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非常坦诚,耸耸肩说:“大同在很多方面都很落后,比如工资待遇。这个地方太偏僻,很多东西都需要改善。中国其他地方要富裕得多,尤其是南方。”
我们谈话时,几架驴车载着沉重的铁制配件穿过工厂,那些驴子嗅着熔炉中发出的热气,可怜兮兮的,却又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谭先生又给我讲了一些数据。即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统计数据也容易产生误导,更像是一些陈词滥调——100万这个,200万那个的——归根结底都是毫无意义并且不能信以为真的。
“我们有86栋公寓。”他告诉我。可是那又怎样?那些公寓楼又暗又脏,年久失修,煤料就堆在厨房门边,墙壁已经开裂,墙面还能看到被涂掉的标语,而且每间房都要放两张床。在中国,不放床的房间简直难得一见。
“这里的医院有130间病房。”他说。但那个医院四处漏风,也不是很干净,还吵吵嚷嚷的,实在不怎么样。
大同机车厂会客厅里还挂着毛主席的画像。有全国性的统计数据表明,1976年毛泽东逝世时全国悬挂的毛主席像达7000万幅之多,但如今中国已经很少见到毛主席像了。
工厂条幅上的标语没什么政治色彩,很多都是关于生产安全的,还有一些是号召大家团结工作的,其中有一条上面写着“全力以赴,实现三大目标”。我问谭先生那些目标是什么,他告诉我指的是“按时生产,不浪费劳动”“保持良好的工作态度”以及“提高生产力”。
在我看来,既然这里是个机械工厂,那么任何器械应该都能制造出来。这些生产锅炉和铁管的技术,同样也可以用于生产军用坦克和大炮。
“没错,”谭先生说,“但我们在大同已经有一家坦克工厂了。”
我不知道他这样向我泄露军事机密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但不管怎样我喜欢他这么做;后来我又问了他一些问题。
谭先生三十岁左右,但看起来比较显老。中国人在二十五岁之前看上去都挺年轻,但从那之后就开始变得憔悴。到了六十来岁,他们又会恢复淡定从容的样子,然后越来越高贵优雅,虽然年龄在增长,却看不出衰老的痕迹。谭先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还曾经是大同的一名红卫兵。
“但我只是个小跟班,不是头头。”
“我了解。”
“我很高兴,它总算过去了。毛主席一走,‘文革’就结束了,但之后我们迷茫了好几年。”
我们聊起了富人和穷人,富人住着高档酒店,而穷人还生活在窑洞里(山西和甘肃到处都是住窑洞的人)。谭先生说中国的贫富差距很大,但光有钱未必就能得到别人的尊敬。
“这些有钱的中国人,我们叫做‘二手倒爷’,”他指的是掮客、小贩和旧货商,“他们不读书,不逛博物馆,也不去庙里祭拜,只是有点儿钱而已。”
我教了谭先生“philistine”这个词。
我去了大同城外的云冈石窟,过去常常有外国旅行者在那些漂亮的壁画周围画圈做标记,然后叫当地工人从墙上凿下来打包带走。此外,这里的佛头买卖曾经也很猖獗。尽管如此,还是剩下了很多佛像,在大一点的石窟内,有些佛像可以达到三层楼那么高。但来中国旅游,有些事情是可以料想到的,即便是最好的东西——比如这些佛龛——也在一直被翻新和粉刷,直到丧失所有的艺术价值。早前的旅行者通过偷盗和掠夺开始破坏石窟,但他们并没能成功将云冈石窟中的雕像破坏殆尽,唯一的原因就是它们实在是太多了。因此,有的雕像幸存下来,但后来多少都失去了原有的风貌。
悬空寺的情况也是一样。这个“悬在半空中的寺庙”颇为奇特,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魏年间。整座寺庙倚靠大同以南40英里(64千米)的恒山上某个峡谷一侧垂直而建,阶梯和楼台都非常陡峭险峻。中国人成群结队地涌向这里。当地也鼓励游客过来参观。但它同样也曾遭到过破坏,并且也经历过重修,在修葺的过程中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如今它看起来俗艳粗糙,修补的痕迹显而易见。
旅行中比较令人不解的一件事就是去景点参观。对于来中国的旅行者而言,这是他们所能做的最无益的事情之一,简直就是浪费精力,很多时候连娱乐消遣都算不上。它带来的疲惫感完全不亚于朝圣仪式,却不会给人半点精神上的慰藉。
悬空寺之行我们还参观了“令家沟”,这对我来说反倒有趣得多。那是个干燥的大峡谷,令家人中大部分都住在窑洞里。他们选择带有岩架的陡壁,把某些部分凿空,然后在里面挖出通道和窗户。峡谷底部有几间小土屋,但其余都是一层层的窑洞,以及在微红的岩石上凿出的粗陋门窗。这看上去真是既怪异又原始,但我四处走了走,发现人们也过着寻常的生活,他们种菜打鱼、洗衣做饭、晾晒被褥,当地有几家商店,还有一所学校和一家砖厂。生活在群山间这道神奇的缝隙中,他们一定为如此静谧的空间和清新的空气而感到庆幸。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据中国人自己统计,如今仍有3500万人口生活在窑洞之中。政府没有任何将这些人口迁居至公寓的计划,反倒出台了一项方案来为他们改善窑洞条件。1986年5月19日的《中国日报》介绍了任振英设计的“改良窑洞”,他是一位十分有远见的建筑师,在设计中他扩大了洞内的面积,添加了更大的门窗,并且增设了通风机。他还展示了一个窑洞样板,共有42个房间,还有一些三居室套间。报纸上引用他的话说:“窑洞冬暖夏凉,可以节约能源和土地,用于发展农业。”
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横向思维。为什么一定要重新安置那些住在洞里的人呢?符合逻辑的办法就是改善他们窑洞的条件,这样做非常具有中国特色。
它和蒸汽火车头的例子有点像:人们年复一年地生产这种崭新的老古董,但它的设计并不坏,只是看上去有点过时而已。对于一个产煤的国家来说,这非常经济有效。
如果这是一趟穿越时光的旅行,我会觉得十分安心:我的旅馆房间里有痰盂和夜壶;扶手椅用罩子套着,上面还放了块汗巾;上过油漆的桌子盖着绣花桌布,桌上摆着水壶、台历和一瓶塑料花;抽屉里有一小瓶墨水和一个笔架,笔架上有支羽毛钢笔。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称作是现代的,但大部分东西都经久耐用。
对大部分西方人来说,这是有些滑稽甚至可笑的,但它并不是一个笑话——在一个人们还在用两千年前设计的渔网去河里捕鱼的社会,它绝不是一个笑话。中国所经受的磨难,比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多。然而,她挺了过来,甚至繁荣了起来。我开始想象,如果计算机集体爆炸,卫星全部被烧毁,所有的喷气式客机都从空中坠落,我们最终从高科技的梦中醒来,很久很久以后,中国人应该还在开着那些呼哧呼哧的火车继续前进,他们应当仍在古老的梯田上耕作,心满意足地生活在窑洞里,用羽毛笔蘸着瓶里的墨水,书写着自己的历史。
二连站,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二连浩特市。二连浩特是中国对蒙古开放的最大公路、铁路口岸。
元上都(xanadu),中国历史上元朝(公元1271—1368)的一个都城,位于锡林郭勒盟正蓝旗草原,北京(元大都)正北180千米处。
出自柯勒律治诗歌《忽必烈汗》(xanadu-kublakhan)。
库克(krug),世界顶级香槟品牌之一,产地在法国东北部。
查干特格(qaganteg),集二铁路上的一座五等车站。
郭尔本敖包(gurbanobo),集二铁路上的一座四等车站。
古腾堡(gutenberg,1400—1468),德国活版印刷发明人。
指用粮食酿制、蒸馏的烈性酒。
梅德福(medford),美国马萨诸塞州米德塞克斯郡的一个小城。
威尔第作曲的歌剧《游吟诗人》(citeiltrovatore/cite)第二幕中的合唱。
philistine,意思是“俗气的人”,指在文化、知识和艺术等方面缺乏审美或追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