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青年男女牵手走进了车厢隔间,这在中国很不常见。然而,他们给出的解释却很有中国特色。
“我们今天早上结婚了,”男的说,“现在要去桂林玩几天。”
他们要去度蜜月!这男的二十多岁,非常瘦,贼头贼脑的,身穿一件皮夹克,脚蹬一双尖头皮鞋,很是时髦。女的穿一条长裙——长裙和牵手一样,也是火车上难得一见的风景。她的裙子用蓝色绸缎裁制而成,有一圈花边装饰,尽管与黄色短袜和红色鞋子搭配得有些奇怪,但是裙脚很高,我可以看到她的双腿。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她的腿型有多好看,而是她敢于把它们露出来。中国的妇女穿衣极少露腿,如果有的话,可以说是十足的新鲜事。
“你们希望我换个隔间吗?”我问,“我很乐意的。”
“为什么?”男的反问道。
“这样你们就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了。”
“你不会影响我们的。”男的说着,把他的包扔到了上铺,然后把新婚妻子推上了对面的铺位。列车从昆明开出后,他们坐了很久。夜色渐沉,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了,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夜。显然,他们一个初为人夫,一个初为人妇。我真心愿意把隔间让给他们吗?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揣度这里的形势,但巨大的空间却干扰了我做出正确判断。在努力探求真相的时候,我总是需要些运气,所以我经常会在女人们翻开包时偷瞄几眼,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要是去别人家,我会开他们的抽屉,读他们的信件,还会在他们的橱柜里搜寻一番。如果有人掏出钱包,我会试着去数数他有多少钱。如果出租车司机把他和爱人的合影别在了仪表盘上,我会细细端详。如果看见有人在读什么书或杂志,我会记下名字。我还喜欢到处比价。我会抄下墙上的涂鸦和标语。我会找人翻译墙上的告示,尤其是那些讲述罪犯生平龌龊细节的布告(在罪犯被枪决前,这些细节都会被逐条列举和公布出来)。我会记住别人冰箱里放了什么,旅行者的行李箱里装了什么,我还记得他们衣服上的标签内容(“白象牌”工具、“三环牌”男士内裤和“标准牌”缝纫机之类的东西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我翻遍了各种宣传册来挑语法错误,还收集不同旅店的“入住须知”(比如有的会写“不得在浴缸内小便”)。因为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记录下来,我会不停地缠着别人问来问去。所以,我真的会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不看看一对新婚夫妇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吗?
他们抽了会儿烟,窃窃私语了一阵,又唰唰地翻起了杂志。我写道:
晚上十点十六分,这对新婚夫妇没有任何活动。他们安心惬意地呼吸着。我好像听到了鼾声。其中一个可能已经睡着。故事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香烟的烟雾让我困扰不已,这趟列车由上海铁路局负责运营,到处都破破烂烂的,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正常工作。风扇一直不转,门锁被扯掉了,座位扶手早已变形脱落,行李架是坏的,车窗也无法推动——最后这个问题最严重,因为隔间里又热又呛人。这对新婚夫妇要么是睡着了,要么就是当我不存在,这是件好事,因为我掏出瑞士军刀旋开了窗锁,拆下了窗户边框,把玻璃往上推了6英寸(15厘米),然后又把五金件安装回去,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动过手脚了。随意破坏火车上的东西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就连打破了车上的茶杯都要罚款。
整个夜晚上铺都寂静无声,所以我没什么好写的,但这似乎让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中国人的沉着淡定。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岩石遍布的贵州省,到处都是金字塔形的石灰岩山丘和花岗岩峭壁。这里葱郁而多石的风景和爱尔兰很像,人们住的不是石头小屋就是带有粗糙横梁的木屋,也非常具有爱尔兰风格。这些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坚固的房屋,每栋房子四周都用干燥的石头砌出了匀称平整的漂亮围墙,清楚地标示着它们的地界。
在这些大斜板一样的山丘之间,可耕种的土地极少,能种东西的平地也不多。要开垦菜地,只能靠修建梯田和挡土墙,而且要利用大石块来建造一切其他有用的东西,比如石桥、水沟、道路和堤坝。村子里到处是别墅和两层楼的房屋(一层楼以上的房屋在乡下很不常见),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石头砌的,屋顶则是拿石板做的。他们的坟墓同样坚固,也是用岩石盖成的:墓地就是村庄缩小以后的样子。
新婚夫妇从上铺爬下来去了餐车,那里早餐有米粥和面条供应,而我只是吃了些在昆明买的香蕉,又喝了点绿茶。我们经过安顺(“这里曾是鸦片贸易的中心”),在贵阳停了一会儿,然后我遇到了双先生。
双先生已年近七旬,面色红润,留有长须,头上戴着顶没有形状的帽子,手臂上套了个红袖章,这表示他是一名铁路工作者。但是他已经退休了,因为实在无聊,才回来做了月台监督员。
“我在家里待烦了,”他说,“这份工作已经做了半年,我挺喜欢的,但我不缺钱。”
他说自己每个月可以领130元。
“你都是怎么花的呢?”
“我没结婚,也没孩子,所以钱都用在音乐上了,”他笑着说,“我喜欢音乐,我会吹口琴。”
“你买的是中国音乐还是西方音乐?”
“都有,不过我很喜欢西方音乐。”
“哪种类型的呢?”
他干脆利落地答道:“轻管弦乐。”
在中国的车站和列车上,如果他们不放中国歌曲,放的就是轻管弦乐,比如《溜冰者圆舞曲》和《马来亚之花》,或者《卡门》中的选段。
“来贵阳的旅客多吗?”
“可惜啊,来的人很少。贵州省自1982年起才开始对外国人开放。有些人会路过,但不会停留。可是,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一些很漂亮的寺庙,有黄果树瀑布,还可以泡温泉。你一定要回贵阳来呀,我带你转转。”
在中国,似乎越是偏远乡下的地方,人们越是热情好客。在接下来的旅程中,这对新婚夫妇变换了装扮:男的换了一件夹克,戴上了一副太阳镜;女的则换了一条花呢短裙。他们时而抽烟,时而昏睡。他们如此疲惫,蜜月怕不是要提前结束了吧?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进入了贵州省东南部,这里的山更加青葱翠绿,其间有许多耕种后留下的伤疤和毁坏的梯田。前往桂林的路十分迂回曲折,因为一路都是山区。这些山虽然阻碍了道路畅通,但它们本身却非常好看——青草绿树覆盖在山的表面,远望就如同天鹅绒一般柔软蓬松。现在天气变热了很多,车上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到达都匀时他们几乎没有动静。这地方看起来像墨西哥城,晴朗湛蓝的天空下,是黄色灰泥粉饰的大型车站和一棵棵高大的棕榈树。
再往南走,风景就有了明显变化:所见都是驼峰状的灰色山丘,大大的烟囱,还有垂直陡峭的舍利塔。它们是全世界形状最为奇特也是最具中国特色的山,因为每一幅中国画卷中都有这样的身影。眼前的风景近乎神圣,显然十分具有象征意义。所有的变化都是在瞬间发生:周围的山变得有点近似条状,看起来非常古老,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座已经石化的古城。此时我们又来到了另一个省份——广西,这里距离桂林市至少还有200英里(320千米),沿途都是中国古典画中的风景。
这片区域的主要作物是水稻,但水源却不充沛。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在广西看到这么多新颖奇特的抽水和灌溉方法。我大概见到了十种抽水装置,还看到两个小孩在踩链泵。根据李约瑟教授的说法,这种链泵自公元一世纪被发明起,设计就一直没改变过。我见到的所有水泵都要靠人工操作——没有发动机,甚至连水管也没有。他们用的最大而且最奇怪的工具是一个木制巨勺,大约有十英尺(3米)长,我看见有妇女用它来把低处田里的水舀向高处,但她并不是简单地先举勺然后再慢慢倒水,而是飞快地舀水泼水,仿佛在辛苦地演奏。
在这些石灰岩块和山丘之间,坐落着一个小村庄,村里的房屋也都是石灰岩建的,像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遗迹。但这些石屋附近并没有火车站,甚至连月台或铁路道口都没有。村子地势较低,泥泞的街道被一片阴影所笼罩。引人注目的是,这地方马的数量特别多。这些马被用来交易,供人们骑行,有人把它们拴在树上,也有人将它们套在车上。这天是赶集日,时间已临近黄昏,商贩们都在收拾东西。列车前进了一小会儿,我看见几匹矮种马正拉着车子往回走。在中国内地很少见人骑马,但我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骑马的是苗族人。全中国苗族人口总共有500万,其中许多分布在广西。汉族人虽然非常尊重少数民族,但却难以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与之相比,他们甚至更了解西方。他们凝视着那些人,深深地被吸引,但就是无法理解。
石灰岩山丘上有许多岩洞,这是广西一道奇特的风景。那些山本来就像高大的圆柱和宝塔,而岩洞则让它们看起来像是空的。后来我才知道,广西到处都是这样的岩洞。虽然有些水流滴落形成的溶洞位于地下,但这些地上的洞都被改造成了住宅——如果不是全部,至少也有许多是如此。最奇怪的那些洞,看上去都像张开的大口,里面不但满是孔洞,还有很多如獠牙一般的白色钟乳石。
在那些宝塔似的山丘之间,有一方浅浅的水池,池里有一只灰白相间的鹤。鹤在中国人眼中是吉祥鸟,代表长寿。由于受到火车的惊吓,那只鹤飞走了,它盘旋着冲向高空,而我们则在隆隆声中继续前进,去穿越一幅似乎永远也展不尽的中国山水画卷。
餐车的厨房内,有位年轻姑娘一边刷着锅,一边唱着歌。
我知道呀你爱我,
我在等着你,
你要让我去哪里?
她用的是一把硬刷子,而那口锅的块头和她本人差不多大。厨房真是一个原始的存在:到处都黑乎乎的,里头有一个黑煤炉和一个已经开裂的水槽。到了用餐时间,它简直变成了铁匠的锻铁炉。这趟车上的伙食非常糟糕。午餐供应的是坏鱼干、令人作呕的肥火腿、腐臭的大虾和嚼不动的米饭。但我吃的是自己的香蕉,而且在四川买的花生也还剩下一些。
我在车里闲荡着,厨房的姑娘还在唱歌,此时一名年轻男子过来向我介绍自己。他叫陈翔安(音译),来自上海,在餐车工作。他根本不会说英语,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
“非常乐意。”我回答。
“我想请您帮我取个名字——英文名字。”
这样的请求并非不寻常。英文名正在重新流行起来,现在人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再也不会因为叫自己“罗尼”(ronny)和“南希”(nancy)而遭到红卫兵攻击,被扣上“布尔乔亚”“走资派”或“修正主义”的罪名。
“听上去一定要像我的中文名字。”他说道,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告诉我他叫陈翔安。
我忖度良久。在我看来,“翔安”的发音很像爱尔兰名字,比如“sean”或者“shaun”。但后来我还是建议他叫“sam”,因为这个要简单点,而且我觉得“samchen”挺有上海的味道。
他向我表示了感谢,后来我见他在推一车食物,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和一条蓝衬裤,不过还系了条围裙,嘴里不停地重复着:“samchen,samchen,samchen。”
厨房那位姑娘还在用鼻音哼着她的情歌。
我知道呀你爱我,
我在等着你……
我们来到了马尾,一个位于石灰岩堆和深绿松林之间的车站。此处并没有城镇,附近的村落也只是零散地分布着。乘客们匆匆下车冲向了站外,那里约有50个人摆了桌子在卖黄色或紫色的鲜李、落满灰尘的香蕉和滚圆滚圆的西瓜。这是我到过的停车时间最长的一个小站,我确信他们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大家下去买水果。
那对新婚夫妇买了个西瓜。他们回来爬上了同一个铺位,用折叠刀把瓜切成两半后,开始用一个勺子轮流挖着吃,你一口我一口的,不停地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那女的只有这一次没有在接二连三地抽她的“金牌”香烟,也只有这一次他俩是待在一起的,他们在凌乱的铺位上吃着西瓜,吃完以后也没有再分开。
厨房的姑娘还在唱着歌,歌声充满了力量和感情。
我知道呀你爱我,
我在等着你……
日落时分,我们来到了一个宽谷的上方,因为夕阳西下的缘故,整个山谷都没什么光亮,处于一片阴影之中。山谷的边缘都是浑圆的山峰,也在慢慢变暗,但它的两侧隔得很远,也许有30英里(48千米)宽。随着太阳慢慢躲去远山身后,天空下沉到了山谷之中;山谷很深,我遥望不到地面,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显得它深不见底。列车还在往上爬,但在我们走完所有的上坡路前,傍晚时的橙色光线和火焰般的云朵就已消失不见。夜幕降临,我们开始在黑暗中前行。
车内的空气很闷热,我躺在凉席上读着《绑架》,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停下来睡觉。当我再次醒来时,车上的灯还亮着,我用橡皮筋把摇晃不定的门固定住。后来灯灭了。我又听见上铺传来了下午那种吃西瓜的声音,那对新婚夫妇正睡在一起。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在吃瓜,因为几小时之前他们就吃完了。那声音听起来既丰富又透露着满足感,同时伴随着深深的呼吸,就如同一个好胃口的人吃东西时发出的声声感叹。黑暗中,他们正亲吻着对方。
凌晨四点,列车到达桂林。
***
“在中国,我们有个说法,”蒋乐松先生对我说,“除了飞机火车,样样都能吃。”他看起来很得意,继续补充道:“还押韵!”
“我们管这个叫半韵,”我说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和吃飞机有什么关系吗?”
“‘weeateverythingexceptplanesandtrains’inchina.”他用英文解释了一遍。
“我明白了。除了桌椅,所有四条腿的东西你们都吃。”
“你这人真有趣!”蒋先生说道,“是的,树木、青草、叶子、动物、海藻、花朵,我们统统都吃。在桂林的话,吃的东西更多,比如鸟、蛇、甲鱼、青蛙,还有一些别的。”
“什么别的?”
“我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狗?还是猫?”我密切地注视着他。我曾无意中听到过一名旅客抗议中国人吃小猫。“你们吃小猫吗?”
“不是猫狗。”
“raccoons(浣熊)?”我用英文问道。导游手册告诉过我,浣熊在桂林也很常见。
“那是什么?”他随身携带的英汉字典中并没有“raccoon”这个词。
他开始变得神秘兮兮的,环视了一圈,把我拉到身边说道:“可能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lackey,我从没听说过吃那个的。但是有许多别的东西,我们还吃——”他意味深长地吸了口气,“违禁的东西。”
那声音真是令人兴奋:我们吃违禁的东西。
“哪种违禁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中文名。”
“我们在说的是什么呢?”我问,“蛇吗?”
“干蛇,蛇汤,这些都不违禁的。我说的是一种用鼻子吃蚂蚁的动物。”
“穿山甲,又叫鲮鲤。我可不想吃。现在吃这个的人太多了,”我说,“它们是濒危物种。”
“你想吃点违禁的东西吗?”
“我想吃点有意思的东西,”我模棱两可地说道,“麻雀怎么样?鸽子?蛇?甲鱼呢?”
“那些太容易了,我可以安排。”
蒋先生挺年轻的,刚做这份工作不久,但他有点太活跃了。有些年纪大的外国人喜欢跟人戏谑,就像喜欢被人尊重一样,而蒋先生就有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本领,他爱开玩笑,却不甚真诚。我觉得他这副谄媚的嘴脸是故意装出来的,目的是破坏我的计划。
我跟他说过不想去景点观光,可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我带到桂林城外去看岩洞,那里有好几百名拖拖拉拉的中国游客。
“我们来这做什么?”我质问道。
“实在对不起,”他说道,“我们马上就走,我觉得你应该想去看看我们这里著名的芦笛岩。”
看这些枯燥乏味的所谓奇观有什么意思?我刚在贵州和广西的土地上穿越了成百上千英里,已经看够了岩石,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了。之前喜欢它们,是因为觉得那些都是我自己发现的——没有人领我去,也没人不停地对我嘟囔:“快看!”
“那我们走吧。”我说道。
芦笛岩的情况和中国许多景点(比如兵马俑和十三陵)一样,也是有人在挖井时发现的。那人用铲子打开了一条通往巨大岩洞的路,洞里遍布着石室、穴道和壁龛。这事情发生在1959年。后来人们就在洞里安装了电灯和指示牌,修了露台和阶梯,让它变成了中国人习惯且易于接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