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男友刚开始谈恋爱时,有一次我们正在一家酸奶冰淇淋店里排队,突然我的一个来访者走了进来。
“嘿,你好!”凯莎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排在了我们后面。“真是太巧了,在这儿遇见你。”随后她转向右边,介绍说,“这是卢克。”
卢克看上去三十多岁,和凯莎一样,是很有魅力的人,他向我微笑并跟我握手。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我却非常清楚他是谁。我知道卢克最近正背着凯莎偷腥,而凯莎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他俩做爱时卢克无法正常勃起。每当他出轨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凯莎曾经说过,“他的罪恶感都藏在他的命根子里了。”
我还知道凯莎正打算离开卢克。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起初自己是怎么会看上他的,而她希望自己能更理智地选择一个值得信赖的伴侣。在上次治疗时她提起过准备在这周末和他分手。现在已经是星期六了,难道她决定不和他分手了吗?我径自斟酌起来,她是不是打算周日提分手,这样星期一上班忙起来不容易让自己有机会反悔?她告诉过我她想在公共场合跟卢克提出分手,不然卢克就会大闹一场央求她留下,之前两次凯莎在她家里跟他谈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干的。她不想再因为他说的漂亮话而让自己委曲求全。
在买酸奶冰淇淋的队伍里,男友正满怀期待地站在我旁边,等着被介绍。我还没有跟他解释过如果在办公室之外的场合遇见来访者,为了保护来访者的隐私,如果对方不先和我打招呼,我是不会表明我认识他们的,因为那样可能会令人不安。比如说,如果我和一个来访者打招呼,而和他在一起的人问“这是谁?”那他就不得不当场搪塞过去,或是作出解释,从而陷入尴尬的处境。谁知道来访者身边的那个人是他的同事、老板,还是初次见面的约会对象呢?
即使是来访者先跟我打招呼,我也不会向他们介绍和我在一起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因为那么做会违反保密协议——要不然,当我被问起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时候,我就得撒谎。
这时男友看着我,卢克看着男友,凯莎瞥了一眼我的手,男友正握着的那只手。
其实男友和我在一起时已经遇到过一位我的来访者了,但他并不知道。那是在几天前,我们走在街上,我看到正在接受伴侣治疗的一对夫妻中的丈夫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互相打了个招呼,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那是谁?”男友之后问我。
“噢,只是工作上认识的一个人。”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尽管我对他的性幻想的了解程度,可能多过我对男友的性幻想的了解。
而在周六晚上的酸奶冰淇淋店里,我对凯莎和卢克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向柜台。队伍还很长,男友领会了我的用意,和我谈论起酸奶口味的问题,我则试图屏蔽卢克的声音,他正兴奋地跟凯莎讨论着假期的计划。他想把日期定下来,但凯莎并不太想聊这件事,卢克又追问她是不是想下个月再去,凯莎问能不能以后再聊,然后就换了一个话题。
我为他俩感到尴尬不安。
男友和我买到酸奶冰淇淋之后,我把他带到了远处靠近出口的一张桌子旁,我背对店内的人群坐下,这样凯莎和我可以有各自的空间。
几分钟之后,卢克从我们的桌子旁经过,夺门而出,凯莎紧随其后。我们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凯莎向卢克做出道歉的手势,但卢克坐进他的车里疾驰而去,还差点撞到凯莎。
男友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你认识她的原因。”他之前开玩笑说,和心理治疗师约会就像是在跟中央情报局特工约会一样。
我笑着说,作为心理治疗师,有时感觉更像是和你所有的来访者都有一腿,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来访者,都同时与你有染。我们一直都在假装不认识那些我们最熟知的人。
但在外面偶遇时,往往是治疗师本人会感到更不适应。因为来访者的真实生活我们是见过的,但他们并没见过我们真实的样子。在诊所之外,我们就像是十八线小明星,虽然几乎没什么知名度,但对于那些少数知道我们的人来说,能见到真人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作为一名治疗师,你不能在公共场合做以下这些事:在餐厅里向朋友哭诉;和你的配偶争吵;像按止痛泵一样不停地按大厦的电梯按钮。如果你急着去上班,也不能对着阻塞停车场入口的汽车按喇叭,因为你的来访者可能会看见,又或者那辆挡住去路的汽车里就坐着你的来访者。
如果你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儿童心理学家,就像我的一个同事那样,你不会希望自己四岁大的孩子在面包房里哭着喊着要再买一块曲奇饼,还用刺耳的音量大叫:“你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妈妈!”而你六岁大的来访者和她的妈妈刚好目睹了这一切,惊骇万分。你也不会希望像我一样,在商场的内衣柜台遇到一位以前的来访者,此时营业员刚好大声地宣告:“这位女士,你真幸运,我刚好找到了一件34a的超聚拢文胸!”
当你在治疗间隙奔赴洗手间的时候,你也最好不要选择在你下一个来访者旁边的隔间,尤其是当你们两人之中有人要出个气味极难闻的大恭的时候。还有,如果你在诊所对面的药房里买药的话,你一定也不想被看到在买避孕套、卫生棉条、开塞露、成人尿布、治疗阴道炎或痔疮的药膏,又或是治疗性病或精神障碍的处方药。
有一天,我感觉自己好像得了流感,人很虚弱,于是我去办公室对面的药房拿我的处方药。药剂师本该拿抗生素给我,但当我拿到药,却看到标签上写着抗抑郁药。这其实是几周前一位风湿科专家给我开的,当时我有严重的难以恢复的疲劳感,她认为那是纤维肌痛造成的,于是给我开了一些抗抑郁药用于原适应症状以外的用途——缓解纤维肌痛。后来考虑到潜在的副作用,我们就决定先暂缓用药,所以我没有去药房拿药,而那位风湿科专家也取消了处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药方还在电脑系统里,每当我要去取别的药,药剂师就会拿出这个抗抑郁药,然后大声读出药名,我每次都默默祈祷排队等药的队伍中没有我的来访者。
通常他们只要看过我们有血有肉的一面之后,就会弃我们而去。
约翰刚开始来我这里治疗没多久,我就在一次湖人队比赛的现场撞见了他。当时是中场休息,我和我儿子正在排队买湖人队的队服。
“搞什么鬼啊!”我听到有人在发牢骚,然后循着声音看到了约翰在我们旁边那条队伍的前端。他身边还有另一位男士和两个女孩儿,看上去差不多十岁,正是约翰大女儿的年纪。我想这一定是父女约会时间吧。约翰正在跟他朋友抱怨排在他们前面的那对情侣,因为半天了他们都还没买完——他们一直搞不清楚售货员说哪些尺码卖完了。
“哦,看在老天爷的分上,”约翰对那对情侣说,他洪亮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科比黑色的那件只剩小号的,显然不是你的号;科比白色的那件只有小朋友的尺寸了,明显也不是你的尺寸,但却是这两个小姑娘要买的尺寸。她们是来看湖人队比赛的,下半场就快开始了,还有……”——说到这儿,约翰故意夸张地举起他的手表——“四分钟。”
“别着急,哥们儿。”情侣中的男生对约翰说。
“别着急?”约翰说道,“是你们太不着急了吧。你想想,中场休息才十五分钟,你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我们就算二十个人,十五分钟,每个人只有不到一分钟。哎呀,我好像没法不着急哈!”
他冲那个人亮出灿烂的笑容,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发现我在看着他。他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应召女治疗师——这个他不希望他妻子,应该也不希望他朋友或女儿知道的人——站在他面前。
我们都把视线转向一边,装作没看到对方。