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让我留在你身边 张嘉佳 第1页,共2页

窗台的每片棱镜,花瓶的每条纹路,空气中每一缕糕点的甜香,

夕阳穿越窗台的每一道金色,都在轻声诉说着这三个字。

我爱她。

满场除了悠扬的音乐,和人们怦怦的心跳,是寂静无声的。

梅茜这个名字的来历,有其他说法。路过广场,店长姑娘摘下渔夫帽,用脸蹭了蹭我的头,说:“我知道的,其实这是个英文名字。”说完她把帽子戴在我的脑袋上,摸摸我的耳朵,说:“真可怜。”

虽然我很穷,是一条很穷的金毛狗子,但也不至于可怜。

很久以前,我走路还没有学得非常好,每天练习四小时,比较累了,便趴下来睡觉。宠物店的仓库潮潮的,棉花和布条上有几条小狗挤着。我挤不进去,幸好顶上开着扇天窗,阳光洒下来,给我搭了张小床,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暖和的地方。

仓库的狗子都被买走了,只剩我一个。可能跟我走路走得不好有关系,于是我把练习时间加到了每天六小时。

夜晚也从天窗撒下来,咣当一声,砸得粉碎,铺满整个水泥地,我的床没有了。

直到一天,老爹终于出现,他穿着拖鞋,一周来了七次,每次都和店长姑娘唠嗑。我偷听了一些,觉察到不对,作为一名顾客,他什么都聊,就是不聊价格,真猥琐啊。

仓库狗群只剩我之后,店长姑娘下午两三点会抱着我出门溜达,老爹带着汉堡来请她喝下午茶。店长姑娘一个汉堡咬了三百多口才吃完,老爹一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冲这一点,我觉得自己很适合被老爹领走。

店长姑娘没空扯皮,经常把我丢给他。他蹭了一捧瓜子,抱着我站在棋牌室打麻将的众人后面,挥斥方遒。我抬头看看这个全世界最闲的作家,他解释过,这不叫闲,纯粹就是懒。

宠物店依次相邻棋牌室、便利店、小饭馆,以及公共广场,这些日后都会成为我的江山。

老爹不下场打麻将,热衷于指出各方的失误。社会各界人士按照他的指点,纷纷输了不少。其中包括便利店老板木头哥、饭馆厨子燕山大师、广场舞领袖天龙嫂,以及店长姑娘荷花姐。

棋牌室以前是售楼处,改成如今的休闲功能,其实跟官方没有关系,纯粹的约定俗成,所以没有经营者。麻将和扑克牌由木头哥提供,桌椅是物业留下来的。小区年纪最大的吴奶奶清晨在门口炸油条,摆摊负责开门,收摊负责锁门,算是为棋牌室义务劳动。

据我观察,木头哥沉默寡言,打牌风格朴实中带着一丝奇特。

他周一不出条子,周二不出万子,周三不出饼子,接下来继续轮回。用他的话说,反正没有技术,算不出别家在等什么,不如相信概率学。但他的概率学破绽太大,于是大家周一不做条子,周二不做万子,周三不做饼子,接下来继续轮回。

经过老爹指点,他麻将概率学进阶了,变为麻将拓扑学。摸到的第一张牌是什么花色,整局就坚决不出这个花色。老爹总结了两句口诀:放炮由我不由天,无脑囤牌赛神仙。

和木头哥天生相克的燕山大师,没什么烹饪上的专业技术,他家馆子出的菜全靠本能,除了量大别无优点。荷花姐买过几次他的盒饭,两荤两素十二块,吃完忧伤地说:“卖的人没挣到钱,买的人吃吐了,这到底图什么呢?”

老爹问燕山大师:“你为啥做个土豆丝,都搞这么大份?”

他说:“你也是个文人,听说过一句诗没有。”

老爹说:“啥子?”

他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吃我的一席大菜,就要配雪花啤酒,好男儿勇闯天涯。”

从此老爹就喊他燕山大师。

燕山大师非常啰唆,和木头哥形成鲜明对比,两个人互相鄙视,认为自己全方位更胜一筹。燕山大师的主要弱点在于已婚,已婚原本不算弱点,但经常被老婆跳出来毒打一顿,就不成体统了。

我们都怀疑木头哥暗恋荷花姐,证据非常多。传言他是个富二代,问家里要钱在宠物店隔壁开了家便利店,不为营利,只为爱情。用老爹的话来说,这家便利店近乎无耻,店里的货物全部都是荷花姐日常要用到的东西。

木头哥的想法依然建立在概率学上,这样其他人走进店的概率为零,荷花姐走进店的概率为百分之百。

难得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就此毫无作用。老爹左思右想,不能改变便利店,那我们就改变自己。老爹号召整个小区的居民,一起学习荷花姐的生活习惯,她用啥,我们也用啥。小区居民对此有点犹豫,觉得是不是有略带变态的嫌疑。老爹自告奋勇、一马当先、死而后已、义无反顾走进店里买了件黛安芬的内衣。

全小区轰动了,当天出了三个新闻:

南京作家陈末头顶女式内衣,咧嘴傻笑摔进河里,小区居民深表同情,感动落泪,并且纷纷喊打死他。

木头便利店卖黛安芬女士内衣,说明荷花姐穿的就是黛安芬。荷花姐暴跳如雷,勒令木头便利店尽快整改。

木头哥从哪儿来的消息渠道,才确定去进货黛安芬呢?小区居民提出这个质疑,现场天龙嫂突然陷入半昏迷状态,所谓半昏迷状态,是指昏倒在地,趁人不注意,迅速走回家了。

木头便利店经此一役,逐渐正常营业,偶尔还能买到盐糖酱醋。老爹说,这个人不是呆板,而是对其他东西不上心,不在乎。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老爹说:“本来以为他傻了巴叽,又比较富裕,能去骗点钱,没想到使尽了手段,他就是没中过计。”

我将信将疑,直到周日燕山大师的老婆出现,要收缴本周小饭馆营业额。

燕山大师顶着光头,高高胖胖的,一米八的个子,体重两百斤,神奇的是他跟老婆加一块儿,平均身高还是一米八,平均体重还是两百斤。

所以这对夫妻打架,简直天崩地裂。暴龙举着菜刀,追杀哥斯拉,一步一个脚印,整个小区都在颤抖。老爹介绍:“这是大伙儿非常重要的一个娱乐项目,你可以在旁边看,可以加油,可以鼓掌,但千万不要劝架。”

我问:“为什么,他们会反过来砍你吗?”

老爹说:“不是的,他俩没什么主见,一劝就和好了。”

当天我目睹了全过程,燕山大师告诉老婆,这周生意不好,没有人来吃饭。老婆接过一百多块钱,点点头说:“那下周加油。”

这就放过他了,果然没什么主见。

此时木头哥突如其来,走进饭馆,扔给燕山大师五百块钱,说:“这周天天在你这儿吃饭,今天一起结啊。”

燕山大师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解释,他老婆已经抓住板凳,咔嚓一声,板凳腿被掰成了两截。木头哥冲出门就喊:“打起来啦!打起来啦!”

这一架打得特别激烈,因为涉案金额庞大。

老爹偷偷说:“你看,木头哥不能惹,杀敌五千万,自损一个亿。”

燕山大师鼻青脸肿那两天,跟木头哥仿佛换了个人。木头哥面带微笑,没事就跟人问好。燕山大师深沉地思索,不知道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问题。

最异常的反而是老爹,神秘兮兮地在宠物店晃悠,跟做贼一样。按照他的判断,燕山大师的报复必然出现在宠物店,与其碰运气,不如抢先一步占位置。

占什么位置?看打架的有利地形,相当于电影院第七排正中间。

皇天不负有心人,老爹捧着饭碗蹲在犄角旮旯,燕山大师满脸创口贴走进来,拎着塑料袋递给荷花姐:“刚做的,青团,好吃。”

荷花姐摆摆手:“我不怎么吃甜的。”

燕山大师说:“我大老远送过来的,你就拿着吧。”

我跟老爹心中都是一惊,什么叫大老远,不就在隔壁吗?

荷花姐推不掉,接了过去,对老爹招手:“一块儿吃。”

老爹狐疑地盯着青团,说:“我可能也不怎么爱吃甜的……”

燕山大师勃然大怒,拿了一个就往自己嘴里塞,三口两口咽下去:“你是不是以为我下毒了?老子吃给你看!”

话音未落,木头哥正好溜达过来,惊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燕山大师转身就走,木头哥问老爹:“什么东西?”

老爹一边吃一边回答:“荷花姐给我吃的,青团。”

木头哥一把抢过去:“什么给你吃的,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