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在给我讲述他俩的最新进展时,常常会在空中晃动着她的两只拇指,像在手机键盘上打字那样跟我说,“然后他说……”“后来他又说……”“然后我说……”
“你们是在短信中进行这段对话的?”她第一次晃着拇指讲话的时候,我吃惊地问道。我提醒她通过短信来探讨两个人关系的进展会有诸多不便:你不能看着对方的眼睛,即使你感到沮丧,你也无法握着对方的手给他安慰。她却回答我:“噢,不会的,我们也会用表情符号。”
我想到了男友要和我分手时的情形,当时那种轰然的死寂,还有他不住抖动的腿都透露着他内心的意愿。如果那天晚上我们是在发短信商量买电影票的事,或许当时的他还要再等上几个月才会对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知道对夏洛特来说我就是个老古板,她们这一代就是这样我行我素,倒是我必须让自己跟上时代。
今天夏洛特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她在社交网络上发现那小哥又和那个所谓的前女友在一起了。
“他一直都说他想要改变,但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夏洛特叹着气说道,“你觉得他有可能会改变吗?”
我想了一下夏洛特所处的转变的阶段,又想了一下那小哥可能所处的转变阶段,还想到了那小哥的所作所为就像是重演了夏洛特父亲以前经常消失的行为。如果夏洛特在作出改变,而别人却不断重蹈覆辙,这对她来说可能会难以接受。
“他不会改变的,是不是?”她说。
“他或许是不想改变,”我委婉地说道,“你父亲可能也是一样。”
夏洛特紧抿着嘴唇,像是在思考一个她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虽然她费尽力气想要让这些男人以她想要的方式来爱她,但如果他们不想改变的话,她也不可能改变他们。这在心理治疗中是一个常见的情况。有一个来访者的男友不想改变每个周末抽大麻看电竞比赛的习惯。有一个来访者的孩子不想为了努力备考而放弃搞音乐。还有一个来访者的配偶不想为了工作减少出游。有时候你希望另一个人改变,但这并不在那个人的计划之内——即使他们嘴上跟你说会改,也未必真的会改。
“但是……”她刚想说什么,却又停下来不作声。
我注视着她,感受她内心的变化。
“我还是会不断努力让他们改变的。”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他不会改变,要改变的是她。
每一段感情关系都像是一支双人舞。那小哥有他自己的舞步节奏(先接近,接着后撤),而夏洛特也有自己的步子(先接近,然后受伤),这就是他们这支舞蹈的跳法。不过一旦夏洛特改变了自己的舞步,那就会发生以下这些情况:那小哥也必须改变他的舞步,不然他就会被绊倒,会摔跤;又或者他就得离场,另找别的舞伴,去踩别人的脚。
夏洛特彻底戒酒四个月后第一次破戒是在父亲节,她父亲说好了要在这天飞过来和她一起过节的,却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行程。不过这也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夏洛特不喜欢这支双人舞的跳法,所以她决定换个舞步。自那天以来她一直滴酒未沾。
“我不能再见那小哥了。”此刻她说道。
我笑了笑,仿佛在说,这话听着挺耳熟。
“不,是真的,我这次是认真的。”她说,但她自己也笑了。在她处于准备阶段的几个月里,这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了,“我可以换个治疗时间吗?”她问。看来今天她准备好要采取行动了。
“当然啦,”我说,回想起我之前就建议过夏洛特换一个治疗时间,这样她就不用每周都和那小哥在候诊室里共处,但当时的夏洛特还没有准备好考虑这个建议。我为夏洛特安排了一个新的治疗时间,她将预约时间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在今天的治疗结束时,夏洛特照样收拾起她的各种随身物品,走到门边,像往常一样流连了一会儿。“那,我们周一见啦。”她轻声说道。她心里知道我们的这一招会叫那小哥摸不着头脑,下周四的时候他大概会奇怪夏洛特怎么不在。我心想,就让他去想破脑袋吧。
当夏洛特向过道走去时,那小哥也刚好结束治疗走出来,迈克和我相互点头致意,但都面无表情。
或许那小哥跟迈克讲了他女朋友的事,或许整个治疗中他们都在谈论他是如何对别人耍花招、误导别人、欺骗别人的。他已经这样对待夏洛特两次了,连夏洛特也说:“对,他就是有这样的问题。”也可能那小哥根本没对迈克提起这些事,或许他根本没准备好要改变,又或者他根本对改变不感兴趣。
第二天,当我在督导小组里谈起那小哥的问题时,伊恩淡淡地说道:“洛莉,我送你三个字——由他去。他又不是你的来访者。”
我这才意识到,我也应该和夏洛特一样,把那小哥从我的脑子里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