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下。他不能告诉我玛戈的治疗时间是不是刚好在我之前,更不能告诉我他知道我说的那人就是玛戈。他不能告诉我他是刚刚才知道他来访者的丈夫是我的来访者,也不能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同样,他也不能告诉我玛戈有没有和他谈起过我。我能肯定,我对温德尔讲过的一切有关约翰的事,他都会妥善而专业地对待,而且我俩在治疗中聊到的事不会被带到治疗之外。或许我想知道的是,我今天告诉他这些,到底对不对?
但问题问出口时却变了样:“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心理治疗师?我是说,如果根据你在治疗中的观察来判断的话。”我突然想到自己之前问过的“你喜欢我吗?”不过这次提问的内容稍有不同。那时候我问的是,你是否像喜欢一个孩子那样喜欢我,是不是喜欢我的“聂萨玛”(灵魂)?而现在我问的是,在你眼中我是一个成年人吗?是一个有能力的成年人吗?温德尔当然从来没见过我为别人进行心理治疗,也从来没督导过我的工作,他又如何能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呢?于是我开始对温德尔诉说自己的这些想法,但他却打断了我。
“我知道你是一个称职的心理治疗师。”他说。
一开始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知道我是一个称职的治疗师?他有什么证……噢!所以一定是玛戈认为约翰的状态有所好转。
温德尔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虽然他不能亲口告诉我,但对此我俩心照不宣。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减少尴尬呢?”
“或许你刚刚已经做到了。”他说。
我想他是对的。在进行伴侣治疗的时候,治疗师常常会讨论隐私和秘密之间的区别:隐私是每个人在一段健康的感情中都会需要的心理空间;而秘密则源自羞愧,常常会腐蚀一段关系。荣格把秘密称为“心灵毒药”,之前我对温德尔隐瞒了那么多秘密,如今终于能把最后一个秘密也和盘托出了,我霎时感觉神清气爽。
后来我再没有向温德尔咨询过专业意见了,因为事实上,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为我提供专业咨询,因为心理治疗师这个工作本来就是从实践中去学习的——这不仅仅包括作为治疗师的实践,也包括被人治疗的实践。这种实践中的学习是双向的,所以才会有一种说法:治疗师能为来访者带来多少成长,取决于治疗师自己的内心能有多少成长。(当然这个说法也存在不少争议,我也遇到过一些来访者,他们所取得的成长我只能望其项背,我的许多同事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无论如何,只要我的内心能够自愈,我自然能更善于治愈别人。)
在实际应用的层面上,我也把从温德尔那里学到的直接运用到了我的工作中。
“我记得以前有个动画片,里面有个囚犯,不停地摇着铁栏杆……”我也曾把这个故事说给约翰听,苦口婆心地想要帮助他认识到,那些被他称为“蠢货”的人并不是真正关押他的狱卒。
当我说出那个金句的时候——其实左右两边都没有铁栏杆——约翰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认同,又像是要把问题丢回给我。“喔唷,放过我吧,”他翻了个白眼,说道,“其他人真的会听信这一套吗?”但事实上,他的反应才是少数,这个心理干预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非常有用。
我从温德尔那儿学到的最重要的一项技术就是如何在治疗中既带入个人风格,又保持策略性。我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去踢我的来访者一脚呢?应该是不会的。我会不会对着来访者唱歌呢?我也说不准。但若不是见识了温德尔面对我时表现出来的率真,我可能不会和朱莉一起大吼:“操!”心理治疗师在实习期间都要学习如何按照书本上写的来进行临床治疗,就像弹钢琴要练习音阶一样,我们也要先掌握基本原理。但无论是弹钢琴还是心理治疗,一旦你掌握了基本功,就可以运用技巧进行自由发挥了。温德尔并不是“没有原则”,原则一定是有的,而且我们被要求遵从原则也是有其原因的。但温德尔的做法让我了解到,如果经过深思熟虑,有意识地对原则进行变通,治疗将收获更多元化的成效。
温德尔和我没有再提起过约翰和玛戈的话题,但在几星期后的一天,当我正要在候诊室里坐下时,温德尔办公室的门开了,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
“对,到时见啦。”温德尔回答道,然后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屏风,从门口走了出去。真是耐人寻味,我心想。或许原来排在我前面的那位女士已经完成治疗了?又或许她真的是玛戈?温德尔为了保护我的隐私,以防有一天玛戈真的发现端倪,所以特地把她的时间调开了?但我没有问他,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温德尔说得对,我们之间的尴尬已经消失了。秘密已经说破,心灵毒药被稀释了。
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咨询——也可能是治疗?反正都是我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