走了。
送走了刘姐没多久,妈妈跟姥姥拎着饭盒又来了。她不禁觉得有点儿头大,刚吃了那么一大块红薯,这又来那么多汤汤水水的,再这么下去,出院的时候不跟刘姐成一个吨位了?
更烦的还不在这个。妈妈把病房门关好,和姥姥交换了个眼色,开始盘问。
“说吧,为什么?”妈妈开门见山。
她装傻,“什么为什么?”
姥姥正看她的脚,听她这么说,手下一重。
“哎哟,你是我亲姥姥么,这么毒,还带用刑的呀?”欧杨珊痛得叫起来。
“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我们还心疼什么啊?”姥姥白她一眼,轻轻帮她揉揉腿,“真当你这是蹄子哪?人家蹄子还得钉上掌才出门呢。你倒好,弄成这样,别蒙我啊,陈文都干什么了?”
她还没想好说辞,只能含糊应付地说:“就是吵架呗。”
“吵架,你们哪回吵架吵这么大过?我还不知道你么,死要面子,要不是大事能做得这么绝?”老妈说,“东西也扔出来了,门锁也换了,我去的时候那保安的头儿都快哭了,说陈文就差拿刀子捅他了,他怕你真出事,才找人撬开门让陈文进去的。”
她姥姥说:“就是,怎么那么大主意啊你,不想跟他过,你找姥姥啊。你那屋吴嫂天天给你收拾,自己一人关家里算什么事?”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键是到底陈文怎么招她了。”她妈妈说,“要不,您先回去,我跟三儿聊聊。”
老太太不干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呀,你是三儿她妈,我是你妈,还瞒什么?”她转头看她,神情变得严肃了,“说实话,他是不是红杏出墙了?”
她正喝汤,一口灌进气管,下不去,吐不出,咳得满脸通红。
“哎哟喂,妈呀,你这是说的什么呀。”妈妈赶紧拍拍欧杨珊后背,“不知道就别瞎说。”
“我怎么不知道啊,还能为什么呀?”老太太满脸鄙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当初那小王八蛋说要经商,我心里头就发毛,现在这世上,狐狸精得道,良家妇女吃亏。”
“妈。”妈妈看欧杨珊那样子,悄悄捅了捅姥姥。
姥姥不理她,继续说:“要真这样,赶紧离婚,趁年轻也好找,咱这回找个医生。不都说嘛,这医医配才能长久。你比你妈那时候条件好,没孩子,不用找二婚的,单身小伙子大把等着呢。”
“姥姥,我求您了,我给您跪下了,成么,您回家歇会儿吧。”
“就是,妈,咱回家吧,走,走。”妈妈见这老太太越说越没谱,急忙收拾东西。
“拉什么呀?”老太太一甩袖子,“三儿,别怕有姥姥呢,姥姥给你找好的,我看你姥爷手底下那小关就不错,你考虑考虑?”
妈妈急了,“还没离婚呢,考虑什么呀,赶紧走。”
“那成,你先想想。回头我问问小关对你啥想法,要有戏回家吃顿饭,把事情定了,我就踏实了。”
欧杨珊耷拉着眉毛送客,“行,只要您回去,明天我就跟他登记结婚,成了吧。”
“你这浑孩子。”妈妈拧了一把她的脸蛋,“赶紧回被窝,刚才不烧的。”
她爬回床上,拉被过头,继续做她的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