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别搞砸了

瑞塔告诉我,她和麦伦聊完天之后就依偎着躺到了床上。她形容说自己享受了“持续八小时的高潮”,这满足了她皮肤饥饿的渴求,“我们躺在彼此的臂弯中,这和刚刚发生的那几次真实的高潮一样令人满足。”在过去的那几个月里,瑞塔和麦伦成了生活中的伴侣,也成了桥牌搭档,他们已经赢下了自己的第一次巡回锦标赛。瑞塔还是会去做足部护理,但不只是为了享受足部按摩,而是因为女为悦己者容,因为除了瑞塔之外,现在麦伦也会看到她的双脚。

当然这也不是说瑞塔的内心就不再有挣扎了,她还是会纠结的,有时还很严重。尽管生活中的各种改变为她的人生增添了不可或缺的色彩,但她还是会经历“揪心”的时刻:当瑞塔见到麦伦和他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想到自己的孩子们,不禁一阵忧伤涌上心头;而对于之前感情生活一直不稳定的瑞塔来说,当下这种充满信任的关系是全新的体验,但也带来了焦虑。

瑞塔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要去负面地解读麦伦所说的话,这样她就能破坏现在拥有的关系,以此来惩罚自己的幸福,借机退回到熟悉的、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孤独中去。但每当这种时候,瑞塔都会在行动之前努力地进行反思,回想我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断告诫自己——就像她设计的纸巾盒上写的那样——“嘿姑娘,别搞砸了。”我告诉过瑞塔,我见过许多亲密关系的崩塌,仅仅就是因为其中的一方害怕被抛弃,反而竭尽全力将对方推开。瑞塔现在也开始认识到,她自我摧残的行为会将她推向两难的局面:她自毁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缓解因害怕遭受遗弃而产生的焦虑),但同时又会制造另一个问题(让她的伴侣想要离开这段关系)。

目睹瑞塔生命中的这个阶段,让我想起了以前听到过的一段话,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出处是哪里了:“当我尝过悲伤的滋味之后,重新经历的每一次欢笑、每一段好时光,都让我感到十倍的幸福。”

当我拆完礼物之后,瑞塔告诉我,她有四十年没好好过过生日了,但今年有人为她办了生日会,这是她完全没料到的。她原本以为只是和麦伦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个生日,但当她走进餐厅时却发现有一群人在等着她——真是一个惊喜!

“可不敢这么吓唬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啊,”瑞塔此刻对我讲述道,一边津津有味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境,“我当时差点就心脏骤停了。”

餐厅里站了一大群人迎接瑞塔,他们笑着,拍着手。这群人里有“亲人家庭”的安娜、凯尔、索菲亚和爱丽丝(女孩儿们还画了画,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瑞塔);有麦伦的儿子女儿,以及他们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已经慢慢成为瑞塔的另一批荣誉孙子孙女了);还有一些瑞塔所教的大学艺术课上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还跟她说:“如果你想进行一次有趣的谈话,那就去找一位长者聊天。”);在场的还有住户委员会的成员们(在瑞塔终于答应加入委员会之后,还牵头更换了生锈的信报箱),以及她和麦伦最近在桥牌小组结交的朋友们。来祝寿的差不多有二十个人,谁能想到在一年之前,这位寿星在这世界上几乎一个朋友都没有。

但最大的惊喜要算是当天早上瑞塔收到的邮件——那是她女儿发来的电子邮件。瑞塔在给麦伦写了信之后,也给每个孩子都寄去了自己深思熟虑后写下的一封邮件,但就和往常一样,她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可是这一天,瑞塔收到了罗宾的回复,瑞塔在治疗室给我读了邮件的内容。

妈妈,你说得对,我无法原谅你,但我很高兴你也没有要求我这么做。老实说,我差点没有点开这封邮件就把它删了,因为我猜想里面不外乎就是那些陈词滥调。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联系了,我想我至少还是得点开来看一下,也许你是写来跟我说你时日不多了呢?但邮件的内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一直在想,写信的人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不管怎么说,我拿了你的信去见我的心理治疗师(对,我在进行心理治疗;但我还没和罗杰分手),我对治疗师说:“我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我不想被困在一段受虐的关系中,还给自己找借口不抽身离开。我不想对自己说一切已经太迟了,我不想认为自己不能重新开始,天知道当罗杰又想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我是怎么说服自己不要挣扎的。我对我的治疗师说,如果我妈妈终于可以再走进一段健康的关系中,那我也能做到,而且我不想等到自己七十岁时才行动。你注意到我给你发邮件的邮箱了吗?我有一个秘密的邮箱,专门用来找工作用的。

瑞塔读到一半哭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读信。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当我给治疗师读了你的邮件之后,治疗师问我,对于童年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记忆,我脑中竟然一片空白。但后来我开始做梦。我梦见去看芭蕾舞,然后我就醒了。我意识到我就是梦里的那个芭蕾舞演员,而你是我的老师。我记起了自己八九岁的时候,我很想去上一个芭蕾课,你就带我去了,但他们说我经验不够,于是我哭了,这时你抱着我,安慰我说:“没关系,我教你。”然后我们就走进了一个没有人的排练厅,我们在那里假装在上正式的芭蕾舞课,一直练了好几个小时。我记得自己笑着,跳着,希望当时的每一刻都能变成永远。在那之后我又做了更多的梦,梦见的都是小时候开心的回忆,以前我不曾意识到自己拥有过的记忆。

我想我还没准备好和你当面聊天,或是尝试建立任何一种联系,也可能以后都不会。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记得你最好的一面,虽然或许不足够好,但至少聊胜于无。不管怎么样,我们几个都对你的来信感到很吃惊。我们也都聊过了,并且一致认为,就算我们以后也不会和你有任何联系,我们自己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因为就像你说的,如果你可以,我们也可以。我的治疗师说,我自己不振作其实是害怕让你得逞。我以前不懂她的意思,但现在我觉得我懂了,或者至少是开始懂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祝好,

罗宾

另,网站很不错。

瑞塔从邮件里抬起头。她不是很确定应该如何消化这些内容。她希望男孩子们也能给她回信,因为她深深地为自己的每一个孩子担心。她担心罗宾,她还是没有离开罗杰。而男孩子们呢,一个还在努力戒毒,一个已经离婚两次了,第二个前妻是“恶毒而刻薄的女人,假装怀孕从而骗了婚”,最小的那个儿子因为学习能力有障碍被迫离开了大学,辍学之后一直在频繁地换工作。瑞塔说她也想帮忙,但他们拒绝和她讲话;再说了,事到如今,她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在他们伸手问她要钱的时候她都给了,但除此以外他们不想和瑞塔有任何联系。

“我很担心他们,”她说,“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或者,”我说,“与其担心他们,你可以去爱他们。你只需要找对一个方法去爱他们,去研究他们现在需要什么,而不是你需要他们怎样。”

我想象着瑞塔的孩子们在收到她的邮件时是什么样的心情。瑞塔本想在信里告诉他们,自己和“亲人家庭”的那些女孩儿是如何相处的,她想让孩子们感受到自己已经改变了,让他们看到自己充满母爱的一面,也想为他们奉献自己的爱。但我建议她暂时别提这些内容,我猜想这会让孩子们觉得愤慨。曾经有个来访者跟我说过,他父亲离开了他和他母亲,跟一个年轻的女人结了婚,又生了几个孩子。他的父亲脾气暴躁、丝毫不照顾他的情感;但后来那个家庭里的孩子们却得到了一个模范父亲——他会给他们的足球队当教练,参加他们的钢琴独奏会,在他们的学校里当志愿者,带他们去度假,还知道他们朋友们的名字。我的来访者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在后来的那个家庭中他变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访客。看着父亲在别的小孩面前变成了他想要的父亲,他的内心深深地受到了伤害,而像他这样类似的故事也并不在少数。

“这是一个开始。”我指瑞塔的信。

最终,有两个儿子联络了瑞塔,还见了麦伦。对于瑞塔的儿子来说,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可靠的、充满爱心的父亲的形象。但瑞塔最小的儿子依旧被自己的怒火牵制着,没有和她联络。虽然四个孩子都和她很疏远,也还生她的气,但这没关系——至少这一次,瑞塔不再需要辩解和眼泪作为武装就能面对孩子们,倾听他们想说的话。罗宾搬进了一个独立的单间公寓,并在心理健康诊所找到了一份行政工作。瑞塔鼓励过她往西海岸搬,离她和麦伦近一点,这样在她离开罗杰重建自己的生活时,他们也能成为她的后盾。但罗宾说她不想离开她的治疗师——瑞塔怀疑她其实是还没准备好要离开罗杰,至少现在还不行。

虽然瑞塔现在拥有的这个家庭并不完美,甚至都还不够及格线,但这也是个家庭。瑞塔陶醉在自己的家庭中,同时也认识到所有那些她无法弥补的痛苦。

尽管瑞塔的生活已经够忙了,她还是挤出时间来为网站增添了新产品。其中一款产品是供人挂在家门口的欢迎标牌。挂牌上画着一圈火柴人,他们形态各异,看上去都很狂放,火柴人包围着四个大字:“嘿,亲人们!”

另一款作品是一款印刷海报,最初是她为麦伦的女儿创作的。麦伦的女儿是一名教师,一天她看见瑞塔的书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问瑞塔能不能把便利贴上的内容艺术化,她想展示给她班上的同学们看,教他们理解什么是人的韧劲。那张海报上写的是:失败是生而为人的一部分。

“我肯定在哪里读到过这句话,”瑞塔跟我说,“但我找不到出处了。”其实,那是有一次我在治疗中跟她说过的话,但我并不介意她不记得出处。著名精神医学大师欧文·亚隆写过:“一个来访者有所进步却忘了在治疗中聊过些什么,要比他们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却仍旧保持不变要可喜可贺得多,只可惜大多数来访者经常都会选择后者。”

瑞塔的第三个新产品也是一幅印刷作品,画面上有两个抽象的银发长者形象,他们的身体缠绕在一起,富有动感,在他俩的周围,画着卡通样式的惊呼:“噢……我的背!悠着点儿……我的心脏!”在画的上方,用优雅的书法写道:“银发日如常。”

这是她迄今最畅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