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那时,瑞塔决定要来找心理治疗师,并决定如果在七十岁生日之前生活没有任何改善的话就了断自己的生命。
瑞塔抬起头看着我,似乎她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我觉得有趣的是,虽然麦伦是触动她来治疗的诱因,但她之前竟然未曾提起过这个人。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她现在告诉我这些,又为什么突然在今天需要这次紧急治疗。
瑞塔长长地叹了口气。“等一下,”她忧郁地说道,“还有后续。”
瑞塔接着说,当麦伦在和不知道叫啥名字的女士约会时,她还是会在健身房遇到他,他游泳时瑞塔在做有氧操,但他们开车去的时候不再同路,因为麦伦现在常去曼蒂/布兰蒂/姗蒂家过夜了。下午时,他们也会在信箱旁相遇,麦伦会尝试和瑞塔聊天,但瑞塔总是对他很冷淡。麦伦邀请瑞塔加入他们这栋公寓的住户委员会,但瑞塔断然拒绝了。有一次瑞塔正要出门去做心理治疗时在电梯里遇到了麦伦,他称赞她的打扮(瑞塔来做心理治疗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算是她每周一次的外出活动)。
“你今天看上去很美。”他说。瑞塔却只冷冷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全程在电梯里都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夜里她不再迈出公寓一步,哪怕是那晚吃了很腥气的鱼也不出去倒垃圾,就怕会遇到曼蒂/布兰蒂/姗蒂和麦伦走在一起。她确实撞见过他们几次,两个人手挽着手,或是在说笑,更甚者则是在接吻。(“恶心!”)
“爱是痛苦的。”这是瑞塔在跟我叙述了自己失败的婚姻后说的话。她遇到了那个八十岁裸体先生后又跟我说过一次,她还说,“所以,何必呢?”
但这些都是麦伦和曼蒂/布兰蒂/姗蒂分手之前的事了。那天麦伦在健身房的停车场拦下了瑞塔,在那之前有好几周时间,瑞塔都直接把麦伦的电话转到语音信箱,也不回他的短信。麦伦留言问:“我们可以谈谈吗?”瑞塔转手就把留言删了。昨天,他俩在阳光明媚的健身房停车场里面对面的时候,瑞塔发现麦伦“看上去好像老了一些”。麦伦告诉瑞塔,有些事他很早就想对她说了,但他解释说,自己也是直到和兰蒂(所以她的名字是兰蒂!)交往三个月之后才意识到这些事。
他意识到的是:他想念瑞塔,深深地想念着她。他无时无刻不想告诉瑞塔的,正是他曾经在婚姻中想对他妻子麦娜说的话。瑞塔能让他笑,让他思考,当他的孩子们发来孙子孙女的照片时,他也想拿给瑞塔看。但麦伦完全不会像这样和兰蒂相处。他喜欢瑞塔机敏的才智,喜欢她的幽默感、她的创造力、她的善良,还有她在食品店里为麦伦挑选他最喜欢的芝士的样子。
他喜欢瑞塔的世故,喜欢她的冷眼旁观,以及他在征询她的建议时她给出的充满智慧的忠告。他喜欢她低沉的笑声,喜欢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碧绿色,在室内却又是褐色的,喜欢她那头亮丽的红发,还有她的价值观。他喜欢每当他俩从一个话题聊开去,就会演变成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话题,他们有时会回到最初的话题,有时他们也会尽情地跑题,完全忘了最初在说什么。瑞塔的画作和雕塑让他的心为之震撼。他对她充满了好奇,他想要进一步了解她的孩子、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和她本人。他希望能让她敞开心扉,他想知道为什么她像一个谜,极少透露自己的过往。
哦,还有,他觉得她很漂亮,简直令人惊艳。但她能不能别再穿那些像抹布一样的t恤了?
麦伦和瑞塔站在健身房的停车场里,麦伦这一番不带任何喘息的肺腑之言让瑞塔感到眩晕、不安——还有气愤。
瑞塔说:“我可没兴趣来为你填补空虚,就因为你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金发女郎分手了,或是你想念你妻子了,无法忍受孤独。”
“你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吗?”麦伦问道。
“当然,”瑞塔断然回答道,“就是这样的。”
然后他吻了她。那是一个强烈的、温柔的、突如其来的、像电影镜头一般的亲吻,那个吻像是持续了一辈子。当那个吻终于结束时,瑞塔一巴掌打在麦伦脸颊上,转身跑回自己车里,然后打电话给我说需要一次紧急治疗。
“这太令人激动了!”瑞塔对我讲述完这个故事后我这样说道。我完全没料想到故事有这样的反转,我真心为瑞塔感到开心。但瑞塔却从鼻子里发出一记闷哼,我意识到她可谓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的那些话都很美好,”我说,“还有那个吻……”我看到了瑞塔脸上还没绽放就被抑制住的笑容,然后她的表情就凝固了,变得冷漠。
“是,那些都很好,”她说道,“但我再也不会跟麦伦讲话了。”她打开手袋,拿出一张被团成一团的纸巾,然后坚定地补充道,“我已经受够了爱情。”
我记起了瑞塔之前说过的话,“爱是痛苦的。”麦伦的事让瑞塔的心七上八下,因为正是麦伦让她冰封了几十年的心开始融化,让她看到了希望,却又经历了失望。我突然想到,瑞塔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她之所以绝望不只是因为她一年后就要步入七十岁了,而是像她后来跟我说的,是因为麦伦的失踪让她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刚离开我的男人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经历爱的机会?就像我第一次去见温德尔医生时思考的问题一样,她是不是觉得错过了自己的“末班车”?或许瑞塔也在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而悲伤。
但现在,那个吻又给瑞塔带来了另一个危机——新的可能性。对她来说,这可能比痛苦更叫人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