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开往朗乡的慢车:295次列车

“外面冷吗?”我问。

“很冷。”田先生回答。他的眼镜上起了一层白雾。

现在是哈尔滨的凌晨五点半,气温达到了零下35摄氏度,外面在下小雪——细小的雪粒像小珍珠一样在黑暗中筛落下来。雪一停,杀气腾腾的风就刮了起来,吹在我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此刻,我们正赶往火车站。

“你坚持要跟我一起来吗?”我问。

“朗乡是不准外国人去的,”田先生说,“所以我必须跟您一起。”

“这是中国人的待客之道。”我说。

“正是如此。”他回应道。

周围还是一片黑暗,街上空荡荡的,人们缩作一团,成群结队地在等公车。在冬日哈尔滨的公车站,他们往往要等很久,这样消磨时间的方式似乎有点残酷。再者,公交车上并没有暖气。意大利记者帝奇亚诺·坦尚尼曾经忿忿不平地记录过自己在中国的生活,提到黑龙江时,他引用了一位法国旅行者的话:“虽然我们不确定上帝把天堂设在了哪里,但可以确定,他选的肯定不是这个地方。”

风小了一些,但是依然很冷。它吹在我的额头上砰砰作响,我的手指和脚趾都冷得卷曲了起来,我的嘴唇已经发干发裂。我觉得自己跟山姆·麦基一样。我走进火车站的候车室时,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我的脸被人按在了一块冰冷的板子上。这里也没有暖气,我问田先生对此怎么看。

“暖气不好,”他说,“会让你想睡觉,反应也会变慢。”

“我喜欢暖气。”我说。

田先生说:“我去过广州,觉得那里太热了,浑身无力。”

田先生二十七岁,是哈尔滨大学毕业的。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滑稽,但他十分自信,从不大惊小怪。他很有耐心,也很坦诚,这些品质让我喜欢上了他。因此,虽然他能力不怎么样,但我也觉得无所谓了。到朗乡要坐一整天火车——我们得迎着风雪一路向北。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同伴,我不觉得他会妨碍我什么。

他一个包也没带,也许把牙刷揣在口袋里了吧。他的口袋里还塞着羊毛帽和一双破旧的手套,完全是轻装上阵,没有任何累赘。他是中国人简朴生活的典型代表,睡觉时还穿着秋衣秋裤,吃饭时也不脱外套。他几乎不洗漱。身为中国人,他也不怎么需要刮胡子。看上去他没有任何私人财物,像个生活在沙漠中的贝都因人。这一点也深深吸引着我。

候车室的广播里传来一阵粗暴的声音,那个每天早上都要播新闻的北京老女人又在喋喋不休了。在中国,新闻好像一种特殊性形式的唠叨,让人不得安宁。

“你在听新闻?”田先生问。

“是的,但我听不懂。”

“wemustabsolutelynotallowahandfulofpeopletosabotageproduction.(我们必须坚决制止一小撮人破坏生产。)”田先生把广播里鸭子叫一般的声音翻译成英文给我听。

播音员正在读《工人日报》的一篇头版社论。候车室里还有其他人,但他们并没有听广播,而是在相互说着话。他们穿得很暖和,戴了皮帽和连指手套,脚上蹬着长靴。他们烟抽得很厉害,不时要起身去用一下痰盂——这可是火车候车室中最重要的东西。泼妇骂街般的声音仍然不断地从广播里传出来,田先生殷勤地给我翻译着。

“bourgeoisliberalismhasbeenrampantforseveralyears.itisapoisoninsomepeople’sminds.somepeoplemaketripsabroadandsaycapitalismisgood,andpaintadarkpictureofsocialism.(资产阶级自由主义已经猖狂了多年,它是人们思想中的毒瘤。有的人去国外旅游,说资本主义好,还要抹黑社会主义。)”

我问:“田先生,还有别人在听这个吗?”

“没有,”他回答,此时他看见一个人滴了一口痰在地上,然后用毡靴擦掉了,“他们在忙别的事。”

有时我觉得他是故作幽默,有时我又觉得他高深莫测,但同时在某些事情上,他真的是毫无用处。“需要我做点什么吗?”他经常这样问,可每当我提出一个建议,比如去买张票、打个电话或者确认一下某件事情,他都会无一例外地办砸。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表示要帮我干点什么。

太阳刚出来,列车就呼呼啦啦地冒着白烟进站了。这趟车从600英里(965千米)以外的大连开过来,途中每一站都停。正因为如此,车上的垃圾多到让人叹为观止——到处是花生壳、苹果核、啃过的鸡骨头、橘子皮和油兮兮的纸巾。车内又脏又冷,连人们吐在地上的痰都冻成了一坨坨奇怪的黄绿色的冰。车厢的连接处仿佛一条冰雪隧道,窗户上已经结了一英寸(2.5厘米)厚的霜,车上的门都没有锁,一旦有冷风穿过车厢,它们就被摔得砰砰作响。这就是在黑龙江的体验:我悄悄地从寒冷的室外逃进了室内,却发现更冷了。我找到一小块地方坐下,跟别人一样蜷成一团,连帽子和手套都没有脱。当时我正在读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于是我在书的空白处写道:

在这些省份,每趟车都跟军用列车似的。我坐的这趟像是刚从前线回来,车上满是病号和伤员。

即使穿了三双袜子和保暖靴,我的双脚还是很冷,而且就算有了厚毛衣、羊皮背心和皮外套,我也没有觉得特别温暖。我戴着帽子和羊毛衬里的连指手套,像个傻子一样,但恼火的是我还是觉得很冷,或者说至少不暖和。此刻我多么地怀念南方夏日的火车和闷热的“铁公鸡”之旅啊,当时我还能穿着我的蓝色睡衣在车上到处乱转!

田先生问道:“您来自美国哪个城市?”

“波士顿附近。”

“列克星敦就在波士顿附近。”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中学时学过美国历史,所有中国人都要学的。”

“所以,田先生,你了解我们的独立战争?”

“是的,有个人也叫保罗,他也是个重要人物。”

“保罗·列维尔。”

“没错,”田先生说道,“就是他告诉农民们英国人要来的消息。”

“不光是农民,他告诉了所有人,包括农民、地主、走资派、臭老九、少数民族和奴隶。”

“我觉得你在开玩笑,竟然还有奴隶。”

“没有开玩笑。有些奴隶是为英方战斗的,英国人向他们承诺,只要获胜就给他们自由。英军投降后,这些黑奴被送去了加拿大。”

“我在书上没读到过这些。”田先生说。此时,门被风吹开了。

“我很冷。”我说。

“我太热了。”田先生说。

我冷得睡着了。后来田先生把我叫醒,问我要不要吃早餐。我心想吃点东西可能会觉得暖和点,于是就答应了。

餐车的窗户上都是霜,地上都是冰,我桌上有一瓶结了冰的水,瓶子已经胀裂。我的指头太冷,根本拿不动筷子。我把手插进袖子里,缩成一团。

“他们有什么菜?”我问。

“不知道。”

“你想吃面条吗?”我又问。

“除了面条,什么都行。”他说。

服务员给我们拿来了冰冷的面条,冰冷的腌洋葱,造型像沙滩玩具的午餐肉丁,以及冷冰冰但很好吃的黑木耳——这是黑龙江的特产。田先生还是吃了面条。在中国就是这样,即便有些东西不合你的口味,但当菜单上除了它什么都没有时,你还是得吃。

“这是什么音乐?”我问。广播里正在放一首歌曲,我在别的车上也听到过。

“这首歌的名字叫做《十五的月亮》。”田先生回答。

我请他解释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词。这首歌的主人公是一名战斗在越南边境的士兵——我在云南坐的那趟车,再往南走一点就是越南了。这名士兵已经结婚,但妻子并不在身旁。他深深地思念着妻子,意识到自己是为她而战——最后他们胜利了,他成了英雄,这一切都出自她的鼓励。这样的叙事代表了中国的一种转变:几年前,他应该还在为毛主席而战,但为另一半奋斗其实要更有意义一些。由此看来,这首歌和《要让炉火燃着》很像。

“我喜欢这首歌,但我不喜欢中国音乐。”田先生说。

“那你喜欢什么呢?”我问他。这时我扔掉了筷子,开始用手把黑木耳抓起来吃。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还有这个——”接着田先生张开了口,发出了一阵乌鸦般哀怨的声音:

ahgoonscambafey!

partysayroomeetie!

renmanbeedawarnhoo-day...

(您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曲调很熟悉,”我说道,但我想不起歌词了。他盯着我,要求我再回忆回忆。我说:“我放弃了。”

过了一阵子,他告诉我他唱的是《斯卡布罗集市》,这首歌的演唱者西蒙和加芬克尔是他最喜欢的歌手。他们在哈尔滨大学很受欢迎,《恶水之桥》是大家梦寐以求的专辑。

穿越了几小时雪地之后,列车进入了一个山区。山里的村落都很小——短短的三四排平房,有些房子是砖砌的,有些则是泥土和木材搭建的。这些都是最简单的斜顶小屋,样子跟一年级小朋友画出来的差不多:窄窄的门,一扇窗户,粗粗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

车上的厕所也像是孩子设计的:只是在地板上挖出了一个直径两英尺(60厘米)左右的洞而已。当然,我以前也见过蹲便式厕所,可是这一个还在以每小时50英里(80千米)的速度穿越中国北方的冰雪。厕所里没有管道也没有挡板,低头可以看见车底的冰迅速从眼前划过,寒冷的气流会从洞口钻上来。要是有谁傻到来用这样的厕所,那么他身上那个几乎从来不会受冻的要害部位肯定会被冻坏。它简直就是个拿来冻屁股的冰柜,但尽管如此,乘客们还是一个个地往里钻。而从里面走出来时,他们总是眯缝着双眼,紧咬着牙关,仿佛刚才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夹了一下。

中午时我们到达了桃山镇,田先生告诉我:“大家会来这里滑雪。”有的乘客下车了,但那些人看起来更像伐木工人而不是滑雪者。然而西北方向的确有许多雪山,最具西伯利亚气息的则是一片白桦林。

车里越来越冷了。如果总是要停站和开门,那么供暖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中国人的理由。对于厕所他们也是这样解释的:要是冷空气可以从地上的洞口钻进房间,那么就没有必要给厕所供暖了。如果不能有效地让房间暖和起来,那么根本就没有必要提供暖气。正因为如此,这个地区的人才从来不脱秋衣秋裤,而且吃饭的时候还要戴皮帽。

我在座位上冻僵了,戴着手套捧着《当代英雄》,用鼻子翻着书。一旁的中国人也许在想:这就是他们鼻子那么长的原因吧!虽然这本书很薄,但我一直没看完,有好多次我都是从头开始读的。但它的主人公毕巧林是一个浪漫的朋克,他老想着去死,所以他叙述故事的方式也是断断续续的。我们沿着铁轨一路向前,我读到了毕巧林最具个性的一段观点:

老实说,凡是瞎眼的、独眼的、聋子、哑巴、缺腿的、少胳膊的、驼背的以及诸如此类的人,我对他们都有一种执拗的成见。我发现人的外表同内心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一个人五官四肢一有缺陷,他的内心就会丧失某种感情。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在我看来,与之相反的观点似乎更能成立:凡是少胳膊的、瞎眼的、聋子或者诸如此类的人,内心会生出一种新的感情。在威尔斯的小说《盲人国》中,真正有缺陷的其实是视力正常的人。我之所以对书里的这段话印象颇深,是因为在车上看到了跛脚的人。后来我在朗乡又遇到了一个驼背,他亲手搭建和布置了自己的房子,为的是方便自己同时从事收音机修理和影棚摄影的工作,这让我再次想起了上面这段话。

列车仍在稳步前行,途中频繁地靠站。车门开开关关,冷空气如同冰箱里的冷气一般从外面跑进来,每次都会在车厢内形成一股凛冽的风。我讨厌起身,因为再次坐下时座位又会冻得冰凉。

让我惊讶的是,竟然有孩子站在屋外看火车经过。他们只穿了薄薄的外套,没戴帽子和手套,其中许多人的双颊都被冻得通红。他们的头发很久没洗,一缕缕的像大钉子一样在头上翘着,脚上穿的是布拖鞋。他们看起来非常耐寒,我们经过那些满是冰雪的村庄时,他们会朝火车大声喊叫。

远处的群山是小兴安岭最南部的一片山峰,山的前面全是森林。这个地区大部分的人类聚居地都只是由伐木场发展壮大而成,而朗乡则是中国伐木业的一个中心。但我之所以过来,是因为这里有一条窄轨铁路可以通向森林深处,人们要从那里把木材运回镇里加工。

这里几乎算不上一个城镇。它只是一个由一堆平房组成的村落,除了中央巨大的贮木场外,还有一条主干道,脸上裹着围巾的人们整天站在那里售卖肉类和蔬菜。有一天我在朗乡见到一个男人,他面前摆了一块方布,布上放着六只冻得僵硬的死老鼠和一堆老鼠尾巴。朗乡的条件真的糟到连老鼠和老鼠尾巴都有人吃了吗?

“你们吃这些东西吗?”我问。

“不不,”一阵模糊的声音从覆盖着冰霜的围巾后面传过来,“我在卖药。”

“老鼠也可以当药?”

“不是,不是!”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这个男人的皮肤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然后他又开始讲话,但说的是方言,我听不懂。他说话时,围巾上的冰晶慢慢融化了。

田先生解释道:“他卖的不是老鼠,是老鼠药。把这些死老鼠摆出来,是为了证明药效。”

我们到达朗乡时是下午三点左右,那时候天已经开始变黑了。北纬地区的冬季就是这样,夜晚来得很早。我迈出了寒冷的车厢,踏上了冰冷的月台,然后我们去了宾馆,那里也很冷——但我发现室内的湿冷比室外的严寒更加难以忍受。在紧闭的门帘和幽暗的灯光中,这宾馆就像个地下墓穴。

“这里面很冷。”我对宾馆经理丛先生说道。

“会暖和起来的。”

“什么时候?”

“还有三四个月。”

“我是说,宾馆里面很冷。”我说。

“对呀,宾馆也会的,整个朗乡都会暖和起来的。”

为了维持血液循环,我一直不停地蹦蹦跳跳,而田先生只是耐心地站在一旁。

“这里的房间怎么样?”我问。他用很快的语速对丛先生说了一番话。“您是要干净一点的房间,还是普通的?”田先生问。

“我想换换口味,那么就来间干净点的吧。”

对于我的讽刺挖苦,他并没有理会,而是说道:“啊,干净的。”然后他摇了摇头,好像这个要求很无理似的:“那你得等等。”

冷风穿过宾馆大堂,把门帘吹得鼓鼓的,让它看起来像一面扬起的风帆。

“我们可以吃晚饭了。”丛先生说。

“现在连五点都不到。”我说。

“五点就是晚饭时间,哈哈!”这一声“哈哈”是在告诉我:惯例就是如此,又不是我规定的,所以你不要这么难讲话。

朗乡宾馆的餐厅是目前为止我在黑龙江省内到过的最冷的房间。我拉紧了帽子,用手垫着屁股,坐在那里哆嗦个不停。我把自己的温度计放在桌上,上面显示的是华氏36度(摄氏2度)。

丛先生表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寒冷。他连帽子都没戴!他来自遥远的北方,1950年代他曾到那里拓荒,在一个生产玉米和其他谷物的公社劳动。虽然他年纪不是很大,但却有点像中国人说的老古董。作为来自中国最偏远地区的一名公社工人,新的改革让他感到困惑。他有四个孩子,如今这是个可耻的数字。“因为超过了两个,我们受了罚,”他说,“作为惩罚,你可能会失去工作,或者被调去别的岗位。”

田先生的脸上显露出了无尽的厌倦——但那是一种心平气和的厌倦——我从中可以看出,丛先生和田先生毫无共同之处。在中国,代沟有着特别的意义,并且不容忽视。

我问丛先生,他所在的公社后来怎么样了。

“它被取缔了,”他说道,“解散了。”

“农民们都走了吗?”

“没有,每个人都分了一块地,给他们自己种。”

“你觉得那样是不是更好?”

“当然,”他说,但我无法分辨他的态度,“生产规模大了许多,产量也提高了。”

我的问题似乎解决了,任何提高产量的政策都是好东西。我心想,如果出现经济衰退的话,愿上帝保佑中国。

整个小镇一片漆黑。宾馆很冷,我的房间也很冷。尽管才傍晚六点半,但我已经爬上床了——总之,我穿了最多的衣服钻进被窝,缩在毛毯里听我的短波收音机。在朗乡的夜晚,我都是这样度过的。

第二天,我乘坐窄轨列车沿着伐木的路线进入了森林深处,最后却感到很失望。我原以为可以见到一片荒野,但那里却满是砍树推土的伐木工人。

“我们会找一天去原始森林的。”田先生说。

“今天就去吧。”

“不行,太远了,改日再去吧。”

我们去了机车棚,在那里见到了地陪金女士。机车棚里弥漫着烟雾和蒸汽,光线也很暗,但同时也很暖和,因为有人正在给锅炉生火,熔炉内也是火光闪耀。我正信步走着,不料金女士却猛地将自己砸向我,直接把我推到了墙上,接着她歇斯底里地笑了,笑得颤颤巍巍的——这是中国人最可怕的笑声之一。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她救了我,不然我就踏进了地上那个深洞,那样我的后背肯定会摔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