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惊愕地笑了笑,他叫我等一下。他又去找那个呼和浩特助手商量了,而我就站在那,双眉紧锁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现在头顶没有云,天空是蓝色的,大地是褐色的,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这是内蒙古最平常的样子。
他朝我挥挥手,示意我上车。我们穿过城区来到一个我起先认为是工厂的地方,后来才发现是一家旅馆。整个旅馆里弥漫着剥落油漆和腐烂地毯的气味。他们陪我走进一间房,房里有理发椅和洗脸池。此时一个年轻小伙走了过来,边走边抽动着手里的毛巾。
方先生对我说:“他还小,没什么经验,但他会努力做好的。”
小伙子笑了笑,然后掏出一把杀气腾腾的剃刀,那东西原来一直藏在他的毛巾底下。
“我可以自己来。”我说,然后真的用其中一个洗脸池自己搞定了。方先生又笑了,他的笑容中既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赞赏,又带有某种被压抑的焦虑。我看得出来,他正在担忧我接下来会要求干点什么。这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尝试摆脱他和他的助手,最后在一个市场里,我成功做到了。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很晚,我们所有人(方先生、他的助手和司机)都在一堆蔬菜前看得津津有味,当我发现他们正流连忘返于一堆乱七八糟的紫甘蓝时,就抓住机会开溜了。
我找到了卖鸟的地方,而且时刻都有冲动想把每一只鸟买下来,再把它们放走。中国过去有一个鼓励这种做法的节日,叫“放生节”。中国人都是鸟痴,他们用高昂的价格购买最珍稀的鸟类,把它们养在丁点儿大的漂亮笼子里,或者干脆吃掉。确切地说,这根本不是爱鸟。他们渴望占有鸟类,但并不会珍惜爱护它们。在呼和浩特的鸟市,有人直接把家雀塞进小塑料袋里买卖,而有的买主只用汗津津的手捏着便把它们带走了。我说这样对待小鸟有点残忍,但他们却向我展示,他们早就贴心地在塑料袋上戳了许多小洞。
市场上售卖的有朱雀和老鹰,最常见的则是一种长得像鸻的鸟,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翅膀是淡褐色的。可是它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不是鸻了。有个卖家把它的名字写给了我,后来我才发现是蒙古百灵。这鸟的歌声如音乐般动听,它本应飞翔在广袤的草原之上,如今却失去自由,被关进了小小的竹笼,多么悲惨的命运。但还有更惨的:法餐中有一道很变态的菜,要把百灵鸟剁成肉酱,涂在烤面包上吃。
方先生后来找到了我,还介绍了几位官员给我认识,他们都是从北京派来的。除了穆斯林外,我在呼和浩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北京来的。这又是一件不受欢迎的差事,不过没人抱怨。我觉得挺奇怪的,在内蒙古待了两天半,竟然连一个蒙古族人都没碰到。我问这是怎么回事,但所有人的解释都一样,他们总是含糊地挥挥手,低声告诉我“在那边”,意思是那些人住在已经枯黄的空旷的草原上的某个地方。
我们就要离开呼和浩特了,候车时我提醒方先生之前达成的协议,两个人不要住在同一个隔间,他说没问题。此时我们身后一阵骚动,只见十五个男人拖沓着脚步陪同一位高官穿过月台,他们在为他送行。那是个满脸严肃的瘦削男人,头戴蓝帽,身穿松垮的蓝色套装。单看那不成型的衣着就知道他是个强硬派——保守派们(在中国经常被称为“左派”)至今仍没有改变他们在毛泽东时代的朴素打扮,他的脸上显露出异乎寻常的恐惧,好像在担心有人嘲笑他那随风飞扬的裤腿似的。
下属们纷纷虚情假意地向他表达着热切的关心,这样的方式一般只会换来对方的轻蔑或怜悯——这位官员就丝毫不为所动。在所有的阿谀奉承面前,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那些人唯唯诺诺地跟他说再见时,他早已背过身去。
我找到自己的隔间,发现这人已经坐在那泡茶了。我看出来,“左派”人士泡茶方式都差不多。真正的强硬派都会随身带一个胖乎乎的旧罐头瓶,同样的茶叶反反复复地泡,几乎从来不换,最后浸胀的茶叶堆积起来,占了半个瓶子。我在中国铁路免费提供的茶杯里放了一小撮绿茶——这人知道茶杯是免费的吗?——然后从开水瓶里倒了些热水,当然水也是免费的。
“嘿,”我说,“您好!”
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您是去银川还是兰州?”
他凝视着我。
“我要去兰州,”我用英语告诉他,“天啊,你是个友好的家伙,但是请忽略我吧——我只打算窝起来看书。”
我读的是盖群英的《戈壁沙漠》,书中讲述了作者1920年代在中国旅行的经历,那时她就靠着一架马车,在突厥斯坦的沙漠里颠簸穿行。
列车缓缓向西开动时,太阳已经变成了红色,逐渐消融在蒙古平原的尘土间。那个穿着松垮蓝套装的男人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我猜他是在内蒙古的包头市下了车。我们沿着黄河的河道行进,起初在内蒙古境内都是大弯道,后来进入刚经历过沙尘暴的宁夏,路就变得直了一些。这地方常年风吹日晒,人口稀少。
蒙古那些植被稀疏的草原和杂草丛生的山峦已经离我们远去,如今环绕着我们的是一片爱尔兰风格的大山,山上散布着成群的绵羊和山羊。所有的山坡表面都坑坑洼洼的,岩石裸露在外,其间镶嵌着山沟、峡谷,以及人工开辟的闸门水道和采石场。这里仿佛在远古的某个时候发生过一场洪水,大水冲走了所有的生命和土地表层的泥土,只留下一片悲壮的荒凉。
平原又回到视线,平整得就像台球桌的桌面。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蒸汽火车头拉着车身往前行进,它的身后卷起滚滚浓烟。当我意识到这些黑烟在我的脸上和群英女士的书上越积越多,我便关上了车窗。眼前的风景中充满了笔直的线条,我笃定当地人正是受到了这一点的影响,才在建造房屋时使用了许多直角元素,比如平坦的屋顶和方正笔挺的墙壁。如此空旷悠远的环境似乎总让人感到些许忧郁,而且这里每一寸可耕种的土地都已经被翻动过。然而,在这些炎热的田地里我一个人也没看见。太阳在湛蓝的高空上缓缓移动,地面是无穷无尽的浅褐色,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沿途城镇极少,遇见的时候你会眼前一亮,但最终每一个都会让你大失所望,因为你只能见到方方正正的工厂,还有方方正正的房屋。
蒸汽火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冒出的烟汇成一条黑色的长龙,伴随着极具辨识度的车轮声和车身摇晃的声音,它带领着我们继续向前穿越宁夏。有一次我从高耸的铁轨上向外张望,看见了一个满是平房和庭院的小镇,像是在拙劣地模仿美国的哪个郊区似的;实际上,它跟我的家乡梅德福很像,只不过这里的房子都是用泥土做的。
餐车内,微风穿过生锈的窗格,发出一阵模糊的低吟。午饭时间到了,我们所有人都把鼻子凑向了饭碗。今天吃的是油腻腻的菠菜、细得像蠕虫一样的猪肉丝,还有几颗不知道叫什么的肉丁。
和我同桌的这位先生姓陆,他要去兰州。陆先生二十多岁,上过大学。也许是因为我们正好在餐车里,他开始跟我讲现在人们的行为有多么贪婪和自私。
“他们说:‘别人都这么干,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说:“也许是因为限制放开了,人们有了更多自由。”我还告诉他,书上说暴政一旦有所放松,人们就会更加肆意妄为——有时候突如其来的自由会带来混乱,但并不是因此就要反对自由。
“我不知道,”陆先生说,“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事。即使在形势不好的时候,中国人也会表现得非常有责任感,这样才不会让家人蒙羞,但现在每个人都自私自利的。”
我表示,总体上我觉得中国人特别礼貌,而且乐于助人。
“这取决于他们的年龄,”陆先生说,“‘文革’刚开始时只有十岁到十五岁左右的那些人最坏。他们被夺去了一切,根本就没有童年,没有接受教育和培训的机会,不能和家人在一起,一点幸福感都没有。现在他们已经三四十岁了,他们感到很愤怒,面对谁都是满腔怒火。他们感到自己被欺骗了。我在兰州认识一个女的,她就跟我说:‘如果市政府不给我分房的话,我就自己找一套强行住进去,我是不会让步的。’我告诉她这么做是违法的,但她表示‘我不在乎’。这并不是中国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但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在‘文革’期间失去了一切。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奇怪的时代。”
“这趟车上的人并没有那么奇怪啊。”我说。
他笑着对我说:“不久之前我在这趟车上遇到一个状况。当时硬座车厢有个男人躺在了一排座位上,也就是说他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其他乘客都很气愤。但这人就是不起来,最后他们把乘警找来了,乘警叫他坐起来。
“他不肯,乘警又对他说了遍‘起来’。
“‘你能把我怎么样?’那人问。
“确实,如果这人不配合的话,乘警也不能拿他怎样。但这种事很不寻常,以前在中国非常难得一见。这人的年纪就在三十左右,于是我明白了,他属于所谓‘失落的一代’。有意思的是他真的没有起身,后来乘警也走了。我终究是失败了。此前我还尝试过讲道理,跟那人说‘你只买了一张票,但是却占了三个座位’之类的话。”
“‘我无所谓,’那男人回应道,‘那又怎样呢?’这是他们那个年龄的群体普遍持有的态度。”
“你觉得这事很严重吗?”
“是的,我被吓到了。”陆先生回答。
他问我要去哪,我说打算去新疆,他做了个鬼脸,露出痛苦的微笑。他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去沙漠,吐鲁番和乌鲁木齐这样的城市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如果有钱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杭州或者苏州。”他说出了中国人的普遍想法,他们总喜欢跟几百万游客挤在同一个地方。“去广州也行。”他补充道——又是一个跟迪士尼乐园一样拥挤的地方。
然而,当我问起“你要上哪儿”时,我遇到的中国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给出的地方是位于长城以外的。
车上有二十多个从北京来的中国大学生,要去兰州参加游泳比赛。他们睡的是硬卧,而且看起来很享受在宿舍般的车厢里一起打滚嬉闹的感觉。他们在技校的住宿环境和这差不多,八个人一间房,到处都挂着晾晒的衣物,人就睡在挨着墙的高低铺上。
列车从宁夏驶入甘肃时,我同他们交谈起来。这些人中有的比较害羞,有的却像小猫一样欢快,还有的则因为我那些好事的问题而向我投来愤怒的目光。我问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相不相信有来生,所有人都坚定地说不信。
“但大多数美国人都相信。”有个人说道,而其余人也对他的说法表示附和。
我之所以会问这个,是因为一开始我们在讨论做梦。他们讲述了一些自己做过的梦——关于愧疚,关于被害,关于裸体,关于被人追赶。
“人人都会做那样的梦,”我说道,“我梦见过被一个像巨型土豆一样的怪兽追赶,而且现在我还会梦到自己突然想起来要参加一个重要考试,却没有做准备。”
我们全程都用英语交谈,他们英语说得都很好。实际上,其中有个男孩已经很洋气了(中国式的洋气),他烫了卷发,这在大学生中并不常见。那年夏天,烫发在中国大城市中成为一股潮流,只要有点钱,无论男女都想试一试。出租车司机都留起了列勃拉斯的发型,把头发烫得卷曲蓬松,有的还稍稍染了色。尽管如此,它也没有流行到可以让人视而不见的地步。在上海的凤凰美容美发沙龙和北京的金花烫染店外边,经常能看见有人困惑地把脸贴在橱窗上,观察时髦的小伙子烫头发。
这个烫了头发的学生说他根本不做梦,大概他觉得对于他这样一个时尚的弄潮儿来说,做梦这件事显得太老土了吧。
不论如何,我结束了这个话题,并且离开了他们的车厢。但过了一会儿,当我正望着窗外满是碎石的风景出神,他们当中的一位女生走了过来,跟我说她做过一个让她很担忧的梦。
“我是说,有三个梦,都跟我的爸爸和弟弟有关。”她的脸长得很精致,眼神中透露出焦虑,语气腼腆而坚决。显然,她不想当着所有其他同学的面跟我说这个:“第一个梦,爸爸用棍子打死了弟弟。第二个梦,爸爸把弟弟吊死了。第三个梦,他用枪把他打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爸爸是不是很暴力?”
“非常暴力。”她答道。
“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六个月前去世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
“自从她去世以后。”
“你生活在北京吗?”
“不是,我在北京上学,但我家是农村的,离武汉不远。我们家房子很大,有九间房,在很偏僻的地方。那个地方也很奇怪,四周都是竹林。你听过竹林发出的声音吗?”
我点点头,风摩擦着竹竿沙沙作响,是世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之一。
“那是一栋老房子,”她接着说道,“我妈妈就是在里面过世的,爸爸和弟弟现在还住着。我爸爸不仅爱动粗,他过得也很不快乐。我很害怕,你觉得我的梦会成真吗?”
我告诉她,也许她是因为自己来到北京学习而心存愧疚。她的妈妈曾经可以限制她的爸爸,而现在她想要保护自己的弟弟。
“我上次见到弟弟,他很不友好。是春节的时候,见到他我很高兴,但他却不愿意跟我一起散步。”
这些事听来都让人沮丧,我想尝试说点别的,但还没开始说,她又开口了。
“我觉得有可怕的事要发生,”她说道,“爸爸会杀死弟弟的。”
实际上我也有同感,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叫她别担心,但是可以早点回家看看弟弟,尝试获取他的信任。
她说:“这个梦告诉我,我必须去武汉工作,这样离家近。”
甘肃的这片地带,全是被轰炸过的景象。但地上的坑坑洞洞和像是被炸开的山谷,其实都是风吹雨淋的结果,大部分其中是风蚀造成的,因为这里是半荒漠地区。黄河水里充满了泥沙,已经快流不动了。山体表面都是面包的颜色,仿佛一碰就碎。
在跟那些学生交谈的时候,我看到方先生一直在盯着我。我知道他是被派来约束我的,我在等待一个时机来摆脱他。但我又有点为他难过,因为无论要写什么报告,他都得说清楚我的一举一动,还有我在车上跟人低声讨论的那些话题,但这个可怜的家伙只会说俄语。他那张海狮般的脸使得他看上去总是很低落。
我找到了他们的一位老师,她姓史,年纪和我差不多。1967年时她还是个学生,主动要求从北京下放到安徽的茶园去参加劳动。她放弃了所有学习深造的念头,采了六年茶叶。
“我觉得就跟美国的‘和平队’一样。”她说。
“不一样,”我说,“‘和平队’的人既天真又没效率,也没有任何压力要求我们加入。但在中国,知青下乡却是在毛泽东主义指导下的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
“我是主动要求下放的,”史教授说道,这话在某种程度上避开了我刚才关于压力的观点,“我希望像农民一样生活。”
“你成功了吗?”我问。1960年代我曾去过非洲,当时我有个模糊的想法,想入乡随俗,和当地人一样住土屋,为此我从“和平队”提供的房子搬去一个非洲小镇,住进了一个有两间房的土屋。然而,这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我的非洲学生们觉得我住土屋有失体面,邻居们也都很怕我。他们肯定觉得,住土屋的老外不是疯子就是间谍。
史教授说:“刚开始挺好的,我们比赛看谁采的茶叶最多。难的不是采摘也不是弯腰,而是你要一直背着很重的包,里面全是茶叶。”
茶园没有电灯,但有条溪流,于是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决定建个水坝,再放个发电机进去。这确实很像“和平队”的某个援助项目——当时外面来的人认为当地农民需要的是一些舒适的家居条件,尤其是果汁。
“我们很辛苦地修了一年,最后水坝建成时,我们特地挑了一个晚上来通电开灯。我记得很清楚,来电的那一刻,我都站起来哭了,我太高兴了,其他人也都喜极而泣。
“工作队的老电工对我们说:‘你们这些北京来的男孩和女孩都很坚强的,现在为什么哭了?不过就是简简单单的水坝,简简单单的电力,还有几个发光的灯泡而已。’
“他错了,我们全是自己干的,用我们的双手完成的。就像采茶一样,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哭。”
我被她的故事感动了,但她拿红卫兵跟“和平队”类比的做法却让我有点恼火。不过,我还是发现二者之间是有关联的,并且它们出现在同一时代。
她变得沉默了,此前她跟我讲的都是美好的回忆。然后,她又说道:“后来就不一样了。1974年我成为了一名教师,红卫兵会来检查,告诉我们应该教什么东西。他们威逼我们就范,态度很强硬。我当时试图教英语,但他们不喜欢,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毫无用处。就是那个时候,我改变了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
她是一名英语教师,但她说自己能读懂毛泽东的作品,因为她曾经读过珀西·比希·雪莱。
我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毛泽东是政治革命家,”她说,“但他也是一名浪漫的诗人,问题就在这。”
在她看来,这位老人是一位穿着宽松长裤的梦想家,他不仅能用鹅毛笔唰唰地在纸上写诗,还能领导满脸阳光的青少年到田里去收割大米和稻谷。这位浪漫的老人,也许同所有的浪漫主义者都没什么两样。不过,他倒完全不像年轻的理想主义者雪莱,与威廉·华兹华斯这个采水蛭的老头也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回忆最近的历史是一件痛苦的事。她也想去美国留学,改变改变生活节奏。
现在已经临近傍晚,窗外湿漉漉灰蒙蒙的。山上的土很松,有许多洞穴,每一片山坡看起来都像史前人类的聚居地。这并不是错觉,甘肃省境内到处都是穴居的人,经常可以看见他们手足并用地攀爬岩脊,进入他们在山坡上挖出的窑洞。
有个年轻人和我一起盯着他们看。我起初以为他是游泳队的一名学生,但他说不是。他从事橡胶行业,是造轮胎的。兰州是中国橡胶制造业的一个中心。
我说,“真有意思”,但他似乎对我的话相当怀疑。他对我笑笑,像是在发出挑衅,认为我根本不可能发现与轮胎或橡胶有关的任何乐趣。
“你们生产contraceptives(避孕套)吗?”我问。
他让我解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需要借助手势和一些微妙的描述,但最终他还是听懂了。
“我不生产这些,”他说道,“但在中国我们有这些东西,为的是控制生育。独生子女政策,你知道吗?”
我觉得一个房间住五个人已经是一种控制生育的形式了,但我并没有说出来。在这个既没有任何隐私也没有什么树木的国家,能怀孕生孩子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但这个话题让他想起——就叫他小常吧——他在北京的一次经历。
小常说:“当时我正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个男人拦住我问,‘要不要姑娘?’
“我说不要。
“‘很漂亮的,五块钱。’
“‘不感兴趣。’我说。
“他跟我说,‘我可以在公园帮你找个很暗很私密的角落’,让你单独跟她在一起。’
“我说我不想要姑娘,但我的朋友要不要呢?你知道的,当时我正在接待一群美国来的橡胶商,其中有个人甚至问过我是不是有姑娘可以找。这是禁止的,但姑娘确实是有的。
“‘那不可能,我们不要美国人。’
“我问,‘为什么不要?’
“‘他们太粗鲁了,我这是个中国姑娘,很娇弱的。’
“我叫他再考虑考虑。”
小常咯咯地笑了,也许他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过火了——毕竟,我告诉了他我是美国人。他能给我讲这样的故事,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用一种否定的方式把事情讲出来,掩盖了真实的自我,其实他道貌岸然中又带着几分轻慢。
皮条客叫他别走开,他要回去找姑娘商量商量。
“他回来以后对我说,‘她愿意跟美国人睡,但要20块钱’。”——他指的是现金。
然后,小常陷入了忧虑。我会不会把他也当作皮条客呢?毕竟,他好像一直在跟这个肮脏的男人讨价还价——拉皮条可是死罪:子弹从后脑勺穿过去,一枪毙命。
于是他很愤怒地说到:“我们必须在中国消灭这种人!”
火车已经缓慢地驶入了山谷深处,前面就是兰州了,远远可以望见黄河两岸烟雾缭绕,蒸汽袅袅。
伊金霍洛旗,内蒙古自治区下辖旗,位于内蒙古西南部。
五塔寺位于呼和浩特市旧城东南部,原名金刚座舍利宝塔,因塔座上有五座方形舍利塔,故名为五塔寺。
麦加,沙特阿拉伯城市,伊斯兰教第一大圣城。
盖群英(mildredcable,1878—1952),英国女传教士,20世纪初曾在中国山西、甘肃和新疆传教。
突厥斯坦(turkestan),中世纪阿拉伯地理学著作中出现的名词,大致涵盖了现今的俄罗斯、蒙古、中亚各国及中国新疆。
列勃拉斯(liberace,1919—1987),活跃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钢琴家、歌手和演员。
和平队(peacecorps),由美国政府运行的志愿者机构,旨在为其他国家的居民提供技术援助,并促进美国与这些国家间的文化交流。
珀西·比希·雪莱(percybyssheshelley,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小说家、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