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回避的故事,对吗?”我说。
“嗯,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温德尔回答道,“但我想说的是——不确定性。这是一个关于不确定性的故事。”
可不是吗,我想,不确定性。
我也总会从来访者的角度去考虑他们要面对的不确定性。例如约翰和玛戈能不能继续走下去?夏洛特会不会戒酒?但现在,我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充满了很多不确定性。我还能恢复健康吗?我还能找到合适的伴侣吗?我的写作生涯会一帆风顺吗?我的下半生将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我真能活那么久的话。我曾经告诉过温德尔,要绕过那些囚牢里的栏杆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不知道我想去哪儿。我可以获得自由,但出去之后该往哪儿去呢?
记得有一个来访者跟我说过,有一天她下班回家,正要把车停进自家车库的时候,迎接她的却是一名持枪闯入者。她很快意识到这名歹徒的同伙正在她家里,跟她的孩子们和保姆在一起。在经历了可怕的折磨之后,幸好邻居报警解救了他们。来访者告诉我,最可怕的不是这个经历本身,而是这事摧毁了她原本的安全感,现在看来,原本自以为是的安全感是多么虚幻。
然而,不管她自己是否意识得到,她依旧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在你把车开进新车库的时候,你会感觉担心吗?”我问道。那件事给他们全家造成了太大的创伤,令他们无法继续在犯罪现场居住下去,于是只好搬了新家。
“当然不会啊,”她说,仿佛我问的是一个荒谬的问题。“发生两次?这种概率多么微乎其微!”
我跟温德尔说了这事,他听完点点头:“你怎么理解她的回答?”
温德尔和我很少谈论我的工作,但现在我觉得很紧张。有时我会想,如果是温德尔来治疗我的来访者,他会怎么做呢?他会对瑞塔或约翰说些什么?如果换一个治疗师,那整个心理治疗的体验都会不一样,因为没有两个医生的处理方法会是完全一样的。再加上温德尔在这一行要比我资深很多,我总觉得他就像是我的老师,就像《星球大战》里的天行者和尤达一样。
“我认为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是理性的,而这也是她在生活中掌控不确定性的方法。一旦你知道了一个真相,你就无法退回到未知的状态。但与此同时,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这个真相的影响,她说服自己相信不会再次遇到袭击。”我停顿了一下,“这个考试我及格了吗?”
温德尔刚张开嘴,我就知道他想说:这不是什么考试。
“所以,”我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你也这么想吗?你如何理解她在面对不确定性时表现出来的确定态度?”
“跟你一样。我也在试着用你理解她的方式来理解你。”温德尔说。
温德尔和我回顾了一遍我跟他说过的那些困扰我的问题:分手、写书、我自己的健康问题、我父亲的健康问题、我儿子很快就要长成大孩子了。我会在谈话中提及一些看似不经意的日常观察和发现,例如:“我听电台节目说,如今美国总人口的一半都是在七十年代之后出生的!”我说到的每一件事都带着不确定性的影子。我还能活多久?在我死之前又会发生些什么?我对这些事有多少掌控权?但温德尔说,我也像我的来访者一样,已经找到了自己面对这个问题的方法。如果我把自己的生活搞砸了,我就可以给自己找一条死路,而不是等着厄运来找我。虽然最终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这就像削掉自己的鼻子毁容一样,是在以自损的方式跟现实叫板,仿佛在说:“命运,你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招吧!”
我尝试理解了一下这个悖论:将自毁前程作为取得控制权的方式——“如果我自己把生活搞砸了,我就可以给自己找一条死路,而不是等着厄运来找我。”如果我死守着一段注定失败的关系,如果我亲手葬送自己的事业,如果我因为害怕就不去正视自己身体上的问题,那我就能让自己虽生犹死——但至少,这都是我自己选的。
著名学者和精神医学大师欧文·亚隆经常说,心理治疗是一种自我理解的存在性体验,正因如此,治疗师总是根据每个来访者的具体情况去调整治疗方式,而不是只关注来访者心理问题的类别。两个来访者可能会遇到同样的心理问题——好比说,他们都不敢在感情关系中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我们对他们采取的治疗方法可能会不一样。心理治疗的过程是极其特殊的,没有一种一刀切的方式能帮助所有人面对他们最深层的存在性恐惧——也就是亚隆提出的“终极问题”。
这四个终极问题是:死亡、孤独、自由和无意义。死亡,当然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我们经常压抑它,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死亡的恐惧就会逐渐增加。我们害怕的不仅是死亡本身,而是那种消亡,那种身份认同的丧失,失去年轻的、有活力的自己。我们要如何对抗这种恐惧呢?有时我们拒绝成长,有时我们自我摧毁,有时我们断然无视即将到来的死亡。但亚隆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这本书里写道,我们对死亡的认识能够帮助我们活得更充实,而且可以减少——而不是增加——我们的焦虑。
朱莉和她那些“诡异”的冒险,就完美地诠释了这个道理。直到我开始“医学探秘之旅”之前,我从未想过“死”这件事,即使在生病之后,还有男友的出现让我可以分散注意力,逃避对失去职业生涯和失去生命的恐惧。同时,他的出现也消除了我对孤独的恐惧——这也是四大终极问题之一。单独监禁会让囚犯精神崩溃是有其原因的:孤立会让他们产生幻觉,引发恐慌、偏执、绝望、注意力无法集中、强迫行为以及自杀的念头。当这些囚徒被释放之后,往往会出现社交能力萎缩,使他们无法与他人互动。其实,正常人也要面对快速生活所带来的不断增长的渴求和欲望,还有内心的孤独感;当出狱的囚犯面对社会,或许也是同样的情形,只不过情况更极端一些。
第三个终极问题是:对自由的渴望,以及自由带给我们的所有存在性困境。从表面上看,自由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个笑话,因为如果像温德尔所指出的那样,如果我愿意绕过那些囚牢里的栏杆,我想要多少自由都唾手可得。但事实上,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不得不面对更多的限制。转换职业会变得更难,移居到另一个城市会变得更难,要另找一个结婚对象也会更难。年纪越大,生活就越固化,有时人们会渴望年轻时的自由。但对于孩子们来说,自己的行为被父母定下的规矩约束着,他们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就是自己的情绪。至少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大笑一场,或是耍个小孩子脾气。他们也有权利拥有远大的梦想,可以不加掩饰地表达渴望,而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已经失去了情绪上的自由。这就是我接受心理治疗的原因——试图再次解放自己的情绪。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这次中年危机更多的是要让自己开放,而不是自闭;是要让自己去拓展新的领域,而不是给自己设限;是一次重生,而不是消亡。我记得温德尔说过,我渴望被拯救。但温德尔不是来拯救我,也不是来为我解决问题的,他的存在是要引导我正视自己的人生,继而走好生活中的每一步,在不摧毁自我的前提下应对生活的无常。
我开始意识到,不确定性并不代表着丧失希望,而是意味着还存在可能性。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怎能不叫人兴奋呢?我要做的是想办法最大限度地活出自己的精彩,不管有没有生病,不管有没有另一半,也不管时间如何无情地流过。
所以,接下来我将不得不仔细审视第四个终极问题: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