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一月,大部分活动也是在室外进行的。在零下30度的空气中,露天市场依然开放。大家都来这里购物,买买冷冻食品(西瓜、肉类、面包),或者舔舔冰激凌。冰激凌是哈尔滨最受欢迎的小吃——香草冰激凌,其次是将一把樱桃大小的山楂用木签串在一起,在外面裹上一层红色糖浆,他们管这叫做“冰糖葫芦”。市场上的小贩们都乐呵呵的,为了保暖,他们脸上蒙着旧布,手上戴着连指手套,头上顶着皮帽。不用说,他们一整天都得待在室外,而当看见我时,他们则破口而出:“嘿,老毛子!”
哈尔滨人管发色较浅的老外叫“老毛子”,因为浅色头发总会让他们想起老人家。就此而言,他们还专门把苏联人叫做“二毛子”,但这个称呼被认为有些不敬。
我来了几天之后,“哈尔滨冰雪节”开幕了。对于这个冰窖般的城市来说,冰雪节就是个用来吸引游客的伎俩,不过这个伎俩还不赖。这个节日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冰雕展。中国人把那些冰雕叫做“冰灯”,这样的说法更准确,字面意思就是“冰做的灯笼”,而这些冰雕内部往往还装有电灯。
哈尔滨全城都参与到了冰雪节之中。雕刻者们会把许多冰块堆在灯杆周围,然后一点点地凿刻打磨,直到雕出宝塔、火箭飞船或者人的形状。每个街角都有一尊冰雕,比如狮子、大象、飞机、杂技演员和桥梁,其中一些有三四十英尺(9—12米)高。但最具气势的都在人民公园里面,那里的冰雕占据了80英亩(32公顷)的地方:不仅有冰做的中国长城,而且有缩小版的泰姬陵、两层的中国亭子、巨型轿车、一个排的士兵、埃菲尔铁塔以及四十多件别的作品。所有这些都是用大冰块雕琢而成,里面放置了被冻起来的荧光灯管。因为装了灯管,所以只有在晚上才能欣赏这些冰雕;那时的气温接近零下40度,然而大家毫不在意。他们在冰雕间转来转去,偶尔脚下一滑就跌在了地上,他们吃着冰激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被深深冻住的俗气的艺术佳作。
“冰雕是苏联人带来的。”一个日本人告诉我,“中国古代没有这样的艺术,但是中国人喜欢它们,并且发展了创作技法。在里面放灯管是他们的主意。”说话的人是盛冈先生,他戴着一个头巾状的帽子,穿的竟然还是薄薄的纤维外衣。他并非第一次来哈尔滨,但是此行颇为激动。他说,必须要在冬天来哈尔滨,才能见到它真正的样子。遗憾的是,极少有外国人敢在冬天来这里。
我说,这也许和快要把人冻僵的天气有关。
“噢,是的!”他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我来过这里,当时我还是学生。这个地方很棒——到处是身无分文的俄罗斯贵族,其中有些人要变卖自己带来的珠宝首饰才能维持生计。有的人过得很体面,就住在你在城中见到的那些别墅里。但大部分苏联人都是因为贫穷而流亡至此,当时这里是属于日本人的城市。”
我们一起在这些冰雕间闲逛,穿过一条冰道,走上一个冰雕村庄的主干道,后来又经过了一对冰狮子。
盛冈先生说道:“我们向往哈尔滨,就像你们向往巴黎一样。”
“我们向往的是在巴黎的艳遇与浪漫。”我说。
“你觉得我们以前在哈尔滨都有些什么呢?脱衣舞娘、夜总会、巴黎时装、各种最新的潮流——书籍、音乐,什么都有。对我们来说这里就像欧洲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男孩子曾经那么憧憬哈尔滨的灯红酒绿。”
对于这样一个中国大冰窖来说,他的描述似乎极不寻常。当然,他说的是当年由日本兵占领和管辖的“满洲国”。
“脱衣舞娘都是苏联人,那正是吸引人的地方。其中有一些人出身很高贵,但是运气不太好,所以只能跑来当舞女,表演卡巴莱歌舞……”
他说话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一屋子色眯眯的日本人,苏联女郎的胸部晃来晃去,把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而且你知道的,苏联女人直到三十岁左右都非常好看,”盛冈先生说,“那些都是美女,可爱极了。我跟你说,其中有些女的还是贵族。我记得遇到过一个卡巴莱歌手,她跟我讲过在俄罗斯乡间别墅参加大型聚会和化装舞会的经历。”
尽管带着点剥削压迫的意味,但这不失为一个来自古老世界的有趣故事。他说那时候哈尔滨夜总会的客人中有八成都是日本人,剩下的则是中国富人。“几乎没有苏联人,”他说,“他们去不起那种地方。1930年代在上海的话,日本人和中国人各占一半。”
我还想同他再多聊一会儿,不过我的双脚实在太冷了,我真的很担心会生冻疮。于是我向他道歉,表示我必须离开公园,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说了,”他说道,“1945年8月,日本在前线全面溃败,一切都结束了。”
岸边的斯大林公园内,冰雕和冰碑的数量更多,比如城墙、篱笆、狮子和炮塔,尤其多的是斜坡和滑道,人们可以乘雪橇沿着它们一直滑到松花江上。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底部带有滑板的帆船以及用马拉的雪橇。可是并没有很多人去乘坐,因为大家都没有钱。不过倒是有很多人在冰块旋梯上玩耍,把膝盖摔得又青又肿。
这让我想到,很多外国公司不久将在中国启动业务,但最不可能来的就是保险公司。我心想,谁要来给这些人提供保险服务?我看到有个男的在冰雕上滑行,后来他跌倒了,头也摔破了,于是他被拖到雪地里,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这个国家的墙上总能看见裸露的电线,地面上也随时可能遇到洼穴。众所周知,曾经有游客消失在升降机井道中,因受伤、行程缩水或疾病问题向中国国际旅行社索赔的案件不计其数。就算是普通的中国工厂也很危险,但中国人总是漫不经心地陪客人在里面乱逛,身边的机器随时可能缠住你的头发或者戳中你的眼睛,地面上有开口很大的裂缝,池子里满是毒物,火炉不停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这里很少看到安全帽,而我见过的工人里几乎没人戴面罩。
我住的宾馆很冷,但是服务却很周到。工作人员的态度非常友好,好到竟然让我心生疑虑——比如有个人热情地和我握手,我却怀疑他想掏我的口袋。我的房间在十一楼,走廊的标语牌上写着:“欢迎来到本楼层!”这种情况极不寻常,有的标语上还写着“祝您身体健康”,还有很多“生意兴隆”和“福寿安康”之类的话。
我问楼层里的服务员发生了什么事,他咧开嘴笑着对我说:“欢迎来到本楼层!”
“为什么你要欢迎我来到这个楼层?”
“希望您开心。”
“我在中国还没见过有谁会这样特意欢迎我到达某个楼层。”我说。
“这个楼层非常好。”
他坚持着自己的说法,声音又响又粗,但这只会让我感到焦虑,于是我深入了解了一下,发现去年这家宾馆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火灾,有两人因此丧生。当时整个十一楼都被烧毁了,罪魁祸首是一名美国商人,据说是因为在床上抽烟。中国方面把他拘留了起来——我是这样听说的——他在一家宾馆里被关了很长时间,理由是他的公司拒绝偿付中方要求的七万美元损失。然而,火灾过后这里也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没有消防梯,没有烟雾报警器,也没有防火的装修。他们做的所有事情不过是印了几百张硬纸板警示牌放在各个房间里,牌子上写着:“请勿在床上吸烟。”
在哈尔滨期间,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加拿大人,他说很高兴来到这里,这让我大吃了一惊。此人名叫斯科蒂,他显然来自阿尔伯塔省的埃德蒙顿——哈尔滨的姐妹城。
“可是,这里只有我一个埃德蒙顿人。”他说。
他长得挺敦实,脾气很好,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国家竟然让他成为了一名响当当的人物。他受到过省长的宴请,也见过黑龙江的许多共产党高级官员。他被派来管理一家钢铁厂,任期为两年,也许他就快要相信,自己对于中国工业的未来将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这很难描述,”他说,“我属于那种非官方的要员。”
我对他说道:“希望你能继续干下去。”众所周知,对于他们不再需要的外国人,中国人会相当干脆地与之断绝往来。早在十九世纪,冯桂芬就明确了向外国人学习的原则。冯桂芬本人是一位政治家的幕僚,同时也是一名教育家以及改革的倡导者。他将所有的外国人都视作蛮夷,但也表示有必要通过他们学习各种机械技术(尤其是船舶和枪炮的制造方法)。他在《制洋器议》中提到要“聘夷人数名,招内地善运思者,从受其法,以授众将”,并表示“且用其器,非用其礼也,用之乃所以攘之也”。中国政府如今在很大程度上仍在秉持这样的理念,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现在所谓的外国专家会如此之多。外国专家就是有技能可以传授的“夷人”,但千万不要误以为请他们来,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无限期地待下去。能来中国就是因为他们有用,一旦他们不再发挥作用,就会被送回家。
我问斯科蒂会不会想家,他说自己才来哈尔滨四个月——时间还不够长。
“我妻子十分怀念能去杂货店买东西的日子,她讨厌这里的厨房,”他说道,“我吗?我很想念家乡的牛肉,这里根本没有牛肉。”
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但是吃中国菜的时候如果不问,你会经常不知道里面放的是哪些食材。即便是最常见的食材,中国人也能做得让你难以辨认。
“你的钢铁厂怎么样?”我问。
“是一家老式工厂,”斯科蒂答道,“所以我必须强硬一点。坦白地讲,我有些冷酷,但为了把质量搞上去,我必须这样。拿今天来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刚拒绝了一单价值两万美元的生意。嘿,这让他们很担心!”
“为什么拒绝呢?”
斯科蒂突然展现出了对于工作的十足热情,他谈论炼钢的样子让我确信,他是最适合来中国的人——他就是一个有使命需要完成的技术人员。他似乎并不是那种甘愿被嘲弄的人,我笃定如果有人叫他“夷人”,他肯定会回敬给对方一个同样的词。
“每一块钢材上面都应该印有炉号,但是这批货没有。于是我就把它们退回去,告诉他们不行。”他淘气地笑了,又继续说道,“最终我还是会接受这批货的,只要他们把炉号印上去。但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呢,这可是我的秘密。就让他们担惊受怕一会儿吧,要让他们反思一下这次因为疏忽大意而造成的麻烦。”
“这批钢材很重要吗?”
“当然!”他说,“要用来做一批管道法兰!”
我们说了一会儿管道法兰。实际上,管道法兰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也没法由它联想到别的话题,但幸福的是我们正处于市区一家比较暖和的宾馆。在室外已经达到零下30摄氏度的天气里,能够在一个暖和的地方同一个胖胖的加拿大人谈论管道法兰,也可以算是一次愉快的经历了。
在哈尔滨时,我一直在尝试做些安排,希望接下来继续往北走,到黑龙江省内更加荒凉的地方去。此前我一直不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朗乡,是不对外国人开放的。然而,我还是想说服中国人。我跟他们说,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而且不会待太久。他们表示会考虑我的请求。
在等待他们答复的时候,我转遍了大大小小的商店。我买了一双手套,但没有买皮帽。那些动物的皮毛(白貂皮、黑貂皮、狐狸皮和水貂皮)本来多好看啊,可是做成帽子和外套之后又是那么的丑陋不堪。把雄鹿杀死,用它高贵的鹿角来给阿姨的旧外套做纽扣,这是多可怕的事啊!我在哈尔滨古董商店发现了一件象牙制品。“这是古代的雕刻,”店员说道,“是一个地球。”
“不可能。”
我怎么知道中国古人不会雕出圆形的地球呢?这是常识问题。直到1850年左右,中国人还认为地球是平的。
那只是一个战前的苏联台球,但我还是把它买了下来。
查尔斯顿舞(charleston)是美国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流行的一种摇摆舞,以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城命名。
迪克西兰(dixieland)爵士乐,也被称为芝加哥爵士乐,将新奥尔良爵士乐与经典爵士乐风格混合在一起。
卡巴莱(cabaret)一种曾经盛行于欧洲的娱乐表演,融合了喜剧、歌曲、舞蹈等多种元素,表演场地主要为餐厅或夜总会。
法兰,英文“flange”的音译,一种用于连接不同管道的零件,也叫轮缘或凸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