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说道,他曾经想借一大笔助学金去申请医学院。他也知道毕业时会因此背上沉重的债务,但他又想,凭借医生的薪水,到时偿还贷款应该不成问题。他本科读的是生物学,成绩还不错,其实原本他的成绩可以更好,但每周要拿出二十个小时来打工赚钱付学费,当然就比不上那些可以一直彻夜奋战,勇夺最高分的预科生同学了。
不过他还是拿到了几家医学院的面试机会。但在这些面试中,面试官无一例外地都会采取“先扬后抑”的战术:先称赞一下他的申请书写得有多好,但碍于他的平均绩点虽然不错,却又算不上出类拔萃,面试官都不会让他对最后结果抱太大的希望。不止一位面试官对他说:“你应该去当作家!”虽然只是开玩笑,但也听得出话里有话,这让约翰很愤怒。难道他们从申请资料上看不出他是一边打工一边修完预科课程的吗?这难道不正体现了他的执着和投入、他的职业精神、他战胜困难的能力吗?难道他们看不出那少数的几个b和那个该死的c-不是因为他学习能力不够,而是真的没有时间去学习——如果实验耗时太久,他不可能在课后留下来等结果。
最后,虽然约翰拿到了一家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但他们没能给他足够的助学金。而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之前上预科时的方式来熬过学医的漫漫长路了,最终他放弃了那个机会,把自己埋在了电视机前,对未来感到绝望。约翰的父亲和他去世的母亲一样是一名教师,他建议约翰去当一名理科教师,但约翰心里一直都认同那句名言:“不成事者才为人师。”约翰是能成事的人——他知道他可以完成医学院的课程——他只是需要钱。于是,他还是坐在电视机前,诅咒自己悲惨的处境,但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想:“哎,我可以把这些写成作品呀。”
很快,约翰就买了一本关于如何写剧本的书,自己试着写了一集,把剧本寄给了他在黄页上找到的一个经纪人,然后他就被某个电视剧聘为全职编剧了。据他说,那部剧简直“烂透了”,但他的计划只是做三年编剧,赚点钱,然后再去申请医学院。但一年后,他又被一部更优质的电视剧聘用了;又过了一年,他进了一个热门剧集的剧组。等他存够钱可以去读医学院的时候,约翰工作室的壁炉上已经放上了一尊艾美奖的奖杯。所以他决定不再去申请读医了——万一这次一所学校都不要他呢?而且他很想赚钱,先在好莱坞大赚一笔——这样以后他的孩子就不用面对他面对过的抉择了。他说,现在他赚的钱,已经足够女儿们读好几遍医学院了。
约翰舒展了一下手臂,调整了一下两条腿的位置。罗西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他继续说道,他还记得当时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他就在想:“哈!看见了没,你们这些白痴!收起你们的拒信,拿回去擦屁股吧!大爷我拿艾美奖啦!”
每年,随着他写的电视剧获得更多的奖项,约翰都会获得一种拧巴的满足感。他会想起那些不相信他有实力的人,再想想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一间放满艾美奖杯的办公室,一个现金充裕的银行账户,还有一个能让自己退休也不愁没钱用的投资账户。约翰心想,他们无法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一样东西。
我想到的是,“他们”是如何从他身边夺走他母亲的。
“‘他们’是谁?”我问约翰。
“那些医学院的面试官。”他说道。很显然,他的成功除了有赖于他对创作的激情,同样也有报复心在背后驱使。而我很好奇的是,现在约翰心中的“他们”又会是谁呢?我们大多数人的心中都会有个“他们”,即使并没有谁在观察我们的生活,我们总以为他们在看。而真正关注我们的人——那些真的能看透我们的人——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伪装的自己、那个我们表演出来的自己。对约翰来说,那些人又是谁呢?
“噢,省省吧,”他说,“大家都很在意我们是如何表演自己的。”
“你觉得我在意吗?”
约翰叹了口气,说,“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心理治疗师呀。”
我耸了耸肩。“所以呢?”
约翰先没出声,只是让自己舒服地躺进沙发里。
“当我和我的家人们一起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他开口说道,“我冒出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想法。我当时非常希望你能看到那一幕,因为那一刻的我是你所不了解的我。因为你知道,在这里,我们谈的一切都是悲观失望的。但今天开车到这里来的路上,我又想,‘或许她是了解的。’或许你也像有些治疗师那样,对人有天生的第六感。因为我感觉你是懂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你提的各种烦人的问题,还是你要我承受的暴力般的沉默,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是想给你戴高帽子,但我真的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更全面地了解我全部的人性。”
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我很想告诉约翰我有多感动,不只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感受,而是因为他愿意和我分享他的感受。我还想告诉他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时刻。但还没等我的嗓子缓过劲儿来能开口说话,约翰就惊呼道:“噢,老天爷,你可千万别在我面前哭啊。”
我笑了,然后约翰笑了。接着我告诉他刚才我是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于是此刻轮到约翰热泪盈眶了。我记得约翰在很久之前说玛戈总是哭,我觉得玛戈可能是一个人担负着两个人的任务,既要为自己哭,也要为约翰哭。约翰还没有准备好让玛戈看到他哭,至少现在还不行。但既然他允许我目睹他的眼泪,我对他俩的伴侣治疗也充满了信心。
此刻,约翰指着自己脸上的泪滴说道:“看见了没?我也有充满人性的一面。”
“非常好。”我说。
那天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外卖的袋子。我们之间再也不需要食物这个桥梁了。
几个星期后,我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像个婴儿一样号啕大哭——我在看约翰写的电视剧,那个原来脾气古怪的主角性情开始软化之后,与他的哥哥有了一段对话(那个哥哥也是前两集才出现的角色)。很明显,这两兄弟的关系已经疏远了,观众们可以从倒叙的情节中了解到,造成这种疏远的原因是:哥哥把他儿子的死归咎于主角。
这是一场让人十分痛苦的戏,我想到了约翰童年想成为精神科医生的梦想,以及他是如何准确地抓住了痛苦的细腻之处,展现出他作为编剧的实力。这种天赋是来自他母亲的去世带给他的痛苦吗?还是来自之后盖比的意外?还是当他们在世时与约翰的相处赋予了他如此宝贵的才华?
得到又失去。失去又得到。究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呢?
在我们后面一次的治疗中,约翰告诉我,他和玛戈一起观看了那一集电视剧,他们还聊起了他们的伴侣治疗师——暂时来看还“不至于太蠢”。他还告诉我,在那一集刚开始的时候,他和玛戈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但当倒叙情节开始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本能,也可能是因为爱,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有什么东西驱使他站起身坐到玛戈身边,于是他们的腿能相互碰到,他用他的腿搂住玛戈的腿,两人一起随着剧情啜泣。当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我第一次去见温德尔的时候坐得离他有多远,而直到我渐渐感到自在之后才慢慢坐得更靠近他。约翰在这次治疗中还对我说,我说的是对的,其实他是可以和玛戈一起流泪的,泪水不会淹没他们俩,而是会把他们安全地送上岸。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想象着自己坐在电视机前,还有约翰和玛戈,以及全世界千千万万的观众,都被他写的字字句句打动——约翰在用他的剧告诉我们所有人:
哭出来吧,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