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是这样。孩子的一切都由这个男的照料,他给他裹了一层厚被子,搞得像育婴袋一样,正用手轻拍安抚着他。他不仅要喂奶、换尿布,还要逗他玩。那女的则在无所事事地四处瞎转,有好几次我都见她在旁边的硬座车厢睡着了。也许她是生病了吧,但我没有问。所有的活儿都是这个男的干。
“是个男孩。”他一边喂奶一边说。
我并没有问他这个。
他是一名医生,他妻子也是。他在北京工作,而他妻子在广州上班。为了迎接孩子出生,他特地去了广州。现在他们全家要到北京住几个月——因为妻子可以休产假。隔间里到处是奶瓶、爽身粉和罐装奶粉之类的东西。他们给孩子用的是一次性纸尿裤,换下来的那些就扔在我床铺下面的桶子里。我并不介意,我喜欢婴儿身上的奶香味,而这个男人照顾孩子时流露出的父爱与关心也让我十分动容。
我在自己的铺位上看书,那个男人在给孩子拍奶嗝,他妻子就在一旁看着。我喝了点广东产的雪利酒。此时此刻,我仿佛同这个小家庭共处于一间林子里的小木屋。晚餐时我点了这列车的特色菜“铁板鸡块”——用一个热铁盘装的鸡块,油在盘子里咝咝作响。餐车的环境真是与这道菜相得益彰——锅炉上冒着蒸汽,人们大声说着话,啤酒的嘶嘶声夹杂其间,抽烟的人在吞云吐雾,服务员将装满菜的盘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空盘夺走。
和我同桌的两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喝得半醉。我喜欢这种穿行在夜色中的拥挤餐车,服务员一盘一盘地上菜,大家狼吞虎咽地进食。
“我们卖电灯泡和各种灯具,”其中一个小伙子说道,“已经在外面推销了一个礼拜,现在我们要回家。”
“你家在哪里?”我问。
“哈尔滨。”
“我正打算去那,”我说,“我想去看看冰雪节和大森林。”
“太冷了,什么也没法看,”另一个小伙子说道,“恐怕你到时候只想躲在房间里。”
“这很有挑战性,”我说,“不管怎样——到底有多冷?”
“零下22华氏度(零下30摄氏度)。”他说着给我倒了些他的啤酒,并同我碰了杯。
这个时候,我已经把中国人的热情好客视作理所当然了。他们的关注有时会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比如我在本子上涂涂写写时,他们会探身靠近我的肩头,想看看我写的是什么;又比如我看书时,他们那些迷茫的脸就会凑上来,深深地沉醉在其中的英文单词里。然而,他们的好奇与善意却是真实的,总体来说他们对陌生人非常友好,可以说是坦诚有度。
“你们经常到处跑吗?”我问。
“是的,全国各地都去,但是不出国,”第一个小伙子说,“我想出去,但是出不去。”
“你想去哪个国家?”
“日本。”
他的话让我大吃了一惊。我的心情肯定已经写在脸上了,因为这位中国推销员问我怎么看待他的选择。我说:“我觉得有时候日本人很令人恼火。”
“美国人还朝他们的土地上扔了一颗原子弹呢。”
“那是太坏了,不过同志,是他们先轰炸珍珠港来发动战争的,难道不是吗?”
“没错!”第二个小伙子说,“就在同一天,他们占领了上海。”
中国人认为说别的国家坏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当有外国人在场时更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这两个人咯咯地笑了。贬低日本人的行为太不妥当了!不过真的太有趣了!我们坐在那里一直扯个不停,直到其他人都离开了餐车。后来列车停靠在了信阳。我们已经从湖北到了河南。车站到处是黑黑的冰块和泥泞的融雪,与几天前在广州时棕榈遍布、蜻蜓漫天飞舞的景象大相径庭。
在我的隔间,那个男人同他的小儿子依偎在一起,他的妻子在上铺躺着。他们都睡着了,我听到了婴儿特有的笑声和呼吸声。男人不时把腿伸出床去,然后起身用搪瓷杯和茶壶里的热水给孩子冲一些雀巢力多精。他很体贴:他没有打开隔间里的灯,而是借了过道上的光。孩子哭闹得越来越厉害,这位父亲把奶瓶塞进了他嘴里,于是一阵心满意足的呼吸声传了过来。他真的是位耐心的父亲。列车一路上停了又走,为了让一列开往南方的快车通过,我们在侧线上等了一段时间,所以有所延误,不过后来又同那些孤独的货运车一起热热闹闹地继续上路了。在一片黑暗之中,男人对着孩子柔声低语,还唱歌给他听。孩子困了,他就用被子把他包好,自己悄悄地蜷在他的身旁。
第二天早晨,我听到了窗外沉沉的风声,并感受到了阵阵寒流——与此同时,日光也显得有些诡异——这些都是降雪所导致的。列车正在艰难地同暴风雪抗争:这样的情景很美,就如同在汹涌的大海上乘风破浪一般。
车上的喇叭开始广播了。早操时间结束了,预先录制好笑声的喜剧节目也放完了,现在正在放外国音乐,先是《卡门》中的选段,接下来是《莱茵石牛仔》《家乡青青绿草地》《圣母颂》和《花儿都到哪里去了》。
我喝了绿茶,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雪。风雪逐渐减弱,但天气似乎更冷了。地上是浅褐色的冻土,掉光了叶子的树木矗立在一片白雪之中,显得纤弱无力。积雪覆盖之下的小镇和城市不再如梦魇般可怕。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没有任何工作因暴风雪而中止。驴子依旧在拉着堆满干草的车,工人们依旧你拥我挤地去工厂上班,戴着毛线帽、背着书包的孩子们正穿过田间小路去上学,从积雪中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有很多人在骑行。
天空的颜色如灰烬一般。太阳偶尔会出来几分钟,慢慢变成一个饱满的圆形,但是它的橙色非常黯淡,就像一个快要烧坏的旧灯泡。它先是悬在空中,然后开始微微颤抖,最终又回到云层后面。
车上还是很吵。有个男人在大声喊叫——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在跟人正常说话。我突然想到,很多监狱里的情形肯定也是这样:广播里传出的永远是权威者的声音,人们都挤在一起,没有半点隐私可言。因此,对于习惯了沉默和独处的人来说,在中国旅行是一次奇特的经历。
我们离北京越来越近,在积雪的覆盖下,结冰的田地和犁沟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铁路旁边的煤场内,人们正用铁镐和铁锹铲着煤堆。积雪并不深——只不过因为风很大,导致有几英尺的地方比较紧实。顺着那个方向,透过如烟似雾的空气向前望,可以看见在这座拔地而起的城市中有许多起重机和吊杆。
***
由于这是一座位于蒙古边缘的北方城市,并且地势平坦、空气干燥,所以北京有着美丽的天空。冬日的空气最为冰冷,却也是天空最蓝的时候。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把自己的国家称作“天下”,意思是“天空之下的一切”——遇上好天气的时候,天空真是美到不行!它明净得如同一片海洋,却又完整得没有一丝缝隙和波纹,就连一片云也看不到。它无穷无尽、平平整整地铺展开来,变得一天比一天冰冷,可是到了冬日的黄昏,它又将化作一片灰烬。
我心想,再次造访长城的时候,那里应该空无一人吧。约翰逊博士曾告诉过包斯威尔他有多渴望来中国看长城,但鲍斯威尔本人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行,他家中还有孩子要照料,怎么去得了中国呢?
“先生,”约翰逊博士说道,“去中国这件事有着重大的意义,你会因此而把孩子教育得更加出众。你的精神与好奇心,将在他们身上投射出无限光辉,他们将永远以有一位曾经参观过中国万里长城的父亲为荣。我是认真的,先生。”
无论如何,这里并不如我想象中空旷,而是挤满了游客。长城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这倒是给了我一些灵感。把长城比作“蛇”已经很接近了,但实际上它更像一条龙。龙是中国人最喜欢的动物(“在他们的等级划分中,龙是仅次于人的生灵”),而且直到最近——八十或一百年前——中国人还相信龙的存在。有很多人报告说他们见过活龙——当然一些龙骨化石也已经陆续出土。龙对他们来说是祥兆,是守护神。凶猛残暴的龙和屠龙者在中国是不存在的,龙是中国最友好亲切且最经久不衰的象征之一。而且,我发现长城和中国龙之间有着迷人的相似之处——长城的形态也很曲折,沿着高低起伏的蒙古山脉蜿蜒向前;它上面那些垛口就像龙脊一样,而筑墙的砖块就好似龙身上的鳞片;它弯弯绕绕,一副保家卫国的架势,从世界的这头不断地延伸,直到世界的那头。
从长城回来的路上,我顺道去北京大学逛逛。这所大学地处市郊,校园环境如同公园一般,有许多松树、一座人造小山和一个美丽的湖,但此时湖水已经结冰。瘦巴巴的学生们两颊通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冰面上滑行,偶尔有人跌倒,他们的耳罩也随着身体起伏摇晃。
这些年轻人穿着嘎吱作响的旧溜冰鞋,脸已经冻得通红,但是神情却很愉悦。为了融入他们,我借了一双溜冰鞋,看着我不断跌倒,出尽洋相,他们开始变得对我非常友好。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你对中国怎么看?美国学生同中国学生相比如何?喜欢吃中国菜吗?会用筷子吗?最喜欢哪座中国城市?他们身上有些傻气,但很讨人喜欢,他们的牙齿都不怎么整齐,手也冻得惨白冰凉。当我问他们有没有女朋友时,他们会转过脸去咯咯地笑。
清末时提出修建的湖北、湖南两省境内的粤汉铁路(广州至武昌)和湖北省境内的川汉铁路(汉口至成都)。
威利·罗曼(willyloman)是美国作家亚瑟·米勒(arthurmiller,1915—2005)名剧《推销员之死》(citedeathofasalesman/cite)中的主人公。
塞缪尔·约翰逊(samueljohnson,1709—1784),英国著名文评家、诗人、散文家和传记作家。
詹姆士·包斯威尔(jamesboswell,1740—1795),英国作家,《约翰逊传》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